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陪与不陪
程央把一叠钱放在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程林生, “我现在能给你的就这些。”
程林生瑟缩着肩膀, 有些迟疑的看了眼门外,转回来时目光里藏着戒备。
程央不算跟他多解释, 房间里有些冷, 他从进来就没想在这里久待。
程林生盯着那一踏钱, 手指在上面来回拨弄了几下, 蠢蠢欲动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 “你意思这些都给我了?”
“不要就算了。”
“要, 当然要, 谁还跟钱过不去啊。”他赶紧拿在手里, 略微掂了两下,刚还死气一片的眉目舒展了开来,“多少无所谓, 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
这可真不像是连一千块都能追着自己儿子要的人会出来的话。
不过想想连高中生都不放过, 确实多少都无所谓了。
程央站起身, “程樱和程乐马上要高考了,往后我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所以最多就这些了。”
程林生看着他。
“你好自为之。”留下这句话后, 程央走出了房间。
低矮的民房像是高楼投射下来的阴影,窝在昏暗逼仄的角落里, 四周鱼龙混杂,脏乱不堪。
房间被人为用隔板拆分成无数间, 整体窄又局促,转个身都嫌困难,冬天更是阴冷潮湿,进门时他看了一圈,没看到任何取暖设备,程林生裹在宽大破旧的棉衣里,越发显得人干枯瘦削。
程央在迈过门槛时不怎么适时的回想起了自己时候,磕磕绊绊的跟在程林生脚边的场景,那时候觉得作为父亲的男人是那样的高大强壮,仿佛一生都遥不可及。
然而谁又能想到,二十几年恍然一过,当年抬头仰望的人却变成了如今这样一副萎靡苍老,甚至连在自己子女面前都猥琐的抬不起头来的模样。
程央无意感叹什么,他并不是一个感情多么充沛的人,尤其是在这些陈年旧事上,没有人逼过他,一个有思想有理智的成年人,活成什么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后果当然也只能由他自己承担。
程央从来不觉得他欠程林生任何。
所以对于像他这样,连被带到这个世界上都分毫不想感激他的人,不请自来的在这样一个离过年只剩下四五天的日子里给他送最后一笔钱,已经仁至义尽。
他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从巷子里转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刚在里面时被压抑的呼吸一下顺畅了许多,他往前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竟是程林生又追了出来。
程央站着没动,眉头微促。
以为他是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想借此多要点,没想到程林生把那叠钱又塞回了他手里,“我现在有活干,赌也戒了,暂时还饿不死,这钱你有用处你就先拿回去。”
程央有些狐疑的看着他,很难把他刚才拿钱时的急迫,与眼前突然的慷慨仁义联系在一起。
程林生大概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习惯性的吸了吸鼻涕,神色困倦间有几分闪躲,“这么多年有生没养,算我对不起你们,既然现在双胞胎要上学了,这点钱就当是我一点贡献,你留着给他们交学费吧,往后我不来找你们就是了。”
着他摸了摸鼻子,面容像整张都垮下来似的,不自然的抖了抖肩膀后他问程央,“有烟吗?”
程央把口袋里的一整包拿出来递给了他,程林生攒进衣服里面,挥了挥手走了。
程央在原地站了会,一直到他裹紧了衣服佝着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了,才收回视线。
他电话给程乐,问最近程林生有没有来找过他。
“没有啊。”程乐:“上次之后就没联系了。”
“真的?”程央问。
“真的,哥我骗你干什么?”程乐:“你……他是不是来找你了?”
