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致命电影 25
八一汽修厂是整个桃源镇唯一一家汽修厂,在老王“前面往左拐, 哎呦你没看见那是红灯啊, 心点儿这车闸不灵”的指挥中,三个人总算是到了。
一进去,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依维柯, 车尾正对着大门, 修理工钻到车底叮叮当当地捣鼓着, 旁边有两个穿警服的人时不时上两句话。
“这车……”沈亭暄迟疑了片刻, 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开车门钻了进去。
肃海那边跟两个乡警互相介绍完之后, 其中一个高个子叫牛放的乡警赶忙道, “之前也是你们来电话报警嘛?是有人死了, 你们认真的嘛?”
肃海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嗯”了一声,又补充着, “五个。”
“什什什什么五个?”
“死者, ”肃海波澜不惊地着,“已经有五个人遇害了。”
牛放扶着他的同事马俊峰, 险些没眼前一黑, 栽倒过去。
“……你开玩笑的?”他颤颤巍巍地问,心翼翼地捧着最后一线希望。
“认真的。”
啪叽, 希望摔碎了。
肃海听不见那清脆的声音, 很快转移了目光,“这车是怎么回事?”
“这车嘛, 实话我们也不清楚,”马俊峰挠了挠脸,接着道,“车是两天前发现的,有个卖馄饨的商贩过来,有一辆车停在他的摊位前已经停了一整天了,把他店的门脸挡了个结实,耽误他做生意。车上没留车主信息,他联系不到人,让我们想办法把车弄走。”
“这车是一开始就没有车牌吗?”
“对,我们到的时候就发现车牌不见了。原本想着通过车牌找到车主,让他把车开走的,结果车牌没了,这办法就用不成了。”马俊峰,“也不怕你们笑话,这丢车的案子啊,要是搁城里估计没什么稀奇的,每天不都得出个好几起嘛,但在这个县城里,那就算是个大案了。”他曲起两根指头,在车身上敲了敲,“这车怎么不得好几十万嘛,你知道这桃源镇的人一年才能挣多少钱?——一万出头,不到两万,这辆车够大部分人半辈子的吃喝了。”
“对对,是这样的,”牛放跟在他后面,“原本我接了你们的电话都已经上路了来着,走到一半儿,这不又让这事儿给叫了回来嘛。唉,来去都是所里人太少,这事情一多,根本就不够分嘛……”
肃海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丢车和死人哪个情况更严重,反倒是牛放自己察觉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别了过去。
这时,沈亭暄从车里下来,一脸的若有所思。
“怎么?”肃海朝她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这车……”沈亭暄顿了一下,紧接着十分肯定地道,“这是剧组的车,就是吴逍遥开的那一辆。”
她着,开了车门,指着座位旁边的一点位置,“你看这儿,”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又把食指伸到肃海面前,“这里有些粉末残留,是我去接你的那天,原本想在车上补补妆,可是拐弯的时候吴逍遥开的急了,我没拿住,把半盒散粉洒上去了。还有,我刚才在座位底下找到了这个——”她拿出一支金色的管状物体来,“也是我那天没留神弄丢了的那支口红。”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肃海便将前后的事情都串了起来,“村民是李牧开着车逃走了,而车在两天前被遗弃在镇子上。”
“时间是对得上的,但是李牧没有必要把车牌藏起来,他连车都丢弃了,何必要多此一举费心去藏车牌呢?”沈亭暄接着。
“去客运站看看,这里没有火车,如果想要离开,只能坐大巴。”肃海着便往出口走去,路过牛放的时候一把拉住了他,“跟我们走。”
“诶?!!”牛放十分不情愿,“你们干什么呀?我要在这儿等这辆车的检查情况呢!”
客运站的人流量并不密集,三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负责人,在肃海和牛放出示了证件之后,很快被带到了监控室。
“麻烦调取一下20号后面的监控记录,”肃海,“对,从20号凌开始的都要。”
检查监控着实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画面上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偏偏又没有声音,看得人不知不觉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沈亭暄强着精神,前两个时还好,到后面久了,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就被分散了。
她想着有多少个白天和晚上,肃海就是这么过来的呢?当自己在聚光灯底下举手投足都被记录的时候,或者在一页页背台词的时候,甚至再往前回溯,自己一个人从宿舍走到教室的时候,他是不是都像现在这样,专注,严肃,仿佛不知疲倦,一秒钟也不肯放过地审视着每一帧无声的画面?
