045(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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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红霞满天, 笼罩山头, 显得整个山村宁静而祥和。

    江奶奶搬着凳子坐在院子里,神情安祥, 脸上也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辉。

    江回也搬了个凳子出来,在江奶奶对面坐下, 而后拿着指甲刀给江奶奶修指甲。

    江奶奶年龄大了, 老眼昏花,有一次不知怎么的看错了地方把手指头上的肉都剪掉了一块,血流得满手都是。

    后来江回知道了便每隔几天就帮江奶奶剪一次指甲。

    江奶奶看着神情认真专注, 脸部轮廓越来越坚毅的孙子, 心里满足又是满满的心疼。

    真的仿佛就是睡了一觉,混混沌沌的醒来一看,孙子竟然都这么大了, 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回, 我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江奶奶这次醒来不知怎么的,忘记了好多事, 但是人却像是比以往清醒了很多,双眼透着祥和智慧的光。

    “没有,您就是困了睡了一觉。”江回温声着, 帮江奶奶剪完了一只手, 又换了另一只。

    江奶奶抚摸了一下江回的头,开口道:“之前......是不是有个姑娘在我们家?”江奶奶隐隐有点印象,再去细想却又丁点记不得了。

    江回的手一顿, 而后又继续动作起来,等把江奶奶的两只手都剪完,江回才坐正了身体,看着江奶奶:“奶奶,我想跟您一件事。”

    江奶奶疑惑地抬头:“这是有什么事?”她几乎还没看过孙子这种认真到严肃了的表情。

    江回重新低下头,垂着漆黑的长睫毛:“我喜欢一个人,很快就会去她家求亲。”。

    江奶奶显然是没料到,愣了一会才开口:“这是已经跟人家姑娘好了?”

    江回点了点头,“跟她家里也好了。”只要钱一到,人立马就可以带回来。

    “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了,就是咱们家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点亏待人家姑娘了?”

    其实江奶奶本来想的是能不能再等等,毕竟江回还在念书,江景江雪又太,家里连个像样房子都没有,让人家姑娘这种时候进门,是不是太急了点?不过看孙子的模样,江奶奶还是没把心里话出来。

    江回早就不是个孩了,就是的时候,思想也是过于早熟,所有的道理估计他比谁都懂。

    看样子,孙子这回是真对那个姑娘动上心了。

    ......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江回就带着存折去了县里。

    到了县里,也才六点不到,银行还没开门,江回坐在三轮车上等在银行门口,而后静静地看着太阳慢慢升起,看着冷清的街道渐渐出现行人......

    “江回。”

    突然有人叫了江回一声,江回迎着光抬起脸,微眯着眼过去。

    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姑娘跑着过来,高高的马尾跟着一甩一甩的。

    “江回,你怎么在这?你是要去上学吗?”李笑妍完立刻就低下了头,微黑的皮肤都能看得出突然就涨起来的血红色。

    江回盯着李笑妍的校服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没回答。

    李笑妍的脸更红了一些,不过也没太失望。

    虽然他们已经是快三年的高中同学了,但是江回在学校的时间却不多,每次来了学校要么是专注地低头听课,要么就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开灶,或者就是考试那天急匆匆、浑身是汗地进入考场考试。

    李笑妍跟江回同学这么久了,总共只有过一次对话。

    那次也是考试,考试都过了十多分钟了,江回才赶入考场,就坐在她的前面。

    当时她看着前面衣服被汗浸湿,浑身散发着不出味道的江回,脸不知为何突然就红透了。

    然后江回突然转过了头,开口:“请问,有笔吗?”

    很清冽、很平稳的声音。

    李笑妍当时看着江回滴着汗珠的侧脸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在监考老师要走过来的时候,赶紧慌张地开笔袋,把一只新的黑水笔双手递上。

    “谢谢。”江回完便拿过笔转过了头,一会便是笔尖沙沙响起的声音。

    一百二十分钟的考试时间,江回竟然只不到一个时就做完了,依旧像每次那样,站起来提前交卷。

    “谢谢。”江回把笔还了回来,低低地道了声谢谢,便交出试卷出了考场。

    李笑妍看着仿佛还残存着温度的笔,神思晃散。

    那次考试李笑妍考得一塌糊涂,第一次跌出了年级前十名,但是她看着依旧在排名榜第一的江回,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那只被江回用过的笔也被她心翼翼地珍藏了起来,再也没舍得用过一次。

    李笑妍看江回的目光看向银行的大门,又开口问道,“你是在等着银行开门吗?”

