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激怒

A+A-

    “不要露出一张人得志的脸,会毁了你如此漂亮的脸蛋,”楚璃耽下眼,瞧瞧她持剑的手,不无玩味地道:“你这双手是用来习舞煮茶、撰文提字、倾尽文人雅士之能的,用来拿剑杀人,未免太可惜了。”

    “用来杀你,一点也不可惜。”尘湮被压抑地够久,好不容易楚璃落在她的手,她岂会让楚璃好过?

    不知不觉她的眼底溢满了阴毒与狂肆。

    她握剑的手在发抖,天知道她多想把楚璃的脖子就此抹掉,但几次动杀念,都叫她即时制止了住。

    楚璃毕竟跟上官烨同床共枕过,没有上官烨的亲口命令,谁敢要她的命?

    剑下的人什么也不做,只是定定地看着尘湮,眼中带着丝丝不屑与挑衅。

    这是一双天底下最明净的眼睛,清澈如孩童,亦是天底下最复杂的眼睛,因为她太过清澈。

    眼睛是人的心灵,她却在心灵上蒙起一层完美的保护色,使得无人能从她的眼中,得见她的真实意图,

    除了,上官烨。

    但这样的眼神却看得尘湮心惊胆战,持剑的手隐隐发抖,“楚璃,我真想挖了你的眼睛!”

    楚璃笑笑,“尘湮,单对上官烨的话,我对你已没有了威胁,现在上官烨恨我入骨,不可能再与我复合,这个机会与你而言很好,你大可以趁虚而入,把他拿下。”

    她的视线上下扫量,将尘湮从头到脚过目一遍,“以你的条件——我只身体方面,是配得上他的,单看你这个人,能不能令她满意了。”

    尘湮被她得心头一动,对上官烨的执念是尘湮此生抹不去的烙印。

    活在这世上,尘湮没有一日不希冀着与太傅在一起,哪怕只能陪着,侍候着,永世得不到,只能看见便好,她愿将自已零碎,碾进尘土里湮灭,只要上官烨能在她融化的泥土前驻足,能呼吸到有她气息的空气,对她而言便是值得。

    如今……她仿佛看到了一些希望。

    楚璃见她动容,不顾脖子被剑划伤的危险,凑向她数寸,抑声笑道:“想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将太傅睡到手的?”

    尘湮像被人洞穿了心思,手腕一抖,剑锋划破楚璃的脖子,鲜血顺着锋刃,一点点地流溢而下。

    受伤的人只不过稍稍蹙眉。

    持剑的人却是方寸大乱,“当啷”一声,剑掉落了下去。

    楚璃微笑,心思彻底放松下来。

    毕竟是个奴婢罢了,她没本事和上官烨的大象腿叫板,有的是功夫去扯尘湮这条蚊子腿。

    合欢谷内有洞天。

    现在是寒冷冬季,这里仍溢着草木香气,透着清新的初春味道,水潭幽幽,地石鳞鳞,雾汽如云般浮在上空,鬼斧神工,比匠人精心布置的园林更令人惊艳。

    根据楚璃所见过的志怪一类书的经验,她总结出一个道理来:逢山必有谷,逢谷必有洞。

    嗯,她被尘湮带进谷底的山洞里去了。

    山洞倒算高阔,不出外窄内宽的天然框架,她捉趣地想,将这里点上灯,放一张矮几,煮两杯清茶,便能过上悠哉的日子了。

    楚璃苦中作乐地肖想,若能得一心人,在此把酒话桑麻,也不失为人间一乐。

    “出去。”

    尘湮吩咐押送楚璃进来的士兵。

    目送士兵退出山洞,尘湮仍顾虑地伸头看了看,从手上摸出一把匕首,直接压在楚璃的脸上。

    她气息略粗,能看出她的紧张。

    楚璃淡定一笑,顺着她的意思乖乖坐倒,“剑拿不动换了个的,尘湮,你想怎么样直接好了,我不是婆婆妈妈的人,要杀要砍给个痛快挺好的。”

    “刚才你,”尘湮眼睫微颤,秀美的墨珠子转了转,“你,要告诉我太傅是如何爱上你的。”

    果然上钩。楚璃拧着眉头做一脸痛苦状,晃动着肩头好缓解被绑的不适,“能否先松个绑,我慢慢跟你来,反正不会跑,也跑不了。”

