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做个交易
楚璃抿了抿唇,似下了极大的勇气,“我请求太傅以仁待世人,请太傅不要兵变。”
上官烨眸子一冷。
她哪来的底气,请求他继续做待宰的羔羊!
“时至今日,最大的祸是因为我和杨怀新而起,我这里有一笔交易想于太傅听,”她沉着音色,每字皆咬得极有重量,“我承诺太傅,十日内取杨怀新狗命,再将自已交给太傅处置,用我们两个罪魁祸首的血,来赔睿夫人的命,抵消对你造成的伤害。
敢跟你谈条件,是因为我相信太傅即便要反,也绝不是为贪恋王权,只因你心中有巨大的委屈和痛苦不得释怀,我想,若你报了仇,出了这恶气,便一定不忍大动干戈,使无辜的人血流成河。”
“你太看得起我了,”上官烨毫不留情地钳住她的下颌,阴鸷道:“也太看得起自已的这条烂命——你本就是随我处置的一堆死物罢了。”
楚璃深呼口气,好压制胸膛中的薄怒,一把开他的手,冷嘲道:“刚才你睡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是一堆死物呢?你不是挺开心的么,嗯?”
不等怒目的上官烨开口,楚璃又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然也没有白睡的女人,既然你睡了,要么当强奸犯,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而且我的条件并不苛刻,毕竟我把命都押在你手上了。”
“强奸犯,”上官烨苦笑,“你不也是?”
“上官烨,还是个男人的话就不要婆婆妈妈,我十天内把杨怀新的人头拿来,帮睿夫人报仇。我们公归公,私归私,我和你的恩怨我们个人解决,若是牵连到整个大陈,则是你的不义。”她不理上官烨难看变色的脸,自顾自拾起方才被他乱扔的罗裳,正算重新穿好。
但见上官烨牙根紧咬,“滚下去!”
楚璃欲穿衣的手一顿,他准备让自已滚哪去?
“属下告退!”远远站开至十丈开外的侍卫们落荒而逃。
楚璃失笑,接着若无其事穿衣,“如今我一个阶下之囚了,你还在意这个做什么?难道太傅大人对我,还念着旧情么?”
“哎,”楚璃自自答,间隙时偷瞄了上官烨两眼,瞧他一脸骄傲愤懑,她冷嗤一声:“刚睡过女人,又杀了恶人,坏事让你做尽,你还不开心了?”
上官烨:“……”
他此刻真想将这女人包扛起。
再扔进水潭!
“以前,我觉得自已一边享受你的庇护,一边背地里干对不起你的事已够无耻的了,没想到有其徒必有其师,在这方面你比我还要脸皮厚呢?”
饶是上官烨听了她这没脸没皮的调调八年,一时也不知,她究竟要倒哪一耙子。
“真以为不出代价,我会随便给你睡?”楚璃嗤笑道:“哪怕是个丧家犬,我至死都是公主之尊。上官烨,我们相识已久,彼此知根知底,你知我不会对你赶尽杀绝,我知你不忍苛待天下,这才会有此刻我们的君子交易。”
到此时她已将衣服重新整好,“上官烨,你不话,我当你默认了。”
上官烨:“……我?”
该死,让她一通胡扯乱绕,他竟不知刚才她提的是何要求!
“楚璃,不要再我玩这套,此一时彼一时,我不会再由你摆布。”上官烨恨恨拂袖:“至于你的十日内拿到杨怀新的人头,你觉得,就凭你,做的到么?”
“若我做的到,你便答应我不反?”琉璃色的眸子熠熠闪动,动也不动地瞧着上官烨。
清澈干净的目光,在篝火的映照下分外明亮。
这是一双让人不敢深看的眼睛,仿佛再坚硬的钢铁,都抵不过这眼中销断人骨的柔软灵动。
明明她十恶不赦,但当上官烨对视于这双迷人的眼瞳时,他的坚决便被一点点地融掉,令他再狠不下心肠。
他自知不能再犯傻,过去的种种伤害,难道还不够清晰么!
上官烨愤然推去,直将她推地朝后趔趄。
“上官烨!”
上官烨没料到楚璃会摔出去,下意识蹬前拉住将要仰倒的女人,可他的手才挨上,便被她借力向往一顺,前倾的身子因为失重,无奈随着她一道摔了下去。
她像早有预谋那般,脚一勾、手一绕,瞬间反被动为主动,将上官烨欺身一压!
“楚璃,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上官烨顿时面如菜色。
“我不愿给你白睡,叫考验你耐心?我只是和你谈条件,”楚璃按着他不让他起身,颇有几分霸王硬上弓,上不了还硬要上的固执,“当初在秘牢我睡你,还给你留后路了呢,难道你连一点表示也没有?”
“你想让我那般待你?”上官烨抵住她的下巴,一点点将她推开,“圈禁你,虐待你,然后剥尽你的一切?”
