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荣华富贵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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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外雨声潺潺, 燕子从梁下穿过,给沉闷的室内带来一点活泼。

    这座院位于宋国公府的东北角, 偏僻幽静,养母宋夫人过世后, 文英被带来宋国公府, 就住在此处。

    丫头们已经知道了她不是这家的正经主人,懒得献殷勤,又遇上这样的雨天,都钻进耳房烹茶吃点心去了。

    女孩子们高高低低的嬉笑声不时飘进房里来,文英充耳不闻, 只低头摩挲着腰上的精致香囊。

    这是重逢的时候和妹妹交换来的, 她带的那只给了妹,妹的这只给了她。

    皇家公主的用品,当然格外的精美华丽, 一只巴掌大的攒珠囊,做成了桃子形状, 粉白相间,活像一只真桃子, 下头用翡翠做了叶梗装饰, 尾端又缀一颗金色大珠,娇艳里透着贵气。

    她手里细细揉捏着粉白可爱如美人脸的“桃子”, 想起当时它随着妹妹的走动在裙摆间轻轻摇晃的样子, 不禁一笑。

    就在府中大宴之后不久,赵瑢已经对她明了自己的算。

    文英很能理解他的心思, 任是谁无端背上一个负累,心情都不会好,何况她还是被他的母亲亲手抛弃的,这么一个讨债鬼似的亲妹妹,大概还不如素不相识的路人讨喜呢。

    对赵瑢这种迫不及待地要摆脱她的做法,文英并没有什么愤懑,要是他突然变得热情有加,她倒会觉得老大不自在。

    很早之前,文英就知道,血缘代表不了什么,她自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亲生父母,身边至亲至爱,全是原本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在这种成长背景下,她并不觉得有血缘就该区别对待。

    赵瑢虽然不想多见到她,却也没想害她或是从她身上谋取什么利益,甚至还草草为她做了一番算,人家都做到了这个份上,文英对他实在再无所求。

    她现在只发愁一件事,走之前到底要不要和妹一声儿呢?

    现在这副残缺的身体做事确实不便,出不得门,上不得街,偏偏妹又是宫里未嫁的公主,身份虽然尊贵,却没钱没人手,两人连一条稳定安全的联系渠道都建立不起来。

    帘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子往下泼水,鸳鸯彩鸭等水禽都敛了翅膀缩在廊下团着不动,有个丫头手上捧了件薄披风,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笑道:“姐,加件衣裳吧。”

    天际一色青白,窗外挂着的木铎在风里互相乱碰,彩线都纠缠成了一团,窗下的人却是静默的,丫头不识字,没念过书,只觉心头被什么重重一撞,那滋味儿却是不出来。

    文英一下子回神,点头笑道:“麻烦你了。”丫头受宠若惊,忙道:“姐也太客气了。”手下伶俐,将披风罩在她身上。

    这时外头传来砰砰拍门的声音,在雨声里听起来带着闷意,丫头忙去开门,门外大步走来一个高高大大披蓑衣戴斗笠的人,后头跟着两名厮。

    来人钻进廊下,被人服侍着去了蓑衣斗笠,露出那张俊美深刻的脸庞,猿臂蜂腰,气势剽悍,竟然是宋世子。

    文英微感意外,笑道:“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两人在来京的路上相处得还不错,宋世子迈步而入,振了振衣袖坐下,随口答道:“刚出门的时候还没这么大雨。”

    他年岁不大,却已经开始在朝上当差办事,平时忙得很,过来一趟也是有事。宋夫人去世前,给文英留下了不少产业傍身,宋世子此来就是和她做交割的,又在单子上额外添了些。

    “这是我和父亲的一点儿心意,你才这么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不定会遇上什么事儿,什么都是假的,手里有钱才是真的,别推辞,自己收着,别跟人。”

    宋世子是真的欣赏这个养妹的脾气,虽然身有残疾,却从不自怨自艾,什么时候都从从容容的,真是少见。

    文英知道他完全是一番好意,可她却不能拿,接过单子瞟了几眼,又原样合起来推还给了他,一言不发,意思明了。

    “给你就拿着,这是娘的意思,她老人家养你一场,给你留点儿东西,你还要推三阻四的?”宋世子见她不要,故意沉下脸,恶声恶气地。

    “并不是这个道理,”文英好笑地摇摇头,温声道,“娘待我很好,我无以为报,本来接受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只当又领受一次她老人家的慈恩,可偏偏又是生我的那个女人抢走了娘的女儿,我心里惭愧无已,哪里敢再占你们家的便宜?”

