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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从树梢后探出头,不过一秒又躲入另一个树梢后, 如剑光般不停闪现闪没。

    这大概是十八年来, 江回第一次彻底失去了理智。

    三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飞窜,江回喘息着, 双腿疯狂踩动,汗珠子不停地往后飘洒, 那双被汗水糊住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紧盯着前方。

    明知徒劳无功还抱着奢望, 大概真的疯了。

    不知这样不知疲惫地飞踩了多久,在一个山坡前,三轮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过了这个山坡, 后面就是一条畅通的主路, 路上偶尔飞速开过一辆汽车,没过一会就只剩一个闪烁的红点子。

    不可能追上了。

    ......

    院门被推开,江回踩着三轮车回来了。

    除了回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很多,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江回从车上下来,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出来般,浑身都湿透了, 连鞋子踩在地上似乎都留下了湿印子。

    江回推开门的时候,里屋里立刻就有了动静。

    一会儿江奶奶便摸着黑到了自己屋门口,问着门边站着的人, “是回吗?”

    江回应了一声。

    “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江奶奶披着衣服往前摸着走, 想要开屋里的灯。

    她看不着时间,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但是总觉得似乎比平时晚了很多。

    江回:“奶奶, 你去睡觉吧,别吵醒了景雪......我今天有点累了,一会也就睡了。”声音除了一丝哑,倒也听不出不同。

    “那你快快去睡,明早奶奶做饭,你晚点起床。”

    江回“嗯”了一声。

    “唉,总是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啊。”江奶奶又了一句,才叹着气进了屋。

    江回进了厨房,没开灯,一会拿着一个盆出来,到外面水井边满水,端起来,慢慢地从头往下冲下来。

    一盆接着一盆。

    屋里的江奶奶躺在床上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再仔细听了一会又什么都听不到,想了想心里还有有些不放心,便又披着衣服起来了。

    外面的门开着,门槛边的地上洒着一片的月光。

    江奶奶走到门口便听到了外面的水声,再朝那声音处看过去顿时吃了一惊。

    皎洁的月光下,江回闭着眼直直地站着,双手举着盆,倾斜,把水兜头往下倒。

    江奶奶叫出了声:“回,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还冲着冷水?”而且江奶奶总觉着孙子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

    江回停下动作,睁开了眼,顿了一下才开口:“没事的奶奶......我只是太热了。”

    江奶奶边往这边走边心疼道:“那也不能冲这凉井水啊,一不心就给生病了。”

    江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知道了奶奶,我这就进屋。”着便放下手中的盆,对着江奶奶道:“奶奶,别过来了,地上都是水万一滑倒了。”

    江奶奶借着月光仔细地看着江回,也没看出什么,便开口:“那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快快睡觉去。”

    江回点头:“知道了奶奶。”而后便直接朝西屋走去。

    天边蒙上青灰色的时候江奶奶便起床做起了饭,江雪跟江景也跟在屁股后面干些活,江奶奶特意交待了两人,让他们别去搅哥哥睡觉。

    江景吃好早饭便拎起鼓囊囊的书包去上学了,江雪把江景送到院门口,垂着头有些低落地回来了。

    等东边山头出现大片红光,太阳都要露出山头的时候,江雪憋不住了,轻悄悄地推开西屋的门,偷偷地朝里看去。

    江回还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江雪一步一步地挪进屋子里,趴在床边看着江回。

    她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哥哥了,觉得很新奇,看了半天都不觉得无聊。

    期间江奶奶也进来看了一眼,看到江回睡得很熟,江雪也很安静,便放心地去忙活了。

    到底是孩子,江雪又看了一会,便忍不住伸出手,有些玩心地摸向江回的脸。

    手上碰着一片滚烫。

    江雪似乎有些疑惑,又摸了一下,然后突然尖叫着从屋里跑了出来,“奶奶——”

    等江雪拉着江奶奶进屋的时候,江回已经坐了起来。

    江回弯着腰抵靠在床头上,低垂着头,额头洒下有些凌乱的黑色碎发,整个人似乎还没清醒。

    “奶奶,哥哥身上很烫很烫,一定是发热了。”江雪生病的比较多,也算是有了经验。

    江回抬起头朝江奶奶跟江雪看过去,他的脸色很白,便显得那眉眼特别特别的黑,尤其那双眼,很黑,似乎还有一丝茫然。

    不过几秒,江回便清醒了过来,伸出手摸了下额头,对着江奶奶开口道:“不热,我没事。”

    发出的声音很嘶哑,还撑着身体想要从床上起来。

    江奶奶已经快步走到床边,朝江回的额头伸出了手,手底下的那片滚烫顿时让江奶奶慌得叫了起来,“这还不热?这都热得能烫熟鸡蛋了,还不赶紧躺着。”

    着急忙出去,从厨房里倒出一碗开水,边不停吹着边往屋里走。

    江雪也跑到江奶奶屋里拿了一粒退烧药递给江回,“哥哥快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江回觉得自己没有生病,只是头有些重,身体有些累而已,他都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江回还是接过药,一口吞进嘴里,而后便要起来。

    江奶奶的眼睛都急红了,赶紧放下碗按住江回,“这都什么样了还要起来,快快躺着,吃完药睡一觉发身汗才能好。”

    江回又摸了一下头:“奶奶,现在已经好了,我真的没事了。”

    江奶奶气得直瞪眼,“这一会会儿就能好,你这是把奶奶当孩子哄呢?”

