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谢眈(下)
林师没有葬礼,只有一场简简单单的火化仪式。
他生前曾经对谢眈过,因为不想拘泥于这块地方,日后想要随风飘荡。
他随身携带的遗物也很快清理了出来。
一个电话,身份证,一张银行卡,五十五元现金,他和谢眈学生证的照片,家门钥匙。
还有,那块装在盒子里,被他一直紧攥到医院都不曾松手的表。
谢眈没有将他在这世上留太久,连家都没有回,第二天就安排了火化。
肇事司机因为逃逸,在火化的时候,也已经逮捕归案了。
熊熊烈火在里面,谢眈站在外面,明明尚能感受到些许残留的温度,浑身却冷的刺骨。
逮捕了又怎么样,判刑又怎么样。
林师只有一个。
没了,就真的再也没了。
火化完毕之后,林师的骨灰交到了谢眈手上。
谢眈摸着,总觉得还有点热烈的意味,在指尖上燃烧。
他怔怔地看着骨灰盒,几乎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了。也无法想象,林师会变成这个样子。
几乎没什么重量,随风就逝去了。
谢眈买了一张出海的船票,就这样抱着林师的骨灰盒,上了船。
他两宿未归,中间只喝了半瓶水。
脸上或许还有些未能擦去的血渍,衣服头发凌乱,双眼无神,面无表情,在外人看起来,落魄又邋遢得让人不想靠近。
他上船的时候,船长甚至盯着他看了好久,似乎只有这样,才确认他不是杀人犯之类的。
谢眈就这样靠在栏杆边,静静地看着还算平静地海面。
船运行的声音在他耳边,林师就在他怀里。
他额前的头发被吹开了。
是刚起的风。
谢眈低头看着被自己紧紧抱住的骨灰盒,忽然笑了。
林师,最爱看他笑了。
只是可惜,在他生前的最后那点时光,也没能让他多看几眼。
他开盒盖,伸手触及那点重量。
风越来越大,海浪开始起舞,随之呜咽。
谢眈扬起手,只看见一片白色散在空中,又很快消散。
他努力地勾起嘴角,像是这样,林师就能在去天涯海角之前,再看看他。
泪水却止不住的往外涌,原本已经干涸了,都怪微湿的海风。
它们开始跟随风飞扬,在空中,隐隐约约构成了林师的模样,在谢眈手中逝去,而后完全消散。
耳边恍若又响起了他的歌声。
“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
“一杯酒情绪万种”
谢眈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林师的骨灰也全部融入了风里、海面。
周身很冷,却没有一点东西,能让他稍微暖和一些。
谢眈转过头,像是挥手,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去了。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船上的广播依然在无休止的歌唱。
“不怕相思苦 只怕你伤痛”
“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
谢眈在下午的时候,终于回家了。
他将厨房里的菜倒的一干二净,转身,很平常的洗着碗,清理厨房。
又将家中扫干净,洗澡,换衣服。
只是不经意转头间,总感觉林师还在看着他。
呆愣着呆愣着,泪腺不觉,就又不争气了。
他把林师的东西放进了一个抽屉里,再看了一眼那只表。
屏幕已经碎了,可是它依然在行走。
谢眈躺在床上,吃了点安眠药,定好了闹钟。
他做了一场梦,自己竟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梦还是噩梦,只是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枕上是冰冷的,眼睛也是红肿的。
随后起床,刷牙。
只是一不心,像往常一样,拿了两份牛奶。
谢眈吃完早餐后,把另外一份牛奶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站在垃圾桶前,看了几秒。
而后转身,照常去上班。
两年时光走的太匆忙,谢眈很快到了大四。
他很有天赋,买的股票大多数都在赚,后来到了大三,根本不用依靠兼职,炒股也能过还算不错的生活。
他再也不是那个因为买不起正式服装,所以只能去公司面试的青年了。
只是可能也因为这个,再也没有等他下班的人了。
H大金融系毕业的,大多都是人材,但不过因为初入社会,也不是人人都有背景,大部分人的路都要靠自己去开拓,而不是一开始就是通天大道。
谢眈选择好了公司,开始投简历。
两家都是业界很有资历的大公司,简历都已经通过了,时间分开了。
面试途中,他从容自信,有条不紊的回答着考官的问题,也能明显的看出,他们对他的印象很好。
出门下电梯的时候,谢眈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老人家,因为面试的人过多,从而进不了电梯。
他一个人站在一边,就静静地等着所有人出来,然后缓缓地站了进去。
只是不曾想,一个女人还站在里面,没有动,在手机上摁来摁去,应该是在回信息。
谢眈也站了进去。
先会儿人太多了,老人应该是没有看见这女人未曾出来,直接按下了一楼键。
下去的人少,等待的人多,这次电梯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电梯门缓缓关上,开始下降的时候,女生仿佛才反应过来,面露惊恐地质问道:“你干嘛啊!”
