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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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秀女匆匆将楚璃凝视,又惊惶垂首,跪下道:“人见过公主殿下。”

    “这位秀女的眼睛,瞧着挺有灵气,”楚璃悠悠的视线跟在她后脑勺上,不乏玩味地道:“我们皇上好像最爱这一类女人,是么皇上?”

    “这个,”上官烨叫问得有些尴尬,索性高调道:“这类女人哪个男人不爱,正使大人你是么?””

    正使点头附和,算是认同。

    礼部冯尚书赶忙出列,向楚璃解释道:“这位秀女名叫叶灵,是由上州知府选拔,写的一手草书。”

    “叶灵?”楚璃淡声命令:“抬起头来。”

    叶灵就是苏沫,她进入秘卫后改变了容貌,但容貌再改,眼睛与神情气韵改不了,她和楚璃相熟,没准会让楚璃看出身份……

    忐忑无用,苏沫应声向楚璃看来。

    “果然灵气,”楚璃放低视线,将她好生瞧着,又跟上官烨道:“皇上的确喜欢这类女子,但皇上您看,此女双手瘦而露骨,下颌尖利,眼尾有些上挑,一看便是刻薄相,这类女人单是瞧着,她也不够赏心悦目啊。”

    苏沫:“……”

    她明明一张标准的瓜子儿脸,身材均瘦纤长,不管从哪儿看都是一副美人骨架,何以让楚璃的一文不值?

    冯尚书默默流汗,现今的主子难侍候,不仅要让新皇称心,还得把这位女主子服侍到位才行,女主子不满意,底下人费再多心思也是白搭。

    上官烨本就对这批秀女不感兴趣,不经脑子便问道:“阿璃什么算?”

    “我是怕她这副刻薄相,妨了皇宫的风水,碍了皇上的眼,”楚璃侃侃道:“我能明白皇上想填充后宫的急切,但您不能饥不择食,好歹讲究点儿。”

    上官烨面露惭愧,不好意思地和正使笑笑:“你的没错,她对美女不太友善。”

    苏沫被她的脸皮发红,又羞又恼。

    被侮辱长相倒没什么,她担心的是,好不容易到了御前,被楚璃给乱计划如何是好……

    “人不懂殿下的意思,”苏沫低声软语道:“人自认容貌还行,知府大人推荐人自有道理,殿下若因为审美不同而否定人容貌,从而让人失去选秀的机会,对人未免不公平。”

    楚璃轻笑了声,“我只是表达自已的看法,皇上留不留你那是他的自由,再了,皇上之所以选秀,看的不是脸是什么,怎不见冯尚书挑个麻子进宫呢。既然你这张脸令人不舒服,便失去了选秀的意义。”

    “殿下……”

    “皇上,”楚璃不听苏沫辩解,面向上官烨:“您觉得呢?”

    上官烨微笑看了看,“阿璃不喜欢,那么她到此为止吧,卫显,”他唤了声:“赏她白银百两,让她回去。”

    “是皇上。”卫显麻木地应着。

    副使将面露鄙夷,暗戳戳跟正使私语:“对女人盲目听从,以前是昏官,现在是昏君,大人?”

    将拉拉正使衣袖,见正使大人正看向楚璃,面具后的一双眼睛泛着别样光芒……

    “皇上,这对人不公平,人……”苏沫话还没完,卫显大手一拎直接将她提起,不顾她的反抗直接带至殿外。

    副使挑了挑眉,啧啧自言:“呵呵,是我皇之幸啊。”

    而正使的眼中却有感激之色,微微向楚璃那方点头。

    等卫显将人带走,返回殿中时,楚璃才走向上官烨。

    “这两位是岑国正副使,”上官烨淡淡地介绍。

    楚璃应声向那两人看去,先副使道:“这位哥是副使?”

    “哈哈不错,看来你之前听过我,如此一来,我们的威名早已传进了上州。”副使正正袍子,以示“我很周正”“我很好看”。

    楚璃却笑了,“瞧你,细皮白面,坐姿随意,眼角眉梢带着不屑,完全一副公子哥模样,如此轻佻,如何当得正使大任?”

