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A+A-

    一早, 话剧队接到通知,为了迎接上级卫生检查, 九点集合,开始大扫除。

    文工团,但凡接到专业任务,从来都拿得出手, 冲得上去, 然而,一遇到什么例行的卫生检查、保密检查,就像庙里描金的泥菩萨遇了水, 立马完蛋。

    因此当参加大扫除的通知发到各专业队的微信群里时, 几乎所有队员都把嘴唇撅得能挂油瓶,却又不得不乖乖当起零时清洁工。

    萧鸣主动提出要去扫库房, 她想看看队里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设备。

    赵兆点头应允:“旻天,库房由你负责, 带着东阳、萧鸣他们正好把东西理一理,那些没用的道具该扔扔!”

    “好的!”

    这还是萧鸣第一次踏进话剧队的库房。

    随着临街的卷帘门缓缓升起,库房里经年累月肆意堆积的痕迹呈现在大家眼前。

    右侧靠墙的角落里, 摞着快三米高的道具置景。有的是木板, 有的是白色泡沫,锯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左侧,凌乱码放着十几个箱子,旁边堆放着电线、成卷的海报、宣传册等印刷品。

    中间靠墙的地方,是一个制作道具的工作台, 上面杂乱地搁着电锯、电钻,刨出来的木板花从工作台上撒下来,铺了一地。

    萧鸣径直朝着那几个木箱子走去,手指还没碰到箱子盖,被穆旻天一把握住了手腕:“这些木头太糙,可能会有钉子木刺,你去整理那些飞行箱。”

    林澄海听闻,举着自己的手凑过来,可怜兮兮地:“我的手也怕被扎”。

    “那你来和我整理道具?”

    穆旻天挑眉。

    “那我还是整理箱子好了。”

    萧鸣乖巧点头,将这些飞行箱一一开,呈现在眼前的,是几十个半旧不新的接线板,一个比排练场里的还老旧的调音台,几个话筒,剩下的几乎都是老照片,成本成本的,侧脊上插着年份牌,看得出下了一番功夫整理。

    萧鸣不禁立在飞行箱边,一本本翻看起来,有舞台剧照,有谢幕合影,也有演出花絮,翻着翻着,她看到了年轻时的严轩、林海澄和安澜,三人分立在舞台上,身型和体量都比现在的了一圈,满脸的稚嫩。

    继续往后翻,很快,她看到了穆旻天。

    那大概是他刚进团不久参加演出时的剧照,穿着军装,脸上画着褐色的油彩,头发比现在的长出许多,身板也不如现在厚实,正站在舞台的侧目条旁,显得有些单薄。

    再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穆旻天在剧照里出现的位置逐渐地由侧目条向舞台中心转移,很快,整本的相册里,仿佛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主场:他演《雷雨》里的周萍,他演《玩偶之家》里的海尔茂,他演《骆驼祥子》里的祥子……

    短短几年间,他接续参演了多部重量级话剧的男一号,头发染黄,染白再染黑,穿长衫的,穿西服的,穿军装的,他便在这外形的变化中将人物形象不断丰满起来,在身量的变化中使气场不断强大起来,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气定神闲却又变化万千。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林海澄已将几个大木箱整理地差不多,过来看看萧鸣是否需要帮忙,见她立在那捧着相册发愣,凑了过来。

    “呀!这不是老穆嘛!”

    听他这么一,其他人也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很快聚拢过来,相册开始在他们手里流动。

    “你们之前没看过这些照片吗?”萧鸣见他们一个个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的样子,好奇地问。

    “我反正是没看过!嘿,怎么没我的照片呢!”

    贺东阳一本本飞快地翻,只顾着找自己,发现除了一两张龙套戏份,基本没有他上镜的机会,不免有些失望。

    “老穆,你还记得吗?这场戏,就《骆驼祥子》这场戏,严轩演孙侦探,来敲诈祥子,他那句台词应该是‘少他妈装孙子,告诉你,大爷把你放了像放个屁’,结果给他成什么了?”

    不等穆旻天接话,严轩不干了,抢白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拿来嚼!”

    “他成什么了?快呀!”

    贺东阳和萧鸣一样,急得抓耳挠腮等着听下文。

    “他,‘少他妈装孙子,告诉你,大爷放了个屁!’,哈哈哈……”

    这下,别贺东阳,就连穆旻天也笑出了声,萧鸣用胳膊捂着嘴,憋不住哧哧地笑。

    “那是道具老赵坑我!”严轩涨红了脸,急着解释:“我这话前,应该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拍在桌子上,吓唬祥子。结果那天老赵临演前突然找不着枪了,也不告诉我,直接塞了个弹弓在我口袋里,等我掏出来往桌上一拍,我艹,当时就傻眼了,嘴巴一瓢,都不知道自己了些什么!”

    贺东阳这时候也加入了进来,指着照片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演员;“你们还记得老匡吗?

    他……”

    “你也好意思笑话人家老同志!”穆旻天断他;“你前两天给主席端馒头上台,应该什么?”

    “报告,主席,您先吃东西吧!”

    贺东阳收住笑,老实回答。

    “结果呢?给你成什么了?”

    穆旻天用手点他。

    “报告,主席,您先点东西吃吧!”

    “噗……”

    站在一旁的萧鸣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相册别扔,都整理起来收好了。”穆旻天叮嘱萧鸣。

    “知道了!”萧鸣应道。她看着手里的相册,也顾不上挑选,把有穆旻天的剧照翻拍下来。

    结束了慰问演出再回到话剧队排练场,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排练中场休息时,赵兆把她叫到排练场的后门,马国华已经等在那了。

    赵兆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她:“萧啊,听,你和旻天谈恋爱啦?”