她走到电梯门前,连忙在最近的一层楼的数字上摁下了,接着就开始继续嘴炮:“诶你这人怎么回事儿的啊,有没有点素质,下电梯之前都不问问别人?”
她一边匆忙地收起手机,而后怒目圆睁:“差点就把我面试给耽误了,真是的。”
她没有明确的在骂谁,谢眈淡漠地看着,见老人微微皱起了眉,却未曾反驳。
却没想即便如此,女人依然咄咄逼人,继续嚷嚷着:“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啊,差点耽误人家重要事儿了。”
电梯很快停在了女人匆忙按下的楼层。
门微微张开,谢眈却径直伸手,绕过了老人,点了关门。
女人脸上表情一下就变了,尖声问道:“你干嘛呀?”
谢眈只是:“道歉。”
没有任何语气的话语,才真的让人觉得不适。
女人瞟了他一眼,问:“你家住太平洋啊,管这么多闲事,你了吗?”
大概是觉得对方不好惹,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低了些。
而且……因为她先会儿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按的一楼,所以一时间也没想这么多,当即就对这两人开了嘴炮。
“手机好玩吗?”面前的女人窘迫不安,谢眈已经不慌不忙地开始阐述了:“自己耽误自己,怪在别人身上,推得一手好锅,还得装装努力。”
无耻。
女人咬着嘴唇,一时间没话了,谢眈开了电梯,没有示意。
她像是过街老鼠一般溜了出去。。
电梯继续下降,谢眈忽然听见身后的老人笑着问:“你不是要一个道歉吗?为什么让她走?”
她大概是要面试,或者是赶着上班,能在这家公司通过简历,不大容易。
“得饶人处且饶人。”
谢眈转过身,见那老头笑得乐呵乐呵的,全然没有先会儿刚挨嘴炮皱眉的模样,再配上他身上花花绿绿的衬衫。
对不起谢眈是真的有点想笑。
恰好电梯停在了一楼,开了门,谢眈走了出去。
老头兀自转悠了出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快了个电话上去。
谢眈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
他已经换了新住所,离市区中心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林师的东西都集中放在了一间房里,连同以前他们一起穿过的那件白色衣服。
想来在H大读了这么久,他也还未曾在那里住过。
谢眈很快接到了那边公司的电话,通知他后天就来上班。
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谢眈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完全答应,没有明确的回应。
这两家公司的发展前景十分相似,谢眈并不准备直接选择哪家。他不在乎薪资待遇,炒股已经能养活他,首当考虑的,是他工作以后的发展进步空间。
那边大概也知道这个道理,只等着他的回应。
谢眈再看了一会儿表格,很快睡了。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第二天面试的时候,还会在遇到那个花衬衫老头。
考官们问了他大致相似的问题,谢眈的回答也大致相似,只是他刚一出门,就有一个中年男人来找他了。
谢眈跟着他到了董事长办公室,一眼望去,是明晃晃的花衬衫。
和昨天那一件不一样,这件更花更绿。
所以,董事长亲自去对家考察?
对方像昨天那样,乐呵乐呵地让他坐下了。
对方还很客气,谢眈也很礼貌,两人了一轮太极之后,老人终于忍不住了,问:“你决定好,去哪个公司了吗?”
