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自杀游戏 17
肃海忙里抽闲地回了一趟父母家,在少年时期曾辗转反侧过许多个日夜的单人床上躺了一会儿, 半闭着眼睛, 什么也不去想,又好像回想起了很多事情。忽然,他翻身坐起来, 赤着脚从床上下来, 伸长了手臂开最上面的壁柜, 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 拿下来一本相册。
他每一页都翻得很快,因为每一张照片都很熟悉, 像是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你几乎从来不曾想起过它, 也没有一次向周围的人提起过它, 然而当有一天你走过街角,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而稍稍停顿了一下, 它就在你的视线里慢慢从背景里凸显出来。它变得和周围的景色都不一样, ——也没多闪耀,就还是普通的样子, 你就“好久不见呀”, 却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叫出了它的名字。
肃海的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点水一般地掠过去。这一张是自己拍的沈家兄妹在赌气, 因为沈亭昭拒绝给妹妹买当天的第三个冰激凌;这一张是沈亭昭在开车, 靠着他那侧的窗户开了一半,从外面吹进来的风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还有一张是沈亭暄的自拍, 那时候她还不太会找角度,一张脸占了照片的一半还要多,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角落里还有他自己的身影,正在仰着头喝水。
照片并不太多,连半本都没有填满,肃海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他停了停,像是时间忽然被放慢了好几倍,连眨眼的频率都变得很低很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而后又把相册向前翻了翻,在某一页停了下来,伸手抽出其中的一张塞进了钱包里。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快吃饭了,肃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下楼去了。
他帮着保姆阿姨把菜从厨房端出来,又拿了餐具一一分好,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肃浠不回来?”
肃父慢悠悠地合上了报纸,坐到餐桌前面,被从身后路过的肃母在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了似的,站起身去洗手,脸上却露出点无奈来。
肃母假装没看见,从儿子手里接过饭碗,给里面添了一勺米饭,“肃浠从这学期开始上晚自习,晚上在外面吃。”
“唔。”肃海闻言,在记忆里翻找了一通,这才想起来自家弟弟今年高二,正是应该被晚自习好好折磨的时候。
“就为这,前两天还跟我要求每周多涨几百块钱饭钱,”肃母继续着,但显然也没当一回事儿,就是随口跟大儿子聊聊家常,“他还不好意思呢。”
“就晚上在外面吃,每周要涨几百?”肃海一挑眉,“那他吃得挺好。”
话间肃父洗好了手出来,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你上大学那会儿,一个月才多少钱啊,你姐姐……算了,你姐姐可是女孩子。总之啊,肃浠现在花钱一点概念也没有,我多了你妈又要我,你妈就是太惯着他了。”
肃母瞪了他一眼,伸手给他夹了一块沾着翠绿色蒜苗叶的老豆腐,“多吃饭,少两句。你自己平常喝那一口茶多少钱,还敢肃浠?”
肃父连忙咳了两声,专心吃饭。
肃海顿了顿,莫名想起上一次肃浠为了一副扑克牌离家出走的事情,嘴角有些僵硬,“反正您也别太顺着他了,他平常的零用钱本来就不少,少缺心眼地买几副扑克牌,肯定饿不着他。”
“……”肃母大概也想起了扑克牌的故事,一时有些沉默,再开口时便明智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若有若无地道,“我是觉得,搞不好肃浠是交女朋友了呀。”
“……”
“交了女朋友,所以花钱就会比较厉害,这不是很正常嘛?况且虽然他现在学习是有点儿紧张,但是要是真的交了女朋友,也没什么,这个年纪了嘛,”肃母着,意有所指地看了肃海一眼,“你呢?”
“……”肃海不知道什么才好。
肃母对他的沉默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下去,“我也知道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但那不是喜欢嘛,谁还能拦得住呀……”她着,话头忽然朝一边倒了倒,“不过肃海,你可没有学习任务呀。”
得,话到这儿,肃海顿时明白了,这顿饭看来吃得不会太轻松。
“我工作忙。”他含糊地。
“哦,也是。”肃母点了点头,又忽然问,“那你等等不着急回去吧?”
“嗯?”
“是这样的,咱们区有个林律师,今年二十六岁了,长得也好看,我们之前一起练来着。等会儿她过来给我送东西,你要不见一见?”肃母尽量得云淡风轻。
这一瞬间,肃海感受到了四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飘飘乎地正围着自己转,像是蜻蜓啊蝴蝶啊,盘旋着不肯离去。
肃母像加砝码一样又补充着,“你就见一见,不让你干别的,真的。林律师知书达理,落落大方,跟你又是半个同行,而且人长得特别好看,比很多女明星好看多了,……你就见一下?”
“嗯……”肃海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不知道是表示“听到了”还是“可以”,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下去,又把杯子里的橙汁喝光了,这才腾出空闲来,“比很多女明星还好看?”他挑眉重复着,语气里是淡淡的疑惑。
肃母赶忙点头,又向肃父寻求认同,“老肃,你是不是?”
于是肃父也点了点头。
“哦……那比起沈亭暄呢?”