    想了想又道:“这肯定是你昨晚冲凉水给凉到了,现在都是什么天气了,这冰冰凉的井水往头上浇着能不生病吗?你你这孩子犯了什么糊涂,怎么一点都不把身体当回事呢......”

    又是一通絮絮叨叨。

    江回只能躺下来,“好的,奶奶,那我再睡一会儿。”完就闭上了眼。

    江奶奶这才停了声,又看了江回一会,才带着江雪脚步轻轻地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江回就睁开了眼,看着上方被修补过无数次的茅草屋顶,又再次闭上眼。

    要不年轻身体好,不过又睡了半个多钟头,江回再醒来的时候便退了烧。

    江回要去上学,江奶奶还不放心,来回贴了几次手,确实是摸不着一点热了,才算松了口。

    “对了回,奶奶现在是彻底清醒过来了,身体也还硬朗,你要不这两天就收拾收拾住学校吧?要不然天天大半夜的还往回跑,真会把身体累坏了的,你要是垮了,咱们这个家可就真垮了。”

    江奶奶以为这次依旧不会有什么结果,没想到江回竟然点了点头,“嗯,奶奶。明天吧,今天晚上把家里的缺的东西备齐,明天我就住学校,以后要两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了。”

    江奶奶乍听还有些不敢相信,仔细看了看孙子脸上认真的表情,而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这没事,家里有奶奶,景雪也都懂事了,你就放心住在学样,好好学习,到时候考个好大学让奶奶高兴。”

    江奶奶想到什么又赶紧道:“哎呀,那我得赶紧把你的被褥拿出去再晒晒了。”

    江回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江奶奶正拿着根棍子在两床被子上拍来拍去,其中一床被子,蓝色被套中间有一块被洗得发了白,看起来尤为明显。

    江回盯着那块发白的地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表情很平静,眼里也无一丝波澜。

    ......

    此时的郑家安静得针落可闻。

    桌上摆好了饭,却没一人上桌,连郑富山都沉着脸站着。

    “,这是谁干的事?”李向红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锁砸在地上,指着敞开的门横眉瞪眼。

    屋里没一人吱声。

    王菊看了眼低着头的郑春鹂,终于动了下嘴唇,“妈,是、是我,我昨晚——”

    “你给我闭嘴。”

    李向红猛地喷出一嘴吐沫星子,眼珠子差点都快瞪出眼眶,“你有几分胆子,我比你要清楚。”完狠狠地瞪向旁边的郑春鹂。

    郑春鹂抬起了头,面色平静地看着李向红,“是我,是我把二姐放走的。”

    “你这孩子瞎什么呢......”王菊要阻止。

    郑春鹂断了王菊的话,“就是我把二姐放走的,我昨晚半夜去了奶奶屋里,钥匙就放在奶奶的衣服兜里,我还把抽屉里的二姐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郑春鹂的很快,王菊想阻拦都来不及。

    李向红举起手就要给郑春鹂一巴掌。

    郑春鹂不退反进,睁着眼仰高了头,“奶奶,你,狠狠地,破了脸正好不用出去挣钱了,要是彻底破了相那我就可以呆家一辈子了。”

    李向红的巴掌顿了一下,而后转了个方向,狠狠地拍在了郑春鹂的肩膀上。

    “你是反了天了,能挣几个钱就不把我放眼里了是吧?”吼声震天。

    郑春鹂疼得眉头一皱,身体却动都不动一下,扭过头抬高下巴。

    王菊一脸心疼,看暴怒的李向红却是不敢好一句好话。

    李向红的表情真的像是要吃人了。

    李向红气得胸口直喘,脸上松垮的肉都变了形,“你也别跟我能耐,改明儿我把你嫁出去,有的人能把你收拾服贴了。”

    而后又转头看向郑富山,“富山,你骑着自行车再追追去,看看能不能逮到人,我就不信她两条腿能走了多远去。”

    想到什么李向红又朝郑春鹂瞪眼,“你给她钱没有?”

    郑春鹂委屈到眼眶发红:“我有钱给她吗?哪次挣的钱不是一分不留的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