听他这话,谢眈也知道自己的面试过了。
“需要考虑。”
“诶,你看看,昨天那公司那姑娘这么没素质。”老人和蔼地笑了笑:“我们公司的人,多么和谐,多么友爱,就选这里吧,挺不错的。”
对于对方的辞,谢眈无动于衷:“人际环境可以调整。”
“话是这样,但你也要看对方能不能给你可以调整人际关系的职位啊。”
老头装模作样地戴上了眼睛,坐直了身板,一本正经地又轻咳了两声。
如果不是他身上的花衬衫太过亮眼,倒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儿。
一张职务表递到了谢眈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诚意是很高的,对方整理的很详细。
“我们认真看过你的资料了,昨天也去你的学校考察过,问了你的导师。”
老头絮絮叨叨地的着:“我很抱歉,这样类似于窥探你隐私的行为,但这样的行为得出的结果是,你值得坐在这里。”
谢眈没有回答他,低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职务表。
“年轻人,你很优秀。”老头笑得更开心了:“只不过还需要历练,我愿意帮你历练,让你不至于因外面的风浪太大,而迷失方向。”
他的话语缓慢,却让人没有不适之感:“但我也需要你帮助,有些内因,不能告诉你,可是能将这张空缺人材的职务表递给你,已经是我目前对你最大的信任了。”
他着,终于坐正了,老狐狸笑眯眯地,问出了核心主题:“想要上面哪个职位?尽管,任你挑选。”
谢眈将职务表放了下来,拿起一边的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他动作果断而自然,整个人有一种不出的流畅感。
职务表被递回老人面前,他站起,对老人伸出手。
“合作愉快。”
老人也笑了,朝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谢眈很快入职,他没有让自己一开始就处于风口浪尖中,选的职位不算太高,处于刚好合适的位置。
只是有点缺陷,在于需要交际,这不是谢眈擅长的方面。再加上竞争激烈,可能一次没上去,一辈子都上不去了。
老人姓黎,除此以外,公司里还有好几个位高权重的董事。
谢眈和老黎半个月见一次面,他会调出谢眈这个月的工作的内容以及进度等等,一点点来跟他。
工作能力包括方方面面,老黎很明显的告诉他,他的社交跟不上他的工作,而且还有一些东西,需要磨砺。
想来也确实,谢眈在公司里独来独往,除了和同事们合作的项目之外,基本上很少与人话。
再加上时常面无表情,大家都不怎么主动与他话。在生活上貌似也是,从来没听他起过有哪个朋友。
谈了一会儿之后,老黎忽然问他:“你在炒股?”
谢眈颔首。
“看你表情是在赚了。”老黎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来的,继续问:“方便给我看看你的股票组吗?”
谢眈颔首,毫不避讳地给老黎看了。
他也没必要对老黎死防着。入职两个月,老黎给他的帮助和指点不少,再加上,其实他这点东西,人家也看不上。
数据很快清晰地展现了出来,老黎就这样看着电脑屏幕,没有话。
谢眈也不急躁,就这样等着。
半响后,他突然开口:“问题……倒是没问题,只不过你的股票组,怎么都这么保守?”
他着推了推电脑 ,将屏幕对着谢眈,也不嫌自己一身花花绿绿,伸出手指着上面,继续分析着。
“你看,其实你可以把这里替换成波动稍微大一点的。这样你的盈利会更高,这支股票组的利润在高涨时也会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话一针见血,没有再局限于股票这件事,只是转而问:“我只是不明白,你一个年轻人,买股票和生活怎么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年人?”
