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耍不不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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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医院后,迟屿被送进急诊, 医生检查完没什么大碍, 至少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就手背擦破点皮, 因为高烧脱水才出现短暂昏迷症状, 让程央去办住院手续, 先几瓶退烧和消炎的点滴。

    姚锦原抢着要去, 被程央拦下了,让他先在这边看着。

    回来迟屿已经被推进病房了, 程央没有进去, 而是和姚锦原一起, 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 程央靠着椅背,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目光仿佛凝固了一般, 从坐在这里开始, 就始终盯着对面那扇没有关严实的病房门缝隙, 那里正透出一丝光亮,隐隐绰绰的从他眼底闪过。

    姚锦原不知道这一刻他在想些什么,他有些不敢看他, 所以他配合程央的沉默,直到最后沉默被无限拉长, 内心的不安压过这样一种在他看来似乎是刻意营造的平静后,他深吸了口气, 放低声音了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他略微低着头有些懊恼,好在迟屿没事,“我没有想跟他起冲突,我只是……”

    程央摇了摇头,“是他自己的原因,我没怪你。”

    程央应该没有目睹现场,只是恰好赶上了,所以他这样,姚锦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偏袒迟屿,还是为了减轻他的负罪感,不过程央看着不想多的样子,他适时的停了下来。

    走廊里阴冷潮湿,久坐不动寒意更是往人衣服里钻,好在时间还早,来回走动的病人和家属很多,并不显得周围多冷清。

    姚锦原思虑再三,把围巾拿下来盖在程央手上,不知道是因为他握的太紧,还是扛不住冷的缘故,手指到现在依旧有些苍白,日光灯下更是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程央因为他的动作微微一愣,似乎出了太久的神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看一眼,朝姚锦原笑了笑,把围巾还给他,“我不冷。”

    姚锦原没有接,程央等了一会,无奈收回手,把围巾叠好放自己腿上。

    “程老师你有想过出国吗?”又过了一会,姚锦原突然开口。

    “嗯?”程央有些不解他为什么会有这一问。

    “以你的能力,总不会想一直待在这里,当区区一个高中老师吧。”姚锦原看着他。

    程央笑,“高中老师有什么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锦原想了想,“明年你服务期就到了,程樱和程乐也已经考上大学,不用你再多操心,余下的时间和精力你完全可以为自己多考虑,更多的选择,更好的机会,我知道你当时选读师范,可能是迫于一些经济上的压力……”

    程央转头看向他,眼底笑意逐渐退去,似乎是猜到了他接下去可能会什么。

    “过完下学期,我就要去美国交换两年,之前跟你提过,我其实,特别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姚锦原强迫自己忽略他此时的反应,“如果费用这块是你目前最担心的,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程老师,我想照顾你,我一直都对你……”

    “别了。”程央突然压低声音喝止住了他。

    姚锦原喉咙里滚过一声,想的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嗓子口。

    明明程央连听都没有听完,却不想他再下去,姚锦原再次深吸了口气,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见。”程央站了起来,把围巾放他手里,转身往里走,“天冷,你先回去吧。”

    姚锦原跟着起身叫住了他,似乎并不算这么轻易就被发走。

    程央叹了口气,“我教过你是你老师,但我也只教了你三年。”

    “三年明不了问题吗?”

    “你还年轻。”程央:“往后那些更多的选择和更好的机会,你一定比我更有能力去尝试,所以锦原,别受环境影响,也别太把目光局限在眼前,你很聪明,该知道什么选择是对你自己负责。”

    “可聪明最不该也最不能用的地方不就是感情吗?”姚锦原苦笑了声。

    “你觉得我年轻,是认为我不成熟,可他呢,他不也是在你年轻的时候遇到的?”

    “所以我们没有善始善终。”

    姚锦原略微顿了顿,有些苍白的笑了,“如果我不这么看呢,至少比起我,他拥有过你。”他看了眼门里,不喜欢归不喜欢,却还是心生羡慕,“你还会听他话,为他……那样紧张。”

    其实在出这番话之前,他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也许程央的对,他还太年轻了,他连气都沉不住,一定要选择在最糟糕的时机把一切挑明。

    “我记得你会开车,钥匙就留给你了。”程央转身之际,姚锦原走两步到他跟前,故作轻松道:“我先走了,他如果醒了,帮我跟他一声对不起。”

    想了会他又笑起来,“不原谅也没关系,反正他没事,我不还给他机会,把你留在这里了。”

    姚锦原走了后,程央在外面又坐了会,护士进去换完一轮滴瓶,他才推门进去。

    迟屿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门口有动静,他视线跟着转过来,缓缓落在程央身上。

    热度大概是退下去了点,脸不如刚才烧的通红,泛白的灯光下,神情木然,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迟钝了许多。

    程央走到他床前,把输液袋拨过来看了看,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上却突然触感一凉。

    他略一低头,发现迟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正心翼翼的抓着他。

    程央抽回,看了他一眼,问:“要喝水吗?”

    迟屿摇头,已经被处理过的手背上贴着纱布,在外面干晾了一会后,默默的缩进了被子里。

    “你先回去吧……这么晚了。”他轻咳了声,嗓音干哑的不像话,“我没事,这点挂完就好了。”

    程央去倒了杯热水放他床头,然后拖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了,没有话。

    迟屿不知道什么才能让他少生点气,刚好这会他也不动,便没再开口。

    一室安静,落针可闻,九年后再见,第一次他没有穷追不舍,他也没有拒人千里,像是一场攻与守的战争,终于各自都累了,沉默着坐下来想要看看对方。

    哪怕不是握手言和,在迟屿命悬一线的期盼面前,都多少可贵,他呼出一口热气,始终绷紧着的身体终于敢放松下来,给自己留了口喘息的余地。

    迟屿撑了会,想再多看程央几眼,奈何倦意袭来,逼得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护士推门进来,拔完了针,跟程央似乎又叮嘱了些什么。

    迟屿慢慢睁开眼睛,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几点了?”