    江回竟然点了下头。

    李笑妍心里顿时一喜,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现在才七点,银行还要一个时才能开门呢,你是要取钱吗?你要多少?要不我先借你,我家就在前面,那家宾馆就是......”

    李笑妍了一通才发现江回根本没在听,目光一直盯着银行的大门,连眼神都没晃动一下。

    到底是才十七八岁的姑娘,李笑妍本身也不是多厚脸皮的人,只能止住了话,强撑着笑最后了句:“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而后慢腾腾地往前走了两步,再悄悄地回头,发现江回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失落。

    八点一到,银行终于开了门。

    江回是第一个客户。

    “你好,取钱。”

    江回递上存折。

    年轻的柜台姐随意瞥了眼江回,捂着嘴巴了个哈欠,手指在电脑“啪啪”敲了两下,“取多少?”

    “全部。”

    柜台姐闻言随便扫了眼存折的最后数字,终于清醒了些,“全部都取?”

    江回点点头。

    柜台姐上下量了一遍江回,“这是你本人的?”

    江回直接把身份证递上。

    柜台姐拿着身份证对照着江回看了好几遍,而后终于露出职业微笑,“那得预约明天了,你这已经超过五万了。”

    江回存折上的的数字是十一万多点。

    江回皱了下眉,似乎思考了下,“那就预约,明天来取,全部取出来。”

    柜台姐又盯着江回看了几眼,终于压不住好奇,“看你年纪也不大,取这么多钱出来干什么的啊?”其实她还想问他哪来这么多钱的。

    江回垂着眼掀动了一下睫毛,嘴角竟然露出了笑,“娶媳妇。”

    柜台姐立刻就被那笑晃了神,心跳都露了一拍。

    人虽不大,模样却是长成了。

    ......

    郑家。

    王菊背着李向红悄悄地放了一个鸡蛋和大半块饼子在郑盈的床边,而后出来关上门。

    李向红咬了口饼子,嗤道:“还挺硬气的,有本事让她一直给我硬气下去,倒省了我粮食了。”

    郑春鹂默不吱声地吃着饭。

    李向红几大口吃完了饼子,喝光了粥便站了起来,准备再去王媒婆家瞧瞧情况。

    王菊看李向红要走,赶紧跟着站了起来,“妈、妈,你把钥匙给我吧,要是春水后面饿了,我、我也好给她弄点吃的,要不然真把她饿出好歹......”

    这话倒是没毛病,但是王菊真不适合撒谎做坏事,那满脸的紧张,微微颤抖的手,就连大神经的郑富山都觉出了不对劲。

    旁边的郑春鹂直接就停下了筷子,不住地瞄向王菊。

    李向红立刻朝王菊瞪起了眼,“要钥匙干什么?你是不是想等我走了好把她给放出来。”

    李向红虽这话,但是最多也只是想到王菊心疼郑盈,不想给她关着了,想把她偷偷地放出来一会。

    以王菊的胆子,李向红还真不怕她会背着她做什么。

    王菊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直摇着头:“妈,没、没有,我只是怕春水饿着......”