    副使本来还得意自已知名度不低,听言脸色一沉,气乎乎道:“我看起来很不靠谱么……”

    戴着铁面具的正使点了点头:“嗯。”

    一句话给上官烨逗乐,他亲自下座迎向楚璃,“阿璃就是阿璃。两位使臣大人,你们可得老实点了,在嘴皮子上占便宜的事你们想都别想,她准驳得你们哑口无言,正使大人,你是么?”

    话尾,上官烨用略带挑衅的眼神看向正使。

    正使默笑,苦涩地回应了一声:“是。”

    “岑国正使,”楚璃看进那面具下的眼睛,可她如何也看不透,猎奇欲让她有了进一步探索的冲动,索性直接问道:“不知正使可方便摘下面具?”

    正使站在位上,四道目光相斫。

    他缓缓举杯。

    楚璃也从侍从托盘上端起一杯酒,遥遥敬去。

    却不知正使的这一眼,有如万水千山的遥远。

    他一手执杯诚邀,一手摘下他的铁面具。

    面具下的男子依然是个淡泊如水的少年,优雅柔软,只是他愿做一个远避尘嚣的高士,现实却偏偏将他推向脏乱不堪的尘埃,许是他挣扎地久了,他的优雅中多了几分杀伐的味道,淡泊里多了些许阴冷与暗沉。

    楚璃执杯的手突然一颤,轻淡的眸子迅速染上惊色,她用上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也无法强迫自已平静。

    “殿下,请。”他的眼中雾汽更浓,率先仰头干了这杯。

    一颗泪滴落在酒中,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楚璃看着杯口,一时竟怔住了。

    “西宁一别,再见,你已是他国的中流砥柱,”她沉声念道,每念一字,心头便会痛上一回,“我们都是如此渺,洪流里我们身不由己走到这一步,我们彼此无奈,不怪,今日一见都还活着,已成上天最大的眷顾。”

    她紧咬下唇,生怕自已会控制不住哭出声来,“正使大人,干了这杯酒,此后大路两边,我们各行其道。”

    面具男,岑国正使大人,无忧。

    一个骨子里流着岑国血液,心始终无法离开江南、与她的男子。

    楚璃举杯,一饮而尽,一切纠缠也都断了。

    她从没想过能见到活着的无忧,更想不到他会以这种身份让她见到。

    她没资格去埋怨无忧投入岑国,若非走投无路,她不信无忧会堕落至此,而她所在的地方,也已经不是她的大陈了,她没有资格去怨。

    改朝换代,新皇上位,皇宫上下看似被洗牌,其实并非全部替代。楚璃已从秘密渠道收到秘卫的单方面消息,是楚凤颜差人送来。

    她已另派人手参与选秀,让楚璃留心。

    楚凤颜本想着,靠楚璃的关系能将叶灵留下,今后可做为她的一个帮手,哪知道楚璃一见她的面,便将她剔除出去。

    楚璃已深陷这里,不想让更多人受她连累。

    上官烨势力遍布天下,秘卫想撼动他何其艰难?上官烨有言在先,若发现有秘卫不轨举动必将扑杀,她苟活至今为的什么,还不是想保下自已人,让血腥杀戳到此为止?

    她执着煎熬了十年未能留住大陈,如今大局已定,翻覆无力。

    种种忧虑浮过心头,楚璃佯装笑颜与上官烨碰杯。

    “前阵子到择选后宫的事,”楚璃主动提出,“不知皇上考虑地怎样了?”

    上官烨挑选秀女一为刺激楚璃,二为给岑国使团难堪,实则并不上心,“我瞧这些秀女没一个顺眼的,倒是个个能歌善舞,不如发至乐坊教养,用来给你消遣挺不错。”

    “皇上大张旗鼓选秀,又将秀女分配至乐坊专事舞乐,好像有点不合适吧,”楚璃笑道:“毕竟人家把女儿送出来选秀,为的是做皇上的榻上宾,您可不能刚上位没几天,便跟百姓开这玩笑。”

    上官烨软着耳根,低声应了:“那你给拿个主意?”