“沈……”肃母想了想,很快在记忆的线头里找到了一张明媚的脸,她有时古装有时现装,有时眯起眼睛笑得春暖花开,有时又冷着脸却在转身的时候悄悄掉两滴眼泪,但是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是开心的,像一棵向日葵,又坚韧又很耀眼。
“唉,也不能这么比,毕竟林律师也不靠脸吃饭啊……”
“那就算了。”肃海擦了擦嘴,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动作里却透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优雅来,他把纸巾放在一边,随后勾起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来,“沈亭暄这个标准就挺好的,太高或太低了,我都不喜欢。”
***
从配送员手里接过外卖,周沙看了坐在窗边的陈佳期一眼,后者已经在一架高倍数望远镜后面盯了一早上,试图从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寻找出最可疑的那个,然而一无所获。这会儿头都大了,接收到他的信号,便转过身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叫她吃饭吧。”周沙冲着卧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听他这么,陈佳期更是连饭都不想吃了。回到家以后,脱离了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虑和危机感,谭佳薇的矫情指数简直像绑上了一根窜天猴,一不留神就冲的老高,周沙最不耐烦这种人,光是一早上的功夫就跟她吵了两三次,要不是还保持着身为一个人民警察的清醒认知,早就摔门走了。
陈佳期也有点不想搭理谭佳薇,故而磨磨蹭蹭地,半天才从窗边挪到了餐桌前。
“快去吧,”周沙一边一边从塑料袋里拿出餐盒,“不然她等会儿又要找事儿。”
“唉,我觉得这个任务应该交给队长,”陈佳期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走到卧室门口,嘴里咕哝着,“队长最会对付这种人……不,事儿精了。”
在门上敲了两下,陈佳期呼出一口气,喊了一句“吃饭了”,等了一会儿,里面才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出来。
门开了一道缝,谭佳薇探出半颗脑袋来,左右看了看,问道,“那个警察在吗?”
周沙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道,“我倒是想不在,能行吗?你赶紧出来吃饭吧,省得待会儿饭凉了又挑三拣四。”
谭佳薇眨了眨眼,没有一点要出来的意思,对陈佳期道,“你让他去厨房吃吧,或者阳台也行。”
“……”
然而从客厅到卧室的距离总共也就那么两三步,她的音量根本不用陈佳期传话,就清楚的抵达了周沙的耳畔。
周沙顿时一把火烧了起来,“你是看着我吃不下去还是怎么着?这样,等会儿我们领导来了,你跟他,你不喜欢我,没法跟我和平共处,让他把我调走行不行?”他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发出“啪嗒”一声,犹如抽般的脆响,“我他妈情愿一直看监控看瞎了,也比看着你强。”
谭佳薇假装没听到,以不变应万变地道,“反正我不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陈佳期也受不了她这个态度,忍不住劝道,“谭姐,这些不利于工作展开的个人情绪你自己也稍微收一收吧,周沙也没怎么你,你何必这么针对他呢?”
谭佳薇闻言,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我针对他?我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针对他?”
“那就赶紧出来吃饭吧,吃完饭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切,不就是坐在那儿看望远镜?你们这工作也太好做了……”谭佳薇,不等陈佳期表示出自己的不悦,就又开口道,“我不针对他,但是我就是不想跟他一个桌子吃饭,——我没穿内衣呀,他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坐在我视线里,那我多尴尬。”
“……”陈佳期使劲把心里刷过去的一排排弹幕都压了下去,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就不能穿上吗?”她有些局促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你家里现在可还有人呢。”
谭佳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仿佛被“理所当然”四个大字填满了,从她稍微扯动的眉梢和嘴角流泻出来新鲜的墨汁,还残留着书写者的志得意满,“你也了,这是我家呀,我在我家不想穿内衣,想解放天性,有错吗?”
“……”
于是等肃海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谭佳薇怀里抱着一只红色的狐狸抱枕,舒舒服服地趴在沙发上玩儿手机,而周沙坐在阳台上,正从望远镜里监视着周围,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紧绷。
陈佳期坐在桌边敲着电脑,还在从茫茫的数据库里寻找袁晴的信息,脚边的垃圾桶里扔着几只塑料餐盒,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饭菜。
肃海一边蹲下把垃圾袋系起来,等会儿拿到楼下去丢掉,一边环顾了一眼四周,“什么情况?”
陈佳期暂停了手上的动作,让程序自己跑着,起身把肃海拉到旁边,叹了口气,“八字不合。”
眼看着肃海皱起了眉头,陈佳期连忙声地把早上发生的事了一遍。
“……”
肃海听完以后,朝谭佳薇处扫了一眼。
像是感受到了这目光里的不满,原本舒展着趴在沙发上的谭佳薇居然拧巴着坐了起来,依旧拿着狐狸抱枕挡在身前,脸上露出一个不那么自然的笑容来。
“肃警官来了呀。”她干巴巴地,“吃过了吗?”
肃海过来不是专程跟她这些家常的,因此将后面的问话径直忽略了,语气里半分客气也没有,“谭姐,如果你收敛一点,大家都会好过不少。”
“……”谭佳薇有些不乐意,动了动嘴,刚想什么,肃海却没理会她,转而走到周沙身边问起了这一上午的进展。
“守株待兔,但是兔子没来。”周沙摊了摊手,“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来。”
肃海抿了抿嘴唇,脚步稍微往旁边挪动了一些距离,正好挡住了谭佳薇投射过来的视线。他压低了声音道,“季甜已经去岭溪水库核实情况了,如果谭佳薇的都是实话,那么凶手没理由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