    “我量你也不敢跑。”尘湮还是谨慎地看了楚璃一眼,为了楚璃那份征服太傅的“秘籍”,她得尽量稳住才是。

    尘湮无多犹豫,当下收起匕首,再替楚璃解开了绳子,丢掉。

    松动着被绑麻的手臂,楚璃找了个轻松的姿势屈腿坐起,狡黠的眸光往尘湮的脸上睨去,“想让太傅爱上你,其实很简单,听过一句话么,女追男隔纱,男人即便再有定力,也禁不住女人屡次明示暗示。”

    “如果你只会逗他,他不会爱上你的,他那么骄傲,多少女人想在他枕边有一席之地,其中不乏一些精通媚术的女人,但是得逞的只有你一个。”

    “我是该荣幸么?”楚璃话音微扬。

    尘湮暗咬牙槽:“你积了八辈子阴德。”

    “那我现在便手把手教你,如何做才能让太傅春心萌动,”楚璃拍拍身边,尘湮意会后忐忑坐下。

    楚璃替她拔顺一缕乱发,眼底闪过些些狡诈,柔声地笑道,“太傅性子清冷,想要他心动,绝不能像外面那些妖艳贱货般尽下猛药,想对他表达爱慕之意,须得徐徐图之,潜移默化间充斥他的生活,比如生活一件简单的事,喝茶——”

    楚璃四下瞧了瞧,她口渴良久,嗓子早就发干发痒,再不喝水嗓子非得哑了不可。

    尘湮即刻向洞口唤道:“拿壶水来!”

    “记得要有茶具。”楚璃微笑提醒。

    “拿茶具!”尘湮补充。

    洞口待命的士兵懵了片刻,才讷讷地道:“属下去找!”

    楚璃静静地等茶喝。

    不多会儿过去,高效的士兵便拿来一只水袋,两只碗,那碗看着极是粗糙,随意地放在地上,还好洗的算干净,此一时彼一时,楚璃出门在外并不矫情,更何况现在正落难,讲究不起。

    瞧瞧旁边正期目而望的尘湮,楚璃恍惚觉得,若不把招呼上官烨的绝活拿出来便是对她不起了,“大多时候,是太傅给我倒茶,然后我……”

    到这时,尘湮起身去倒了茶。

    楚璃表示她很上道,对此非常满意。

    “太傅是一个很讲礼数的人,我们平时相处他谨守为臣之道,当然我知道自已是哪根葱,不会太矫情让他瞧着烦。”楚璃边边瞄着为她沏茶的尘湮。

    原以为她落在上官北手上,会是个生不如死的光景,哪曾想还能得到美湮的服侍。

    她将尘湮当作上官烨,像平常在宫中一样,捏着碗,将碗缓缓送向尘湮,剪瞳依旧是清澈明净,却带着一丝玩兴轻松,使她整个人更加鲜活,很有感染力。

    连尘湮瞧见都微微一顿,一股望尘莫及的感觉悄悄漫了上来。

    她与楚璃是两种不同的人,她在国公府严苛的规矩下成长,她的性格里带着礼教的古板与压抑,而楚璃,是在那个男人的庇荫下长大,知那男人所有优缺点,知他每一个细动作所代表的微末心思。

    楚璃端着碗,用这种眼神瞧了尘湮片刻,才呡下一口。

    水入口中她眉头微皱,似想到了什么,询问的目光看向尘湮。

    “水不合胃口?”

    楚璃含着水,点点头。

    “这是水潭里的水,我与士兵都在喝,水挺清澈,”尘湮费解地看着楚璃的脸色由明转暗,再至深暗,“有问题么?”

    水潭的水……

    起来并没什么问题,只是,里面曾扔过一个被剥了皮的男人,而已……

    “噗——”

    ……

    “太尉府出事了。”

    迷失森林云雾缭绕,层层叠叠的雾汽、树林,与迂回曲折的地势,是这里最好的屏障。

    在楚璃潜回上州的同时,他曾另外一名将军接头过,今天才折回鳌山,谋划后算。

    卫显躬身站在上官烨面前:“据城里传出的消息,杨怀新被杀了,但为了防止恶劣影响,太尉府与肃王那边对杨怀新的死讯密而不宣。”

    上官烨眼眸微瞠了下,继而恢复成淡漫的模样。

    真是她做的么?

    “消息称,前晚杨怀新从暗香艺坊召了姑娘,那姑娘是在服侍杨怀新时下的手,”卫显禀道,“之后利用太尉腰牌出城。”

    “那姑娘……”上官烨咀嚼着这几字,本够清冷的眼眸此刻满是冰霜,“姑娘是艺坊的人?”