程乐话里有一丝紧张,程央只当他是担心自己,“没有。”
程林生确实没有来找他,这次是他主动找过去的。
不过正因为上次之后程林生一直没有动静,程央才觉得奇怪,以他当年就算家徒四壁也要不遗余力榨ganta们每个人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在知道自己钱有来源的时候,真被他三言两语给镇住。
他□□分了,安分的不像他,也很不正常。
所以他这次去,一确实是为了在过年前给他点钱,二也是为了警告,他不确定程林生是不是像他的,真的已经戒了赌瘾,但他面貌的怪异和身上永远绷着的一丝不寻常的戒备让程央怀疑他可能碰了毒品。
这种情况下还把钱还过来,良心发现这样的解释在他身上显然不怎么有服力。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程央想告诉他的是,从他这里拿钱可以,但要他愿意给,否则他自有应对,他并不想做的太过极端,可他也决不允许他们好不容易才行进在正常轨道上的安稳日子,有任何被破坏的变数与可能。
程央挂断电话,手机上紧跟着跳出来一条消息,迟屿发来的,跟他外面天阴的厉害,可能要下雪了,让他如果出门,记得多穿点衣服。
程央看了眼没回,自从上次发烧烧晕过去之后,他最近时不时就要给他发类似没营养的消息。
有时候是他自己,这一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偶尔剧情连续,三两天都可以不间断。
有时候是像这样,提醒他多穿衣服记得带伞,过年前这几天恶劣的天气为他提供了无数可供发挥的素材。
程央经常有种自己手机其实是学生日记本的错觉。
很偶尔的,迟屿会在一条消息的后面,跟着一句他很想他。
不知道是不是的太多太顺的缘故,程央居然没觉得不适。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从来没有回过他。
然而对面似乎也不需要他像个语文老师一样对他每一天的所见所感发表评论,他的无动于衷足够迟屿得到默许,然后在被拉黑的边缘疯狂试探,乐此不彼的经常一天就能给他发上七八条。
这样做的背后,或许是那天饭桌上程央没有明确表态,担心他以此为理由反悔他过来和他们一起过年,又或许更简单一点,用这种方式在他这边拼命的刷着存在感,是因为他怕他忘了他。
程央已经不知道怎么去拒绝他了。
多少冷言冷语,多少次的暴力相向,迟屿明明都听懂了感觉到了,可就是不放手,像永远都记不住疼似的,一次次不知疲倦的朝他身边贴过来,现在更是因为他一点默示而自以为是的期待。
他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那样的执着与耐心。
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不断的遗忘下记忆里那个少年始终停留在十年前,可谁又能想到他还会出现,以这样一种和过去完全判若两人的面目站在他面前,口口声声的喜欢他,忘不了他。
程央没有忘了当初他对自己的照顾,那是他最困难的一段日子。
可最后黯然离场的教训实在太过惨烈,他同样也没忘了他易怒的外表下,心性的残忍与冷漠。
他恨他的背叛和利用,对他当初的所作所为和他们之前那段脆弱的感情只剩下失望,可那天看着他从楼梯上滚下来,毫无生气的倒在那里,他心却紧揪着狠狠的疼了一下,一瞬间方寸大乱。
也许迟屿觉得他是因为姚锦原,他后面放不开的心翼翼,是不想他为了别人对他心怀愧疚。
可就连姚锦原都看出来了,在那样紧要的关头下,他有多紧张他。
究竟是记忆的作祟还是这段时间他疯狂骚扰的功劳,程央没有铜墙铁壁,他其实也会心软。
只是他不知道他如果一直不点头,迟屿还能再这样坚持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去相信他。
三十那天,迟屿在差不多下午五点的时候到程央家楼下,他不敢去的太早,怕程央烦他。
程樱来给他开门,笑着她哥在厨房忙呢,让他先在沙发上坐会,应该就快能开饭了。
迟屿把东西放下后去了厨房,程央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话。
“要帮忙吗?”他问。
程央摇了摇头,迟屿于是站在门口看了会,突然有种想从后面抱住他的冲动,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没资格,多看了两眼后,强压下心里的那一丝躁动,他回了客厅。
他给程樱和程乐买了不少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还给他们包了个大的新年红包,没像时候那样顾忌,塞的满满的,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
程乐不肯要,迟屿硬塞他手里,“是我给你们的,跟你哥没关系,别又让他知道了。”
“太多了。”不开都能感觉里面应该上万了。
“不多,我这么多年没见你们,早该补上的,就到今年为止,十八岁以后就没有了。”迟屿拍了拍他肩膀,“都自己存着,明年上大学了,要用钱的地方多,平时别太省了,对自己好点。”
着他朝他眨了眨眼睛,“这样你哥也能轻松点,就当是帮我了行吗。”
程乐见话到这份上了只得收下,程樱在一边感叹,“迟屿哥你还是这么有钱。”
迟屿笑,换了他来包饺子,让程乐去厨房帮程央,他有点不敢进去,到底他能厚着脸皮坐在这里完全是托程樱和程乐的福,他不知道程央现在到底怎么看他,只能先夹起尾巴尽量装矜持。
除了比平时要丰盛点,这一顿年夜饭其实没多不同,可迟屿却吃的异常满足,不仅仅是因为做饭的人,还有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时,那种难得的平静与安逸让他想到以前,继而感觉无比放松。
期间和程乐他们聊天,聊到明年高考志愿的事,迟屿问他们算考哪所大学。
程央没有就这个事情专门和他们谈过,之前是觉得还早,不过过完年三四个月很快就过了,确实也差不多了。
他们两个成绩都还可以,可供选择的机会很多,这一点上程央不干涉他们,只要自己有兴趣想学的他都支持,目前也有能力供着,除非是以后想出国,可能需要他们自己争取一部分奖学金。
“我想考本地。”程乐。
程樱看了他一眼,“我也是。”
迟屿看到程央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不怪他这样,据他所知,本地应该是没有好的大学,唯一的一个一本还是去年才申请的,而且并没有什么重点学科,连在当地人心目中都不怎么受重视。
“原因?”程央放下了筷子,声音不自觉的带了点严厉。
程乐没话,扒了口饭,不知道该怎么,而且似乎知道了他哥一定会不高兴。
“这样离家近啊。”程樱笑了笑,“我才不想去外地呢,我就想一直留在这里,想回来就回来……”
程央断她,转向程乐,“你也是这么想的?”