    李向红撇着嘴角哼了一声,“我谅你也不敢多做什么事。”

    李向红刚要走,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王菊性子太软,她还真怕她脑子不够用,被二丫头忽悠了去,“春鹂,今天你就别去镇上了,在家看着你二姐。”

    郑春鹂顿时不高兴道:“不是已经有妈在家了吗,还要我呆着干嘛?”完便把筷子摔在了桌子上。

    李向立刻就被惹起了火,“使唤你做个事怎么了?天天就知道往外跑得利索,今天你给我在家呆着,人要是跑了看我不扒了你一层皮。”

    郑春鹂满脸不高兴,不过到底没再犟了,把手朝李向红面前一伸,“知道了,钥匙给我吧。”

    李向红刚要把钥匙递过来,到了半路突然又缩回了手,“算了,钥匙还是放我身上,她不出来吃饭那就饿着她,等把她饿狠了,以后自然就老实了。”

    完拍了拍衣服就走出了门。

    郑春鹂皱着眉撇了下嘴角。奶奶太过精明了。

    李向红一走,郑富山也躺到了院子里晒着太阳,王菊的神色便再也没有一丝掩饰,焦急忧虑,手指绞着衣服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妈,反正二姐也不愿意吃饭,你就是从奶奶那要到了钥匙也没办法啊。”何况奶奶那么精,钥匙根本就不给旁人。

    郑春鹂也只以为王菊想拿到钥匙,然后开门让二姐出来吃饭。

    王菊看了看女儿,想到女儿之前的话,心里顿时一痛。

    “不是,妈......妈是想把你二姐放走。”

    郑春鹂立刻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妈,难道你不怕奶奶发现?”

    王菊摇了摇头,眼眶瞬间就红了,“那妈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真让你二姐被活活饿死吧,她这样子,就是把她嫁了人......还不如让她回了城里去。”

    郑春鹂的手指一紧:“妈,二姐她.....她要回城里?

    王菊红着眼点点头。

    郑春鹂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菊出去给猪剁草了,郑春鹂走到郑春林的屋,贴在门上轻轻地叫了郑盈两声。

    郑盈依旧没答话,郑春鹂压低了了声音,“二姐,你真的要回城里吗?”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

    郑春鹂:“那......江回怎么办?”

    郑盈又没了反应。

    郑春鹂想了想,狠狠地咬了下唇肉,“二姐,我......我可以帮你。”

    郑盈终于从床上下来,贴到了门边,对着门缝幽幽道:“你真的要帮我?”

    郑春鹂点了点头,“嗯,而且我还知道奶奶把你的身份证、手机那些东西藏哪了。”

    那是郑春鹂把钱给李向红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李向红藏钱的时候一向只防着郑富山,对其他人是不大防的,何况她的钱几乎都是郑春鹂上交的,更没有防的必要了。

    郑盈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地反问道:“为什么要帮我?你对我......应该也没什么姐妹情。”

    不定还会看她过得越差,心里越得意。

    就像时候一样。

    郑春鹂的脸顿时白了一下,喏喏道:“二姐......对不起。”

    郑盈低着头,不知道在深思着什么,而后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如果你这次帮了我,那时候的事情我们就一笔勾销,没有人知道你曾经做过多少坏事,你还是大家眼中单纯直接的好姑娘,好女儿,好孙女,还有......好妹妹。”

    “好。”郑春鹂立刻同意,时候对二姐做的那些事,一直是插在她心口的一根刺,这根刺不停地在告诉她,她曾经是个多么卑劣的人,有过多么阴暗的心理。

    “不过可能要到晚上。”郑春鹂朝屋外看了一眼,郑富山坐在椅子上歪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白天她即使想办法把郑盈放出来了,郑盈也未必能避开人逃出去,万一不心被抓住,那估计就再也没机会跑掉了。

    “还有,二姐你中午跟晚上都吃点饭,要不然到时候没力气跑。”

    郑盈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回到床上把王菊塞进来的鸡蛋跟干饼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进去。

    一直到吃中饭的时候,李向红才一脸难看地回来了。

    王媒婆答话了,那个钟平岩连一万块钱都不愿意娶郑盈,直接就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

    李向红再生气也只能让王媒婆重新找合适的对象,现在要求也放得更低了,只要往远处找就行,越远越好。

    饭桌上,王菊跟郑春鹂看李向红这脸色,哪里还敢再提让郑盈吃饭的事。

    直到晚上,李向红似乎消了点气,郑春鹂才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今天一天都没看二姐屋里动过,你二姐会不会已经饿晕过去了啊。”

    王菊猜测女儿肯定是没吃自己偷偷放进的东西,眼泪顿时就要下来了。

    李向红立刻横过去一眼,“哭,天天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都不知道去看看吗?”