太过拘束安稳,可也不是一件好事儿。
他着,摇了摇自己的手臂,像是刻意要将那一团花展现出来似的:“你看看我,活的多年轻。”
谢眈:……这不是你天天在公司穿花衣服的原因。
“适当的时候,你可以冒险一点。”老黎趁热铁,看来是真的下了决心要把他揪过来:“这样吧,你晚上来我家,咱们搞个聚会,我叫些朋友一起来。”
谢眈顿住,虽然他很明白,老黎培养自己,是为了什么日后的利益问题。但是还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愿意把他的交际圈介绍给自己了。
可谢眈居然有些不争气的生出了不想去的心理。
老黎的没有问题,他却是相当于用石头围了个圈子,把自己围了起来,让自己居于一隅,生活没有一点波澜。
有时候并不是他不想与人交际,而是……他已经没有勇气,并且无法去交际。
谢眈心理清楚,这个问题有多大,可是他改不过来。
再想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老黎虽然老,可是做事速度依旧极快,毕竟年轻的时候雷厉风行,有些风格在骨子里改不过来。
傍晚的时候,就叫了司机去接谢眈。
老黎的聚会上,来了不少人,大多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直到这时,谢眈陆陆续续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出,老黎生活的很孤独。
有一个女儿和外孙,都在国外生活,偌大的别墅,就他和家里的下人一起住。
谢眈感受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感觉。
是自林师走后,刻在骨子里的孤独。
他依然不会交际,即便老黎一直在向别人介绍着他。
谢眈只能端起一杯酒,向他人举起示意,相撞的轻响之间,是荡漾的红酒,心神依旧波澜不惊。
他忽然发现,喝酒之后,再与人谈话,会顺利许多。
一杯接一杯,聚会上觥筹交错。
谢眈从前基本上没有喝过酒,即使在最难捱的时候,他也没有依靠酒精,只是借助安眠药来入睡。
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酒量会这么大。
他喝过一圈又一圈,周围的人都有了醉意,而他依旧清醒,并且再度开启了新的一轮。
直到其中一位中年人都醉的不出话的时候,谢眈才堪堪有醉意。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老黎也有了些微醺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我这酒窖里的酒,好像有去处了。”
谢眈只是颔首,没有再答话,又饮下一杯。
春夏秋冬,有条不紊地走过,等了几年,到年底的时候,竞争越发激烈了。
很简单,公司一位大股东生了很严重的病,职位空了出来,等着许多人去争取。
谢眈开始频繁的出现在社交场面上,他不善言辞,但是大家都愿意和他话。
一是因为他话简洁,总能直击重点,二是因为他能喝。
人际关系,因为这一条,莫名其妙地被通了,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他在这个圈子也渐渐有了名气。
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叫谢眈的年轻人,很有能力,很能喝。
甚至有人聊着喝着,问他有没有处朋友,又自家女儿正是单身,条件如何云云。
谢眈当然是顺势拒绝了,又用一杯酒堵了下去。
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大家他太年轻,没有资历,公司里也有不少人不满。
有一回他们正的时候,谢眈恰好从那里经过,却是什么都没有。
一连一个星期的加班之后,公司给他招了个助理。
助理还很年轻,大学刚毕业,叫候昔时,姑娘很活泼,不怕生,对什么东西都好奇,也能干。有一个男朋友,闲暇的时候,也会同谢眈心事。
有一天,她无意间看到了谢眈桌上放的哥哥的纪念千纸鹤,不禁感叹:“哥哥都走了快十年了,风华绝代啊。”
谢眈原本在处理公务,闻言忽然缓缓抬起了头。他端起杯子,咖啡的苦涩一下钻入口腔中,直到那时,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已经二十八、九了。
林师已经离开他快要十年了。
被他放在抽屉里的那块表,早就已经没有电量了,谢眈没有换上新电池,任由它随时光老去。
谢眈难得向公司请了一天假,回了一趟自己和林师以前住的地方。到之后,却没看到记忆力那幢低低矮矮的楼房,只有一些餐馆,拥挤的生长在巷子里。
不知道怎么想的,又步行去了住的地方,也没能看到以前的风景。
船长还是那个船长,只是老了许多,船依然老久,上面放着老歌,只是再也不出海了。
谢眈站在海边,听着海浪拍在岸上的声音,闭眼倏忽间,流过了许多时光。
废弃了的老船就放置在岸上不远处,歌声又缓缓响起。
“我劝你早点归去
你你不想归去”
故人已逝十年,他已经适应了孤寂人间。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谢眈感觉腹上一阵绞痛,他习惯性的伸手捂住。
海风刺骨,吹的人冷,他转身,离开了海边。
他前几天去检查了一下身体,之前因为喝酒,有过胃出血的病例,近期来看,状况越发不好了。
谢眈处理完公务之后,准备去看医生,因为和医生的预约电话是候昔时处理的,所以这个姑娘坚持要和谢眈一起去看医生。
谢眈无奈,问:“不陪男朋友?”