    “事出后,朝廷方面的解释是太尉府遭遇刺客,要清查所有有关人等,于是暗香艺坊当夜被抄,但属下并不认为杀杨怀新的,是暗香艺坊的人。”

    上官烨冷嗤一声,许是林间太冷,他将身上雪青色狐皮大氅拢了拢。

    若楚璃真的杀的杨怀新……

    他还真没想好,该不该与楚璃行下一步谈判。

    毕竟他没有答应过楚璃,她只要杀了杨怀新他便不反。

    他想,他甚至并不怎么想见她。

    上次见过楚璃后,上官烨在离开鳌山之前派了一名属下在合欢谷底,吩咐其等楚璃十日,其间有消息皆要快马加鞭禀报,然而十日之约快到了,京中也传出杨怀新被杀的事,不知她来了没有。

    想到这儿上官烨抬步,与卫显道:“随我去合欢谷一趟。”

    “大人!”刚动步,一名士兵来报:“李将军有请。”

    正事要紧,上官烨暂压前去合欢谷的念头,随那士兵一道去了军账。

    军账内已聚集各部十名统领,这些人是上官家死党,当初睿夫人察觉银面是假的上官烨,那时便已暗中与这些人联系,一面暗寻上官烨的下落,一面做好起兵的准备。

    不然上官烨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聚集他们,并为拿下上州做出完善的准备。

    众人起身跪向上官烨。

    “太傅大人!”

    “各位不用多礼,快快起身,”上官烨忙上前搀扶,见各位风尘仆仆,向账外唤道:“给各位大人奉茶。”

    “是。”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应着。

    上官烨回身看去。

    她一身白净素衣,飘逸衣袂因风浮动,为她本就出尘的形体与容颜,添了几分飘逸之气。

    尘湮率两名士兵为各位大人斟茶,待到上官烨的时候,她学着楚璃执杯的手势,将杯递给上官烨。

    上官烨见她端杯的手时,心头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上,狠狠地抽痛了一次。

    别人端杯三指都在外沿,楚璃却习惯将食指压在杯内,这种拿杯的手势,女人当中他只见过楚璃一人用过。

    上官烨曾不止一次提醒过,食指会沾上酒,颇不卫生,但楚璃回回只是听听作罢,既不住心里去,亦不会作任何改变。

    执杯在手,尘湮将上官烨定定而看,也不话,眼中透着一丝不羁与放肆。

    上官烨的眼神陡然冷却,像是一块不可被人碰触的地带遭遇侵犯,他的心头顿起怒火!

    “东施效颦,不可忍!”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话还未停下他长臂一挥,一掌翻尘湮手中的茶。

    尘湮吓得心惊胆跳,立刻白着脸伏身跪下,头不敢抬地求饶:“奴婢该死,请大人息怒!”

    “不要在我面前抖机灵,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你的做法让我极其反感!”上官烨低吼,青筋爆起的额头正昭示他的愤怒。

    他从未当众训斥过尘湮,从未将尘湮当一般的奴婢看待,哪怕她给楚璃和无忧下药,他也不曾追究责任,如此宠着,便活该落到如今的结果么!

    尘湮没想到会适得其反,生怕上官烨从此会讨厌自已,哭着求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请太傅息怒……”

    “滚出去!”上官烨像一头暴躁的狮子,恶狠狠指向账外:“十天内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好自为之。”

    账中的人们被上官烨的暴怒惊动,愕然相看。

    尘湮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便是守着上官烨,如今承他责难令她不得释怀,戚戚道:“大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奴婢只不过想让大人舒心,奴婢绝无……”

    上官烨一个字也不想再听,盛怒下目色转红:“走!”

    “大人息怒。”李思年一开口,众人纷纷承应,“姑娘举止虽有些失礼,但请大人保重身体,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是啊大人!”

    众人只以为尘湮失礼受责,账内只有卫显一个旁观者看出了端倪。

    尘湮在模仿楚璃,她犯了上官烨的忌讳。

    每个人都有底线,而楚璃就是上官烨的底线,旁人不得逾越的禁区。

    在众位大人的求情下,尘湮磕破了脑袋才暂缓官烨的怒火。

    失魂落魄地离开军账,她每走一步,便多恨一分。

    哪怕太傅与楚璃闹至如此田地,楚璃对太傅的影响仍然至深,凭什么!

    她哪里比楚璃差了,凭什么楚璃可以得到太傅的身心,而她竟然连模仿,都要受到如此对待?

    她不服气!

    恨火越燃越旺,她暗咬牙槽,含恨向合欢谷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