    着掏出钥匙往桌上重重一扔。

    王菊赶紧抹了把眼泪,拿着钥匙去开门。

    床上的郑盈嘴唇已经干得裂了口子,脸上毫无血色,出着冷汗,身体蜷缩着,手也一直捂着胃部。

    郑盈的胃病就是时候饿出来的,后来虽然董佩玲精心地给她调理了很长时间,但是仍然不能完全好,时不时地会出来折磨你一下,尤其是在吃了硬冷的东西后。

    “春水,你这是怎么了?”

    “姐,姐,我饿,我饿......”郑盈似乎痛得迷糊了起来。

    王菊听到郑盈呢喃着的话,眼泪立刻就又出来,赶紧跑出去,盛了碗粥进来,拿着勺子要往郑盈嘴里喂。

    没想到郑盈却怎么都不张口,王菊都快急出眼泪了,“水儿,你快吃点,只有吃饱了有力气了,你才能跑出去啊。”

    郑盈似乎听到了,终于张开口吞咽起来,不过只喂了半碗粥,郑盈便怎么都不再张嘴了。

    王菊抹着眼泪出去,一会终于克制不住,到屋里捂着脸哭了一通。

    ......

    半夜时分,月冷风轻,夜深人静。

    郑春鹂轻轻地推开门,踮着脚尖走进了屋。

    外面的月光清冷,透过一层窗户,给屋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明。

    床上的李向红睡得正沉,鼾声规律起伏,郑春鹂屏住呼吸一步步地朝床头的柜子走去。白天郑春鹂特意偷偷地来看了一遍,郑盈的东西还在里面,不过郑春鹂害怕白天拿走东西,会被李向红晚上发现,所以一直动都没敢动一下。

    郑春鹂在剧烈的心跳中,轻轻地拉开抽屉,而后轻手轻手地把郑盈的东西都拿出来,之后再慢慢地一点点关上。

    虽然过程有点缓慢煎熬,但是还好很顺利。

    下面就是屋门的钥匙了。

    钥匙一直被李向红放在衣服兜里,并且衣服还被她脱着放到了床的最里边。所以要想拿到衣服里的钥匙,就得从李向红身上探过去。

    郑春鹂咽了下口水,“咕咚”一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好,李向红的鼾声并没有停。

    郑春鹂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而后一只手撑在床边,踮起脚,另一只手够着床里面的衣服。

    郑春鹂的身体压得越来越低,手伸得越来越长,响亮的鼾声震着耳膜。

    手指终于够到了布料。

    郑春鹂心里一喜,却连松气都不敢,两只手指头轻轻夹住衣服,而后慢慢往后拖着。

    好半天,衣服才终于被拖了过来。

    郑春鹂赶紧在其中的一个衣兜里摸了一下,一下子就摸到了钥匙,结果还没待高兴,李向红的鼾声突然停住,而后猛地叫了出来,“干什么?”

    郑春鹂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郑春鹂刚要张嘴话,李向红突然又了一句,“天天不干正经事,就知道偷我的钱去赌......”

    之后嘴里不知道又嘀咕了什么。

    郑春鹂喘了口气,一身冷汗,而后拿好东西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一出门郑春鹂立刻就奔向郑春林的房间,手指颤抖地开锁,用气音叫道:“二姐。”

    郑盈早在听到声音时就坐了起来,此刻立刻下了床穿好鞋,动作快速敏捷,哪里还是白天的病弱无力的模样。

    “二姐,快跟我走。”郑春鹂拉住郑盈,压低声音道。

    外屋门并没有栓上,郑春鹂轻轻地开门,屋里顿时泻进一地光辉。

    郑盈似乎还不敢相信,愣了一下才在郑春鹂的拉拽下迈出步子。

    一出院子,两个人影便在黑暗中飞奔起来。

    还没跑了多远,前面拐弯的地方突然驶出来一辆轿车,两只大车灯发出来的光醒目刺眼,穿透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