人家姑娘很执着地摇摇头,并且有理有据:“男朋友有BOSS好吗?男朋友能给我发工资,能给我放假发红包,能在我和他吵架的时候安慰我吗?显然不行,但是BOSS可以。”
等结果的时候,谢眈嫌她太吵,安排她去做了个全身检查,自己则是坐在办公室里,等医生诊断。
医生很快拿着一沓纸来了,眼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微微凝重,谢眈怕一会儿候昔时回来了他还不完,于是开口:“您直接能治疗与否,如何治疗吧。”
医生微微一怔,大概是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于是开口:“一部分胃需要切除,日后注意事项较多。要是您能答应并且有时间,后天就可以进行手术。”
谢眈看着他,问:“注意事项?”
“嗯。”医生颔首,双手插入衣袋里:“察觉到您之前有胃部大出血的病例,再加上这次需要切除部分较大,所以手术之后,不能再碰酒,不要再熬夜,导致身体超负荷工作。饮食需清淡,忌辛辣,一些刺激性饮料最好也不要喝。”
“还有一部分内容,您手术之后医院会给您安排,您能接受吗?”
谢眈顿了一下。
他这些年的确是没怎么爱惜身体,但也没想到,还挺严重的。
熬夜……他可以强制自己十二点之前必须睡,酒,也可以不喝,他没有瘾,只是社交必备的而已。
至于其他的,他都可以接受。
他仔细想了一下,颔首:“可以全部接受,后天进行手术吧。”
候昔时很快回来了,她高兴的告诉谢眈,自己身体很健康。又问他的检查结果怎么样,严不严重。
谢眈对她和老黎,都只有一个手术,安排在后天。
后天很快到了,谢眈签了字,医生见他只身一人,想着拿了一张纸,让他留一个家人的电话。
谢眈思来想去,居然不知道该写谁的号码。
笔拿在手上,却也始终没有落下,顿了又顿。
最后他没有填,道:“我相信手术会很成功。”
全身麻醉,谢眈很快就没了意识。
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忽然想起填号码的时候的情形。
自己好像真的是孑然一身,这辈子,未免活的很累很糟糕。
像洪水一样涌来,然后缓缓进入他,将他包围。
只是太累了,就想闭上眼睛休息,最好不要再醒来。
谢眈这一沉睡,睡了将近两天。
手术并没有他相信的那么成功,中途突发临时状况,手术成功率从99%直降到50%左右。
可是到这时,医院方面才发现他是一个人,需要联系家人,还是从前天的体检那里,找出了候昔时的电话。
候昔时拉着自己的男朋友,直奔医院。
她到的时候,手术还在继续,昼亮的灯充满了希望,又是临别的光。
走廊上空无一人,她和她男朋友坐在长椅上,等过一个十分钟,又是一个十分钟。
候昔时忽然想起,自己是外省来的,原本不属于这里,所以一开始就倍受人歧视,她是个乡下土包子,连租房子的时候,奇葩包租婆都要多收她的钱。
要不是她亲爱的BOSS,她至今还没有房子住,也是托男朋友的照顾和BOSS的好脾气还有帮助,才让她度过了最难过的时间。
手术室显示的“手术中”终于暗了下去,候昔时和男友不约而同站起,等待医生出来。
谢眈再有意识的时候,是一个早上。
依稀听见外面的鸟叫的很欢,眼前的光很亮,脚上还有些重量,压的他有些难受。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
候昔时隔着层被子,趴在他脚上睡着,谢眈脚板有些麻,看着她,莫名有一种父亲看女儿的感觉。
半响后,他又闭上了眼。
自己经历了什么,谢眈其实大概能猜出来。
他的身体和手术中的感觉,已经告诉了他最好的答案。
谢眈先让姑娘回去休息了,让她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院长大叔的。
他已经退休很久了,身体状况也不大好,谢眈也会抽空,去孤儿院看他和孩子。
“喂,阿眈啊。”那边声音带着些许紧张,顿了一顿,之后开口:“有两个人,在找你。”
谢眈顿时明了。
那两个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他们俩有子女陪同,是记得,以前把你放在孤儿院门口了。”大叔大概了解他,继续:“我还没告诉他们你的一点信息,是想问一下你的意思,他们现在只是想和你见一面团圆。”
他忽然觉得腹部有点疼。
不是刚刚经历了劫难的身体,而是由心,一直蔓延到四肢全身。
“他们现在生活状况怎么样?”谢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顿时间,居然连自己怎么想的,也不清楚。
“有儿有女。”院长轻咳了一声:“唉,看起来,他们现在生活的也不错,大概是当年的事情,成了执念。”
“他们,当时是因为经济状况困难,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好像找了不少地方,儿女也在帮他们找。还告诉我,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们都想和你见一面,把你带回家。”
谢眈靠坐在枕头上,忽然笑了。
苦意却在口腔中肆虐,让他鼻尖发酸,甚至连眼睛都模糊了起来。
他侧过头,关于大叔接下来的话,再也没有听进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要他?
