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梦
一行人正要进去,花重身边的一个男孩儿突然放慢步子,指着墙角暗处的一团身影:“那个人长得有点儿像苏侯爷。”
旁边一紫袍男人半开玩笑道:“桑梧,你这一路,但凡见着眉清目秀、年纪相符的少年,都人家像苏家人。”
桑梧叹气:“万一错过了怎么办?崇宁王世子也就这个年纪嘛。”
花重止步在原地,望着那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影。
沈庭央身上落了一层雪,脸色苍白,唯有眉目乌发浓墨重彩,半隐在街边灯笼光的阴影中。
旁边的紫袍男人长身玉立,摸了摸下巴:“看扮,不是流浪的”
“是生病了。”花重淡淡道。
桑梧又是忧虑又是犹豫:“那……”
花重穿过簌簌的风雪,一边解下肩后重锦大氅。
厚重的大氅将昏迷的沈庭央从头到脚包裹。
他意识浮浮沉沉,恍惚中,带着温度的重锦覆盖了全身。身上一轻,就到了一个人的怀抱里。
花重就这样抱着他,走进灯火辉煌的銮金楼。将漫天风雪落在身后。
穿过笙歌鼎沸,一步一步走过层廊灯影,沈庭央昏沉在安宁的温暖中。
黄昏檐下的夕照,靠在父亲肩头的笑语,乌伦古河畔的野花……
梦里不知身是客。
“找大夫来。”桑梧万分担心,摸一下沈庭央滚烫额头,立马缩回手,“跟着火了一样!”
紫袍男人笑他:“你手冷,摸凉水也是烫的。”
桑梧气道:“燕慕伊!你……”
燕慕伊示意他消气:“大夫马上就来了。”
沈庭央靠在榻上,身上仍裹着花重的大氅,浑身烧得如烙铁,偏觉寒彻骨缝。
大夫很快来问诊开方子,人进人出,最终,锦绣温暖的房间里静谧下来。
燕慕伊慵懒地坐在椅子上,细细量沈庭央:“这也长得太漂亮了。”
花重在锦榻另一头,微微阖上眼:“沿途听,还有什么消息?”
燕慕伊抽出腰畔长剑,细细擦拭:“崇宁王府世子,似乎很擅长摆脱追踪,几乎没留下任何踪迹。一帮路匪抢过他银钱玉佩,有家黑店客栈差点绑过他。巧的是,已经有个人挨个儿找去,将他们杀得七七八八。”
花重抬眼:“什么人?”
燕慕伊:“是个独来独往的剑客,瞧那手腕,必在天极榜之列。”
又道:“世子从前出门在外一概戴着面具,咱们沿途清理的刺客,皆审讯不出那世子的长相。”
花重道:“崇宁王把他保护得很好,那剑客应当是他身边的人,也在找他。”
燕慕伊想了想:“这就得通了。是薄胤还是青涯?”
花重:“定是薄胤。”
燕慕伊:“他是不是叛了?否则怎会把人弄丢。”
花重思忖片刻:“倒也未必。”
药煎好,桑梧急匆匆端来:“快,快给他喝药!”
燕慕伊:“……你想烫死他?”
桑梧仔细把药晾好:“行了,让他喝!”
两人面面相觑。
此行没有带仆婢。桑梧不会喂药,燕慕伊表示自己不敢碰花重带回来的人。
燕慕伊不假思索道:“銮金楼里,温香软玉多得很,都很会伺候人,要么叫一个过来喂药?”
桑梧气得够呛:“你少乱来!”
花重抬眼不经意一瞥沈庭央,目光忽然定住。帐幔内静静沉睡的少年,一闪间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
他道:“桑梧。”
桑梧即刻停止与燕慕伊拌嘴,转头清亮地道:“侯爷,怎么?”
花重坐到沈庭央身边:“我喂他罢。”
那两人始料未及,顷刻闭了嘴。
桑梧将药端过去,花重坐在沈庭央身边,一勺一勺,耐心地把药喂完。
桑梧又递过去一碗温水,花重也给沈庭央喂着喝了。
沈庭央被苦得无意识间蹙眉。桑梧出门要了一碟松子蜜糖,给他含了一颗。燕慕伊拎着桑梧离开,关上了门。
沈庭央靠在榻上,陷在柔软芬芳的织锦靠垫上,头痛欲裂。
他艰难地睁开眼,高烧令他视线模糊,耳朵里翁鸣。
他发觉四周陌生,陡然失去了安全感,模模糊糊看见身边坐着一个人,登时出了一头冷汗,僵硬着不敢轻举妄动。
花重有些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庭央眸子里尽是血丝,两眼茫然,显然视物不清。
“听得见么?”花重略靠近些。
沈庭央耳朵里翁鸣得像是有一群马蜂,费力辨别字音,才点点头。
花重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把手心贴在他额头摸了摸,又轻轻握住沈庭央的手,别的什么也不做。
沈庭央就渐渐放松下来,哑声:“谢谢。”
他苦笑,心想,自己要变成残废了吗?眼睛会瞎吗?那可不成。
药力一上来,便觉得困倦,沈庭央半醒半睡,花重就在锦榻另一头倚着,手里握一卷书,漫不经心翻看。
两人各据帐内两端。沈庭央看什么都重影,眸子半睁开,望见暖融灯火下,花重一身暗红衣袍,青丝如墨。
瞧不清眉眼,可沈庭央想,这人应当是很好看的。
流亡这么多天,他第一次卸去所有力气。
沈庭央在暖阁内困倦着,窗外飞雪如琼花。时隔许久,仿佛隔世,他又回到安宁恣意的好时光,父亲还在,青涯没有叛他,薄胤不曾陌路。
铜炉暖,酒香绵,夜雪簌簌,这是花重赠与他的一场好梦。
红烛燃泪,一室淡淡药香。花重放下书卷,静静端详沉睡过去的沈庭央。少年眉眼恬淡,仿若一团锦簇帐幔间开了一朵雪白芍药。
良久,花重似是叹息一般:“会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