    “我看这二十三人都很不错,全留着吧,也不多。”楚璃话时未去看上官烨变色的脸,径直道:“二十三人罢了,离‘三千佳丽’规格还早,皇上还需要努力才是。”

    到这时,上官烨一张俊白的脸早已死沉一片,嘴角仍挂着苦笑,“好。”

    副使兴许是觉得主导全场没戏,于是放弃贫嘴,开始找他们不快,“盛皇陛下,今晚是您接待使臣的日子,关于您后宫的事可以停停再谈么?您让我们使团留在驿馆,保卫方面如何,我跟正使今晚着落在哪儿等等,您总得考虑下吧。”

    “二位使臣今晚可留宿宫中,”上官烨沉声道,显然是怨副使没事找事,“驿馆方面已派属下保护,加上你们自已的护卫,安全方面不成问题。”

    “我们大老远给盛皇您送美人,您倒好,自已关起门来先乐了一通,将我们带来的美人们弃如敝履,”副使将摊着手,怨念深深道:“没关系,美人们依然是我岑国美人,我们如何带出来的,便要如何地带回去,请盛皇不要大意才是。”

    楚璃从副使眼中只看出两个字:挑衅。

    顺着这话,她慢吞吞道:“皇上不是了么,双层防卫保证安全,如果副使还是不放心的话,我觉得,”她侧开目光,朝上官烨身边的卫显看去。

    正威武侍立的卫显,莫名地后背一凉。

    心翼翼地转过头。

    果然见有人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已。

    楚璃接着话道:“对于使团的保护再怎样心也不过份,不如皇上派您最得力的卫侍卫安排呢?”

    卫显是上官烨贴身侍卫,同是皇城三卫的统领,本来这种事不在话下。

    但是被楚璃特意塞进这事儿里,却让卫显有些不安。

    毕竟使团安全涉及两国邦交,牵连甚广,但凡出一点纰漏,那可是杀头的大事……

    无忧喝着酒,间或瞧楚璃两眼,不曾应声。

    上官烨道:“驿馆防卫很是全面,基本不用担心,更用不着动用三卫。”

    卫显松下一口气。

    “但是,”上官烨疏朗地笑道:“为表示我对使团的重视,卫显,从皇宫近卫中抽调三十人严密防护。”

    “是。”卫显恭敬领命,暗暗瞪了楚璃一眼。

    这个红颜祸水,居然又让她得逞。

    一个欢迎宴,本来只要好好吃喝外加相互溜须拍马便好,却愣生生玩出多个花样来,岑国那边吃了瘪,美人比不过,话还叫人占便宜,等到后半程便极少话,但正副两位大使并不无聊,因为他们有恩爱可以看。

    晚宴后,两位使臣安顿进了康安殿。

    康安殿原是一位王子宫寝,比元安殿规模稍大些,可以看出很久无人入住,但扫地干净轩明,十分舒适。

    副使回来后懒散地泡在浴桶中,享受被热水包围的舒适感。

    “大人,我早听过您跟楚璃的事,”副使白净的脸上一片雾珠,他翻个身,趴在浴桶边儿上,半眯着眼跟无忧道:“您又何必呢,楚璃那女人,一看就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哪会看上你?”

    无忧坐垂帘后落寞地摆弄短笛,放在唇边试吹了一个音,又想到什么一般停下来,放在手中擦试着。

    “她从不是趋炎附势的女人,”无忧目光幽深淡远,似在喃喃自语:“她自已便是那炎,那势,她骨子里的倔强和钢强,你不会懂。”

    “我是不懂,听大人这么一,又好像懂了。”副使身子一拧在水中坐好,无所是事般拍水面,水面上的花瓣应声跳跃,有的还落在他的脸上,“大人,您中她的毒了,而且中毒不浅呐,我们这次来是有任务在身的,您为情所困,当心被反噬啊。”

    他何尝不知自已中了毒。

    这毒十多年之久,像爷爷的老寒腿,拔不尽了。

    “大人?”

    无忧从失神中醒转,“私底下别喊我大人,周傥。”

    这位副使并不是泛泛之辈,他出身于岑国望族周家,是三房公子周傥。

    不能力如何,单是这出身,就已将他定位于上流,天生的高人一等。

    周傥无奈地弯着眉:“不喊你大人喊什么,喊你哥你还不杀了我?”