    宋世子一下子哑然,低头想了会儿,才道:“你是你,那个贱妇是那个贱妇,你还是被她扔了的,何必认她。”

    “人心里自有一杆秤,我不认她是一回事,我心里过不去又是一回事。我这一去只怕此生不会再来了,娘还有些遗物,不嫌弃的话,请让我带走一两样儿,也是个念想。”见他还要再劝,文英笑道,“如果你实在想帮我,就帮我做件事。”

    宋世子感兴趣地问:“什么事儿?”

    “我新近认识了怀星公主,觉得很是相投,这一走,实在有些舍不得她,你要方便的话,帮我给她传个信儿。”文英道。

    “行,我尽快,你等我的消息。”宋世子爽快地起身,又道,“娘的东西都在我那儿,你得空了只管来取。”

    文英含笑点头:“谢谢你了。”

    没过多久,宫里的陈媛就收到了一封素笺,拆开来是一笔熟悉的峭拔字体,只有寥寥数笔,内容却让她措手不及。

    没想到才见了面,接着就要面临分离的局面,陈媛抓着素笺咬牙切齿,在心里骂了赵瑢无数遍。

    来送信的是童家的人,见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趋向狰狞,不由害怕,怯怯地喊了声:“殿下?”

    陈媛沉着脸,快步走到书案前,取了张彩笺,一挥而就,吩咐来人道:“速去送给赵家姐。”来人不敢多问,立即去了。

    *

    文英离京的那天是个晴天,连着下了多日的雨,天终于放晴了,车子颠颠的行到城外十里亭处,被一辆驷马拉的华丽大车当头挡住了去路。

    不等赵家的人话,对面大车上的人就扬声道:“我们主子来送赵姐。”

    文英在车内听见,便知是妹了,当即对左右侍女道:“扶我下去。”两侍女忙唤人推过轮椅,一左一右搀她下去。

    垂着鲛绡纱的车帘内有倩影晃动,不消片刻,走下两名衣饰相同的少女,两人回身扶出一位戴幂离的姐。

    两人在亭中坐定,陈媛摘下幂离,冲文英莞尔一笑,对自己的侍女们招招手,口中道:“今年刚贡上来的南方新茶,其状如针,气味芬芳,我还没喝过呢,咱们一块儿尝尝。”

    侍女们把烹茶的工具摆好,烧好水,就鱼贯而出,只留下姐妹俩在亭内。

    “赏花,烹茶,喂鱼,绣花,弹琴,弈棋,作诗,画画……”陈媛把热水缓缓注入杯中,自嘲地道,“除了这些,再没别的事情,真是毫无意义的浪费生命。”

    文英笑而不语,拿了个橙子放手里握着,不时抛上,不时抛下。

    “人活着哪能每一件事都有意义?无聊的事也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啊。”她把橙子高高的抛起来,又一把握住,“像我这样,不也没什么意义吗?但也没人规定不能这么干不是?”

    陈媛劈手夺过那个橙子,抓起放在盘子里的银刀破开,大大咬了一口,牙齿间磨着橙肉,含混不清地:“你是偶尔这么干,我可不是,现在的日子没劲透了!我一点儿也不想和人斗心眼儿,凭什么呀,就知道捡软柿子捏,都欺负我!他们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文英好好坐着,当头飞来一顶黑锅,顿感冤枉,问道:“我怎么欺负你啦?”

    “你、你露一面就要走,不是欺负我是什么?”陈媛知道自己不占理,索性耍起无赖,蛮不讲理地指责道。

    “我不和你了。”文英好笑,扭头望向亭外,摆明了不搭理她。

    没想到亭外风景意外的不错,才下过雨,远处青山黛色隐隐,山顶笼罩着淡如烟气的云雾,近处是流水落花,山上的野花顺风随水漂流,一河的娇红姹紫,是今年最后一段明媚春光。

    亭中的气氛渐渐的沉寂下来,陈媛盯着文英线条流畅的侧脸,想些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

    眼看日头高悬,已近正午,亭外等候的下人禁不住轻声催促道:“主子,快午时了,该回去了。”

    陈媛一愣,抬头看了看日头,果然快中午了,不由失落万分:“这么快?”

    文英也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脸上却没带出来,只是笑道:“这就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陈媛心里十分不舍,过来用力抱了她一下,低低的:“姐,你等我,等我能出阁开府了,就派人去接你。”

    文英反手抱住她,紧紧闭了闭眼,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陈媛万般不放心,也只能无奈登车而去,直到她的马车消失在城外的官道上,文英才侧头吩咐道:“咱们也走吧。”

    两行马车,一行高大轩峻,一行素朴简单,就这么向着相反的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