    “十点。”头顶上方一个声音。

    他坐起身,看床头有水,拿过来正要喝,被程央抢走了,“冷的。”

    迟屿看着他出去又进来,重新给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半他拿在手里,看着前面,过了会突然:“我想回去。”

    “回哪里?”程央:“医生你还要再观察一晚上。”

    迟屿没话,像是精力跟不上,捧着水杯人又有些出神。

    程央看了他一会,“先把衣服穿上。”

    他去问了医生,开了点药回来,如果晚上热度还是不退,明天就再过来一趟,程央把东西拿在手里,回去迟屿衣服已经换好了,正坐在床头发着愣等他,他在门口站了会,喊他一起下楼。

    程央开车,迟屿坐在副驾上,没问他要去哪里,他猜程央多半会找个酒店把他放下来,最多帮他把入住手续也办好,仅此而已了,但就算是这样,相比会被扔在医院里的预期,也已经好了太多。

    然而回去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等回过神来这是要去他家时,迟屿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程央,程央专注着前面,似乎并不算跟他解释。

    二十分钟后开到楼下,程央锁好车门上楼,进屋把钥匙给他,“有胃口吗?”

    迟屿跟在他后面进屋,闻言摇了摇头,他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程央指了指自己房间,“那先去睡吧。”

    “我能洗个澡吗?”迟屿问,他出了一身汗,人很不舒服,不洗大概睡不下去。

    “衣服带了吗?”程央进厨房随口问了句。

    迟屿愣了愣,他迷迷糊糊来的,什么都没拿,他并没有做好来看程央的准备,只是忍到极限,人一病跟着就有些矫情,好像这一刻见不到他人,以后都没机会了一样,不管不顾的就这么过来了。

    到底是他太想他了,一入冬就更想的厉害。

    “你穿程乐的吧,他有件均码的旧校服。”程央似乎也没指望他带了,“一会我拿给你。”

    迟屿点头,进去前为了防进水,程央给他手背上裹了层保鲜膜。

    他低着头,就站在离他不到半条胳膊的距离,微微的呼吸仿佛擦着他耳边吹过,有股他熟悉的暖意,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迟屿还往前靠了点,想到程央抗拒的连手都不让他抓,又几次忍住了想把人揽自己怀里的冲动,只敢默默的看着,他现在自制力严重跟不上,目光便也有些放肆。

    程央几乎在裹完的瞬间,扔下东西走了。

    迟屿怔愣了会,轻咳了声,往客厅里看没看到人,他有些懊恼的推开了浴室的门。

    程央或许是因为他学生的事有些自责,才选择容忍自己,他却这样厚着脸皮得寸进尺。

    程央给他找的是一套宽松的运动套装,背后印着xx中的字样,还有一条包装未拆封的neiku。

    迟屿洗完出来,房间里空调温度已经上来了,他全身无力,人越发虚脱,进去后便躺下了。

    程央过来在他床头放了个保温杯,“水在里面,晚上有事你叫我。”

    迟屿在他临出门前了声对不起,程央不知道他又是在为哪件事道歉,他没有话,替他关了灯。

    出去后他在沙发上坐下,给姚锦原发了条消息,问他到了没有。

    姚锦原他早一个时前就到家了,还回了个他惯常用的得意洋洋的暴漫表情。

    程央笑了笑放下手机,慢慢的把自己有些疲累的身体陷进了沙发里,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他去给自己下了碗面,顺便煮了点粥放保温里。

    睡前他定了个闹钟,到点醒了后他去自己房里看了看,迟屿朝外睡着,脸又有些红,额角都是冷汗,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空调温度明明已经开到最高了,他却像是还觉得冷一样紧紧瑟缩着。

    程央摸他额头,果然又有点烧,不过烫手程度比起傍晚那会要好很多。

    他去拧了条冷水毛巾来,又去自己房间多拿了条毯子。

    回来的时候迟屿居然是醒着的,看到他还噙着嘴角苍白的笑了笑,“我真怕自己是在做梦……”

    “你发烧了。”程央。

    然而迟屿完全不为所动,仍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知道吗,我经常梦到你,像这样……”

    着他咳了几声,平复下来后神色里多了点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可在梦里你也不理我,你生我气……”

    “我有时候不敢睡觉,怕看到你,怕你骂我……但其实能梦到你,我还是很高兴的……有段时间一次都没有,我还很着急……就好像我梦到你,你就也还记得我一样……我很想你……”

    “程央……”不知道是发烧的缘故,还是他此时真情实感流露,迟屿眼眶通红,连眼尾都被晕染的仿佛泫然欲泣,程央以为他是又要哭,很明显他被他上次突然的崩溃哭出了心理阴影。

    那次眼泪真的用断了线的珠子形容都不过分,他还是第一次看有人能哭成这样。

    仿佛饱受人间疾苦。

    他拧了条热毛巾来想给他擦把脸,靠的近了才发现他脸上是干的,而且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并不清醒。

    他在他床对面坐下,一开始还能听出意思,后面断断续续又了些什么,程央什么都没听清。

    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突然竟也有些眼眶发热,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他?

    是像这样耍无赖,认准了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还是拿他没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