相比于上官烨的怒目,楚璃眼中却尽是温柔,“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随你处置。”
上官烨似被她缠地烦了,亦或害怕她再缠下去,他便要绷不住坚持,从而在她手上再次陷落,他霍地起身,“先拿到杨怀新的人头再。”
“你答应了?”楚璃面露欣喜,立刻将身上揉皱的衣裳掸了掸,“好!你个地点,十日内我必拿杨怀新人头。”
上官烨不以为然地眈她一眼,负手道:“若拿不到呢?”
“那么你要做什么,我不会再有一声异议。”
若杀不了杨怀新,她便不准备走出上州了,国不在,家何以附之,她身为大陈的公主,守不住这家、这国,哪还有脸面再活下去?
没有她留恋的东西,亦无动力再活下去了。
她希冀地看着上官烨,直到他眼中的冷光稍稍退却,饶有意味地看向自已,仁慈地点了点头。
慢吞吞地道:“若你事成,我自会收到消息,到时我在这里等你。”
“好!”
只要有一线机会她就得争取,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挽救这濒临破败的王朝!
这是她此生逃不脱的宿命。
达成协议后,楚璃在上官烨一名侍卫的带领下去走向合欢谷出口。
临走前她将吴剑的一身外衣包,还带走一块令牌,这些东西她用得着。
望着楚璃的身影在夜色与雾色中消失,上官烨深沉目光缓缓投向水潭。
悠悠自言:“今晚的水,好冷。”
……
“殿下您三思啊!”满面泥污的又“卟”地跪在地上,他一跪,属下们纷纷响应,下饺子般跪了一地。
次日天刚明,楚璃出算时遭到众人反对。
迷失森林一如既往地云雾缭绕。
楚璃怕计划受扰,所以昨晚与大伙聚集后不曾立时出,否则一晚上可别想睡了,果然。
“此事得从长计议,此时上州正是警戒,别杀杨怀新,我们连门都去不了,”又耷拉着脸,表情活像吃了苦瓜,“不是属下们怕死,而是暂时并没有可行性,如今我们又是腹背受敌的情况,吴剑所带人马被全歼在此,杨怀新下一波攻势肯定更猛,殿下呀!”
楚璃挠挠发痒的耳朵,干脆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听他慢慢道。
“殿下,长公主的对,这时候回上州无疑送死,等我们会合了大部人马,再杀回去除掉那老不死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殿下平安,肃王爷和杨怀新勾结,心术不正,根本不是您期望的未来国君了,您才是我们大陈的全部希望,要是您再……”
“我再怎样?”楚璃冷冷断,目中无他地,玩着自已的手指,“现鳌山的事应该传进上州了。”
“是,是啊。”众属下们点头如捣蒜。
一旁怒气冲冲的楚凤颜给她丢了一个狠眼色。
“所以,杨怀新应该想不到我会进上州吧?”
“是……”
楚璃点头道,“就在杨怀新以为我们要拼命逃窜的时候,我杀他一个回马枪,他肯定措手不及。现在最乱,亦是最容易下手的时候,这是唯一一个有利于我们的条件。杨怀新刚得大权,下一步肯定要清理班子,为防他酿成更多惨剧,他不得不除,还有一点……”
目色微暗,她沉下嗓音低语道:“如果我不能在十日内取杨怀新的命,上官烨那头可就稳不住了,杨怀新乱上州,上官烨要乱是的天下。”
话到这儿,楚璃发现自已被动地进入一个阴影当中。
楚凤颜抱怀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是要亲自回上州?”
“嗯。”她仰视道,“宴尔和阿年都在上州,我并不是孤军奋战,是十日,但我觉得上官烨根本等不了,他的人马已经动了,我再不想办法平息,大陈肯定要内乱。”
“杀了杨怀新,就能平息上官烨的欲望?”楚凤颜觉得她简直可笑,“他何止要报仇,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整个天下,醒醒吧傻孩子,报仇只是他的一个借口,不管你再委屈求全,他都不可能给你善终。”
楚璃不以为然,“姑姑该明白,无忧不是上官烨的对手,哪怕他暂时回不去,他对于大陈的影响深入骨髓,试想有多少人会望他而动?而无忧根基未稳,又突然掀起上州之乱,如此一来他的王位更是摇摇欲坠。我亲手酿成这局面,当由我亲自去收场,姑姑……”
“别再了,我不同意。”楚凤颜毫无商量的余地。
楚璃见她执意便也不强争,无奈地摊了摊手,“行,谁让您是姑姑,属下面前我好歹得给您面子。”
属下们听见殿下松口,都跟着松下了心弦。
又拍了拍砰砰直跳的心脏,“既然殿下不回上州,先离开鳌山吧,毕竟是上官烨的地盘。”
鳌山无异是上官烨的一个聚集地,现在上官烨会合李思年,楚璃不知山中还有谁,有多少人马,正是这未知,才使得他们的将来阴翳莫测。
待起身,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
指指对面:“姑姑您看宴尔来了!”
“这么快?”楚凤颜听声回头,忽觉得后脑勺猛地一痛!