    “有自知之明就好。”无忧敲短笛,不无威胁地道:“我一日未向天下公布身份,你一日记住自已是谁,不得放肆。”

    “好好,听您的。”周傥敷衍道,无趣地捏着鼻子,将自已滑进浴桶。

    问岑国最红的人是谁,非“赵爷”莫属,“赵爷”赵琛做为岑国国师,可以权倾朝野。而这位赵爷,实际上是望族周家之子,因与周家芥蒂颇深,赵爷一直是“认祖却不归宗”的状态。

    而是靠着白手兴业,将生意做遍天南地北,从财,到权,逐步坐上国师宝座。

    无忧是赵琛的儿子,和赵琛一样,他们身上虽然流着周家的血,却和周家两方天地,各做各事,互不干涉。

    如今国师的势力渐渐吞噬周家,对周家产生了不影响,现今周家正努力着拉拢赵琛,可惜收效甚微。

    这次出使大盛,周家将与无忧有数面之缘的周傥强塞进来,算是别有用心了。

    无忧收好短笛起身。

    周傥刚好从水中露头,见帘后的人影离去,他慌得喊道:“唉您帮我拿一下衣服,您去哪儿?”

    “出去转转。”无忧丢下这句话,人便消失在了屋外的月色中。

    初冬季节夜风寒冷,御花园虽被理妥贴,仍觉寒凉。

    假山亭榭,流水淙淙。

    穿过几座假山,再转一个游廊,发现凉亭下有一名女子背面向他,似在等人。

    无忧颇觉意外,忙加快步子上前,“是我。”

    他心中烦闷,本想来此散心,没想到会遇见她。

    楚璃今晚添了一件夹袄,束得她腰肢纤细,听言她回头看来,却无一丝意外。

    无忧进亭中落座。

    在外人眼中无忧是“叛国贼”,可他同样是楚璃堂兄,因此他可以不避男女大妨,敢与她深夜对坐。

    “你好像猜到我会来?”无忧将手自然在放在桌角,本就微握的手指,在话出口时悄然握紧。

    楚璃笑容苦涩,星辰般明净的眸子,搁在他稍微显出沧桑的脸上。

    “我觉得你会来御花园,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我们之间,一定有某种默契吧,”无忧妄想地道:“如果我们不是兄妹,可能……”

    他没再下去,即便他与楚璃无血缘关系,他们之间也绝无可能。

    楚璃笑着断他,“若不是兄妹,你还有其后的可能?早在上官烨质疑你身份时,你便死在了他的手上。”

    无忧笑笑不答。

    他早已进入一个怪圈,他出不去、别人进不来,偏偏进退都是死局,只能让他越走越远。

    楚璃话入正题问道:“坠崖后,发生了什么?”

    若非提问的是楚璃,无忧不可能将悲惨往事再复述一遍。

    那次坠崖后,无忧一度以为自已必死无疑,左腿因为高空坠落而断,除此之外身上内外伤无数,痛得死去活来,更别起身逃命。

    坠崖不久,一群野狗闻着血腥味而至,将他围在其中。

    那时他能做的,唯有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并且以最残酷的方式。

    关键时刻,山崖下突然有一群穿着猎服的男子,他们抛来绳索,七手八脚将他救出野狗包围,那时他已意识不清,再醒来,是在国师府的东厢房。

    清醒后的第一眼,他看见了久违的“赵爷”——他的亲生父亲。

    今夜他将这些于楚璃听,他经历的每个人、每段痛,除了隐瞒他不是楚家人的身份之外,能的都了。

    听后楚璃久久不言,出神地看着他。

    无忧面露苦涩,自残一般笑道:“你过不许我去岑国,可是我去了,并且用一个岑国使臣的身份回到上州,我自知不配被原谅,但我无从选择。”

    “是么,”楚璃忽地抬头,硬生生将眼窝里的泪水逼回,“其实我和你一样,我口口声声告诫你不许叛国,可我呢,还不是苟活着?可怕的是我现在已经放弃一切念头,自私地告诉自已,先活着。”

    无忧见她眼下挂着泪颗,本想为她擦试,可伸出一半的手,如何也不能进前一分。

    那手不甘地停落、微握,只得原路收回。

    普罗大众都在活着呢,可只有他们觉得,活得便是犯了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