还是,他们都不喜欢他?
那现在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他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差劲啊。
从到大,他的意识里,就是没有父母的。
那道裂痕始于他,也始于时光,伴随着他的生长,抹不去擦不掉,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将它湮没。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痛有多痛,难过和苦可以到撕心裂肺。
他们还期盼着团圆,可是谢眈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可能圆满。
谢眈深吸了一口气,按了一下床边的按铃,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他回答着大叔:“您尽量留下他们的信息,就不知道我的去向,以后方便联系等等。”
谢眈的语速越来越快,同时腹部的痛感,也越发清晰。
他几乎不能再呼吸,却将话完了。
“我不会和他们见面,永远。”
话毕,他直接点下了挂断,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靠在床。
谢眈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脑中意识分明十分清醒,可是身体却不由他控制。
难过到几近窒息。
护士很快赶来,谢眈第二次进了手术室。这次也是因为病人个人原因,手术情况,比上次的还要凶险。
他几乎是劫后余生,而医生从死神手上,又夺回了一条命。
休假的第二个月,谢眈坐在病床上,对律师立下了遗嘱。
除了料理后事所用的资金之外,手下所有的资产,85%捐献于公益事业,剩余的10%交由他的亲生父母,最后的5%,交由候昔时。
谢眈坐在病床上,面色苍白。
天气依旧很晴朗,依稀可见,外面的天是蓝色的,云移动的很悠闲,想来今天的风,大概也很温柔。
后来老黎生了病,谢眈掌权,大家都想给他推荐男女朋友,却被他拒绝的彻底。
公司在继续成长,恢复的很快。
谢眈下午有一场会议,上高速前,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候昔时放个假,让她回家休息,自己和司机上了车。
高速路上车不算多,不过发生了意外。
谢眈刚恢复意识,就听到了一群年轻男孩儿骂人的声音。
他其实还有些适应不过来,首先想的,就是用老本行赚点钱,这样至少有点安全感。
只是原主……有点像林师。
让他看着,有些难过。
谢眈找完邓杨,算是了事后,转身下楼。
到四楼的时候,他只是习惯性的往阳台那里瞥了一眼。
那边有很多少年,在晒着太阳,其中有一个,懒散的很,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没想到就是这一眼,他看到了属于他的,人世间最暖最耀眼的太阳。
作者有话要: 其实,这个版本我删了很多,但最后还是写了出来,想让大家知道眈眈的过往。
所幸现在,堂堂,谢爸谢妈,还有弟弟,让他的裂痕成了过往,人生也终究会圆满~
之后写他们的幸福生活了!!
谢谢“冷辰夜”宝贝儿的手榴弹~“川槿”、“Danna”、“我这么长”、“羽羽”、“巴巴东”五位宝贝儿的雷~以及“巴巴东”、“七”、“9088”三位宝贝儿的营养液~还有所有一路支持的宝贝儿,么么么~
眈眈要感谢谢,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