    “我,我们……”

    萧鸣支支吾吾,面对这十分突然的发问,一时没想好该怎么组织语言。

    “你别有心里负担啊,我和马主任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到团里都在传你和旻天的事,想问问你真实情况。别人起来,我们也好站在你们的立场上应对嘛!”

    赵兆脸上的笑,已然程式化,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马国华还是板着他一向不苟言笑的脸,看起来有些着急地正在等她的答案。

    “是的。”

    萧鸣肯定地点头。

    赵兆和马国华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萧鸣正要转身,一直沉默的马国华突然开口了,难得带着点提醒和关心的意味:“在话剧队,怎么都好,出去,离乐队那帮混子远一点。”

    “哦,谢谢马主任。”

    萧鸣知道马国华叮嘱这句话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忐忑的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流。她满含感激地谢过马国华,笑着跑回了排练场。

    身后,赵兆长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马国华看了他一眼,无奈地:“什么来着,招个女生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从中午到现在,裴欢已经给萧鸣了不下二十通电话。

    她闹不清这位大姐又上哪颗星球遨游去了,玩人间蒸发。

    她没留穆旻天的电话,匆忙中把电话给了贺东阳,依旧无人接听。

    裴欢急的直跺脚,原本已经拧成川的眉头简直要个疙瘩——敢情他们是包批发一起去的外太空吗?!

    “裴欢,快!直播就要开始了,老陆到处找你呢!”

    “哦,来了!”

    裴欢无奈地放下电话,嘴里不住地念叨:萧鸣啊萧鸣,姐们儿我可真尽力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中午在台里二楼食堂,裴欢正和同事们吃着饭,何启端着餐盘突然在她们这桌的空位上坐下。

    大家知道何启和裴欢认识,互相递了个眼色,端着餐盘上别桌继续吃。边吃,眼睛还止不住朝这边瞄。

    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何大制片,何时会来二楼食堂吃饭,三楼的“丁香厅”才是他的专属用餐地点。

    裴欢刚参加工作,虽然心里厌恶,但面上绝没有得罪何启这个台里的重量级人物的想法。

    因此见何启这样目中无人的坐下,尽管心里骂着他祖宗,脸上还是带着礼貌的笑容:“何老师好!”

    “叫何总。”

    何启的脸色很不好看,语气也是生硬的,比起之前那几次和她的寒暄,像是变了个人。

    “何总。”

    裴欢心里骂得更响了,一直骂到他的祖宗十八代。

    “萧鸣,谈男朋友了?”

    “咳咳……”

    裴欢嗓子眼里残留的食物,在听到何启抛来的这个问题后,完美地呛进了气管。

    这阵咳嗽给了她反应和喘息的机会,她涨红了脸咳了一阵,赶紧喝了口汤,哑着嗓子喊:“什么?萧鸣交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要是没被呛到,她这个回答或许还能在老辣的何启面前勉强蒙混,但很遗憾,以裴欢的反应,她出来的话,何启一个字都不信。

    不仅不相信,还更坚定了他已知的事实。

    何启不话了。他的字典里,没有和裴欢这类无法提供准确情报的无名辈多啰嗦的语言。

    他猛地站起身,腿带的椅子脚摩擦光洁的地砖,发出尖锐的一声“叽”,惹来旁人的注视。

    端起一粒米都不曾动过的餐盘,他快速走到食堂门口递给洗碗工,之后扬长而去。

    不吃还什么饭!裴欢朝他的背影翻了个嫌弃的白眼,哆嗦着掏出手机,想着赶紧给萧鸣过去。

    却一直无人接听。

    萧鸣并没有那么忙。她只是恰巧把手机放进书包关了静音,没顾上看而已。

    下午是《红星闪耀》最后一次在排练场里排练,看出来上午大扫除的辛苦,下午的排练赵兆只要求过了一遍,便早早放大家回去休息。

    从排练场出来,离晚饭时间还早,穆旻天拉着萧鸣的手,问,“咱们去哪?”

    萧鸣直到这会才掏出手机,本想看下时间,结果一点开屏幕,不禁大叫一声:“我的天!”

    “怎么了?”穆旻天低头凑过来。

    “裴欢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吧!”萧鸣担心地:“她给我了26通电话,我一通都没接到。”

    “你给她回过去问问?”

    穆旻天正着,萧鸣已经拨通了电话,嘟嘟三声忙音后,她听见有人叫她:“萧鸣。”

    萧鸣循声,仅仅回了个头,立马似有无数细密的针尖从脚底一路流窜到头顶,她迅速转过头,在原地短短立定几秒,继而对穆旻天:“走。”

    见穆旻天的眼神已经朝那个方向看过去,萧鸣用力拉了拉他的手臂,坚决而恳切地:“快走!”

    “什么人?”穆旻天对着歪脖树下那个戴着细黑框眼镜的儒雅男士问萧鸣:“前男友?”

    不等萧鸣回答,那人已从歪脖树下稳步朝他们走来,口中又叫了一声:“萧鸣。”

    穆旻天低头,对着萧鸣轻声道:“是我走,还是一起?”

    “一起。”

    萧鸣回答的十分坚定。手紧紧攥住穆旻天,像没听见何启叫她,带着他就要大步往前走。

    “我是因为你才离开的广院,我从没想过要和你分开。”

    身后,何启并没有追上来,只站在原地叫喊着,他憋了两年没能对她出口的话。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好事之徒原本只是路过,到后来干脆停下脚步,端着看好戏的架势,看这出一女对二男的经典桥段。

    最美好的秋天已在慰问演出的那些天里悄悄溜走,寒冬接过接力棒,在北风呼啸的唔咽声中强势登场。

    萧鸣便在这北风中,极艰难地停下了脚步,对穆旻天:“你等我去快刀斩了乱麻,就回来找你。”

    极不情愿的,他们放开彼此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