程乐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留在这里是为了陪我,我想没这个必要,而且我也不会允许。”程央话没有的太重,但语气已经不容置喙。
程乐被戳穿了心思下意识就想反驳,“可是……”
“可是什么?”程央看着他,“我养了你们十八年还没断奶是吗?”
程樱被他的有些窘迫,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我们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了,我不想这样。”
“没有你想不想的问题,我不会留你们,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后别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吃饭。”
程乐还想什么,迟屿在一边示意了下,他停了下来,有些不情愿的低下了头。
这样一来饭桌上的气氛就有些沉闷,程央吃完回房间了,外面迟屿不知道在跟他们什么,断断续续一直没停过,大概也是在劝吧,程央知道他俩出发点是好的,但想法未免太过任性和幼稚。
一直到十一点多,程乐来敲他门,迟屿买了很多的烟火,喊他们一起下楼去放。
程央本来不想去,但因为刚才的事又有些心软,怎么今天都是过年,他准备之后找时间再和他们两个好好谈谈,选学校的事毕竟非同可,他不能一点都不干涉的任由他们感情用事。
而且他也确实不需要把他们再绑在自己身边,一个人过并没有什么不好。
他下去时程樱和迟屿已经在了,城市不禁鞭炮,刚好区前面有一块比较大的空地,平时都用来跳广场舞,今天来了不少他们区里的人,大多是陪孩子出来放烟火的,难得这个点了还这么热闹。
气温这会可能已经到零下七八了,站了会就感觉冻的麻木,程央远离人群躲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看着迟屿把烟火一样样摆好,孩子们都围过来,他把火机扔给程乐,自己搓着手站在一边。
随着火焰升空,各种颜色的光交织着在黑幕上绽放开的时候,程央突然想起了那一年,在一个高架桥下面的农田旁边,迟屿带着他,也是像这样摆满了烟火,四周光影闪烁,不断的炸起声里,他听到他想为了他留下来。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现在突然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时候的心情他居然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
他满心欢喜,甚至第一次有了奋不顾身的勇气……
程央抬头看着远处,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眼眶有些酸涩,直到感觉有人站到了他旁边。
“新年快乐。”迟屿把他冰冷的手拽起来,扔了副手套给他,“礼物,送你的。”
程央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迟屿叹了口气,很快又笑了起来,“来的时候就你们区门口那个报刊亭买的,才五块钱,老板今天过年急着收摊,不然平时都卖六块的。”
程央手指微微一动,非常粗糙的手感,他相信就算迟屿有心压价,这东西也不可能超过十块。
“要这样你还不收就太寒碜我了,我都没敢买贵的,他那边贵的要三十呢。”迟屿着有些委屈。
程央笑了笑。
那是个阔别已久的笑容,迟屿看着,一时有些恍惚,可就在他情不自禁握上程央手时,那笑容又慢慢落了下来。
好在迟屿早就意志被锻炼的刚强,稍一握紧他又松开,逼着程央把手套带上,塞了捧烟火在他手里。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会永远都陪着你。”他转过头来看着他,光影浮动的眼里满是温柔,“我爱你程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