每个人都在为了能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断努力,唯独肃海不是。
他把过去的日子都包背在背上,绝口不提,他走得很快,步伐很大,于是跟他同行的人都以为他举重若轻,可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多急迫,而肩上的担子又有多重。
沈亭暄觉得,就连自己,也一定在那个担子里。所以她想跳出来,她时不时地跑到肃海面前,想跟他不用再背着她了,她已经长到能够跟他一起走、甚至一起承担余下的负重了,肃海却仍旧恍若未闻。
“哥,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牛放首先忍不住了,把鼠标摔在了一边,自己站了起来,“这坐得我腰都疼了,不行,我得出去走走。”
“回来,”肃海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上面是一张放大了的李牧照片,“顺便去问问门口那个团伙,这两天见到这个人了吗?”
“哪个团伙?”牛放眨了眨眼。
沈亭暄看肃海眉梢微挑,俨然已经不那么愉快了,便在后面轻推了牛放一把,“就是那个天天守着客运站偷钱包的团伙呀,你忘了?”
“哈哈,我就是一时没想起来……”牛放着,在肃海的眼神下感觉脑袋重若千金,几乎要抬不起来,赶忙快步走出了门。
他一离开,沈亭暄便凑近了,跟肃海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也不话,就瞪大了眼睛盯着屏幕。肃海轻咳了一声,想往旁边挪一挪,却发现椅子一头已经抵到了墙上,只好作罢。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静静地看着监控视频。
直到牛放溜达了一圈儿,饭都吃过了,嘴上还沾着油光地回来,也没有从视频里发现李牧的身影。
牛放提的塑料袋里有两份炒面,还有两瓶矿泉水,他走近了放在桌子上,,“哥,那什么,要不你们先吃饭吧,我看会儿?”
肃海略犹豫一下,便让开了位置,坐到旁边从袋子里取出泡沫饭盒,“谢谢。”
“唉不客气不客气,”牛放一边按下播放键,一边连连摆手,眼睛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本来你们来是得请你们吃点儿好的,可咱这不是公务在身嘛……”
肃海“嗯”了一声,掰开一次性筷子先递给了沈亭暄。
牛放继续道,“我刚刚去问了啊,刀疤那伙人都没见过照片上这个人,他们七八个人天天都蹲在客运站门口,比这儿上班的人都按时卡,而且不管是吃饭上厕所,肯定不会全去,都是留两三个人盯着的,所以刀疤没见过,那可能这个人是真的没来。”
“他的话可信吗?”
“这个你放心,他不敢骗我。”牛放,过了一会儿,见肃海没有什么反应,便又期期艾艾地问道,“那……哥,咱这监控就不看了吧?这都六点多了,该下班儿了啊。”
肃海把泡沫饭盒合上,重新装进了袋子里,从沈亭暄那儿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起身走到牛放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个优盘给他,“把剩下的拷给我,我晚上看。”
“啊?”牛放一愣,在肃海的注视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这还有二十多个时呢,你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在等待拷贝的过程里,沈亭暄也吃完了饭,收拾了桌子,把袋子拿出去丢掉。
她刚一离开,牛放就忍不住问,“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肃海的眼睛还盯着屏幕,闻言“嗯?”了一声。
“就是……就是你们给我电话死人了的事儿呗,还有我明明知道刀疤他们在这儿一直作案,也不管,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牛放结结巴巴地,“刀疤他们也是前一阵子才来的,他们人多,就我跟老马两个人,确实治不住他们。还有……还有那天我接了你们的电话,真的都上路了,就是走了一半儿,又被喊回来,而且我当警察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杀人案,报案的又那儿有警察稳定住了场面,我就想着我去了可能也没多大作用……再了,丢车在我们这儿真的是个大案子,加上地点刚好就离我们派出所两条街,我这不管也不行……”
他了一半,不下去了,就眼巴巴地看着肃海。
肃海抿了抿嘴,知道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些轻飘飘的话,诸如“没关系”、“我理解”之类的,但是他并不明白这样究竟有什么意思,白了他也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只是恰巧和牛放职业相同,现在甚至还破坏着纪律去插手不属于自己辖区的事情,他不会在这里长久停留,也根本影响不到牛放的未来,所以,何必问他的意思呢?
肃海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93%、98%地艰难前进着,深蓝色的格子每往前走一步,就好像克服了什么看不见的巨大阻碍一样,最终显示出一个的对勾,提示“文件已传输完毕”。
牛放没等到他的回答,或者是这么几天一直困扰在自己内心的疑问其实早就有了回答,他期待的,不过是来自别人的谅解而已,没得到也实属正常。他垂头丧气地把优盘拔下来,递了过去。
“自己心里过得去就行了,干什么都一样。”肃海话音未落,人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