然后她眼前一暗,身体歪倒下去。
身后的楚璃伸手一接,将楚凤颜接在怀里,琉璃色的眼睛一霎深暗。
“殿下您!”
“接下来的事我不想她插手。”楚璃不容置喙地道:“我必须回上州。”
“殿下三思啊,”又忙跪上前,抱着她的腿求道:“上州是龙潭虎穴,属下们万万不能让您冒险!”
“你也知自已是属下,做好本分便好,”她冷冷道:“我决定已下,所有人不得异议,又,我需要你帮个忙。”
“啊?”
上州,张家出殡日。
张侍郎一生廉简,丧事办得极其简单,三五亲友,四六同僚,却有无数城民。
临安街上送殡的群众多不胜数。
“张大人是个好人啊,可惜,好人没有好报。”
“您别乱,他年事已高,好歹算是喜丧了,又没人害他。”
“皇宫大乱后张大人进宫请愿,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还没人害他?”
“您可别多嘴吧……”
苏沫站在送别的人群中,悄悄饮恨。
为何她的无忧公子要制造动乱,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
张侍郎不是被无忧所害,但他确是因无忧而死!
无忧……
苏沫微怔,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一位比她稍高些的男人,硬朗,但近看,他的眼睛居然水灵通透。
“你是……”
“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开口,“姑娘,有约么?”
“约……”
上州第一楼,因为宫乱的原因,今日生意萧条地紧。
楚璃站在窗前,目送张侍郎的灵柩远去。
“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她心痛地念着这八个字,老人家低调做事,是个难得的好官,平时不争不抢,没想到皇宫剧变后,他会是唯一一个舍着身子抗议的人。
用自已的死,昭示他的立场与态度。
这是楚璃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苏沫愤然道:“倒没人加害,可能是事情刚出,需要稳定上州情绪,王爷暂时还没有清洗,张侍郎是被活活气死的,但是殿下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王爷明着不动手,谁知暗地里又在盘算什么。”
楚璃乐观地想,无忧不曾清洗班子,是不是跟她的警告有关,若真是那样倒算安慰了。
“你跟无忧感情不错,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素手在窗沿上紧紧攥起,她凝重地道:“现在情势发生了一些变化,无忧急需做一件事,才有可能稳住。”
“又有什么变化?”苏沫听言一惊,他们这些皇族没被折腾够,她一个局外人听着都急,“不是才刚刚……”
“每一天都有新变数,苏沫,你是无忧身边的人,我要让你帮个忙。”
“请。”
“帮我看着无忧,不要让他行差踏错,否则谁也救不了他。”
苏沫头疼地道:“可他现在听杨怀新的,我怕我了也没用啊。”
“有用,”楚璃的毫不犹豫,回身定定地看着苏沫,“你只要稳住无忧,杨怀新交给我来处理,我不确定能做到哪步,但现在,我们只能这么走。”
苏沫听得后背发寒,上州被杨怀新控制,楚璃能进城已是冒着重重危险,听口气,她好像还要对杨怀新做些什么,万一事败,她真是插翅难逃了!
她心惊胆战地提醒道:“殿下可得想清楚了。”
“趁着上州还未安定,这时候办事最好。”楚璃离开窗台,“我不能久留,先走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回来的事,要是我们的见面被人瞧见,无忧问起你便我是个卖艺的就好。”
“好,可是还有……”苏沫讷讷地应了一声,刚要提出问题,楚璃已经风一般从她身边离去,转眼便消失在雅室门外。
怡凤宫,楚璃从到大居住的地方,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
宫中的下人们大部分被遣散,只留了十来个人手负责洒扫,短短时间,这里像经历过沧海桑田那般,物事人非。
无忧缓步踏进大殿,这里似乎还能闻见那女人身上的余香,不知她离开上州后是否一切安好。
尽管他一再想阻止杨怀新下手,但还是作了无用功。
因为那个男人,他在乐安乐坊中见到的那个男人……
那天无忧算拼尽一切,揭开杨怀新的真实面目,可在豆花铺子里,收到一个人的消息,让他去一趟乐安乐坊,因此耽搁。
对方拿走了他从楚璃处借来的先皇手札,乐安乐坊他非去不可。
风声渐静,灰尘轻扬,迷得他张不开眼。
当风声一落,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男人,方眉阔目,气宇轩昂,约摸五十来岁,穿一身灰色的圆领袍子,金线绣的兽图腾很是威武,看起来像一个硬铮铮的铁腕男人。
卫安。吴家惨案后无忧投靠于卫家,卫安即是他在卫家的养父。
“父亲?”无忧大惊失色!
养父不是死了么,为何会活生生地站在自已面前?
“一定在惊讶,我为什么没死吧,”卫安和蔼地笑道:“有些话,是时候跟你明了。”
无忧心上猛地咯噔。
他藏在鸟窝中的手札被卫安拿走,可见卫安在时刻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若不是身份特殊,卫安何至于诈死金蝉脱壳,何至于暗暗监视自已?
一股莫名的寒冷忽然袭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