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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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循大燕帝国宗例, 帝王驾崩, 举国服丧期仅为一月,皇室子女服孝期一年。一年之后, 诸事恢复寻常。

    原本也不止这么短时间,只因开国三代帝王之后,大江南北商贸日渐繁盛,许多人要靠买卖吃饭。若以三年国丧为期,对商贸的伤害实在太大, 不少人都得被逼着改行,要么就得饿死, 举国上下一片萧瑟,反倒成了皇帝身后罪过。

    如今一年孝期方满,萧斯澈就整日头疼起来,每天都有那么几十次想禅位让贤的冲动。

    原因无他, 满朝上下都开始给他张罗着选妃立后, 催婚催得他想吐血。

    薄胤自从他登基, 一直守候左右,作为皇帝近卫, 自然也看出他的烦躁,常常耐心劝几句, 有时也出面劝走一些专来惹萧斯澈生气的老臣。

    “娶什么?朕不急着娶,你急成这样,要么你来?”萧斯澈指节在案上敲了敲,一脸漫不经心地怼回去。

    对面那老头是御史台第一碎嘴子, 正事向来避而不谈,婆家长娘家短的他最拿手,听闻皇帝此言,顿时哑口无语,于是就算一头往盘龙柱上撞,来一个绝对撞不死的死谏。

    孰料新皇帝从来不搭理这类套路,指背抵着下巴,眉头一挑,饶有兴味的表情像在:你撞,撞一个让朕看看新鲜。

    老头脸涨得发紫,半晌憋出一句:“陛下三思。”

    萧斯澈淡淡一笑:“朕三思之后,觉得李大人年事已高,实在不忍心强留爱卿于朝中,不如就忍痛,让爱卿还乡好好养老,也给新人们一个机会。”

    老头这回真的生出撞柱寻死之心了,可惜薄胤不动声色比了一个手势,殿侧近卫上前扶住他,让他根本没机会死在这儿。

    “臣,谢陛下隆恩。”老头哭得情真意切,堪比先帝驾鹤西去那时。

    耳根总算清净,萧斯澈起身掸掸衣袖:“走,去十七那儿。”

    薄胤取了大氅,跟上去披在萧斯澈肩头,撑着伞,陪他走进漫天飞雪的暮色里。

    “燕慕伊,你又把哪片天捅破了?”沈庭央声音微哑,迷迷糊糊从帐帘内伸出一只手臂,往门上丢了只鞋。

    燕慕伊在门外急道:“王爷,帮忙救个火,我家宝贝儿在銮金楼碰见青芝了,要命啊我的天!”

    “你等会儿……”沈庭央无奈道。

    他趴在花重怀里,在他颈边蹭了蹭,想起身,却被勾着腰拉回去,转眼又被花重覆身过来细细吻住。

    沈庭央瞬间就腰身发软,感觉到他复苏的火热,十分矛盾。还来不及开口,腿就被握在花重掌中,不由自主缠上他的腰。

    “辛恕他……”沈庭央低哼一声,脖颈仰起来,呼吸急促。

    花重轻轻咬噬他纤长的颈项:“乖,就再来一回。”

    沈庭央只好闭上眼,任由他摆布。

    于是等沈庭央整肃衣衫出门,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燕慕伊火急火燎去哄辛恕,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见了辛恕怎么配合自己。

    沈庭央倚在廊柱上细细拜读了燕慕伊的哄妻大计,把自己的台词背了背,了个哈欠,鼻尖沾了冰凉雪霰。

    花重也出了门,拿一件狐裘拥住他,低头亲了亲沈庭央眉眼间的落雪:“这个月住我府里?”

    “嗯。”沈庭央点头答应,花重去了燕云州两个月,今日一回来,两人根本都没离开床,起先还是沈庭央缠着他要,后来变成沈庭央哭着求他别做了。

    侯府和王府一墙之隔,沈庭央总琢磨着把墙敲掉连一道门,省的自己前脚回去后脚翻墙。

    但京城督理司的人闻讯赶来,拦下了王府家丁砸墙的铁锤:“侯府和王府的建造图纸,都标明了这处没有门,墙不能拆,门不能盖。”

    沈庭央也不想为难这些官差,于是作罢,唯独不大明白,自己砸个墙,怎么京城督理司踩着风火轮就赶来了,他们平时不都忙着跟商贩斗智斗勇,没空喘气的么?

    燕慕伊还没回来,萧斯澈和薄胤先到了。

    沈庭央跟花重匆匆到侯府门口恭迎圣驾,被萧斯澈伸手拦住:“自家人,往后我来,你们不必行礼。”

    萧斯澈的手骨节匀长,肤色苍白,沈庭央一触就觉他手很冰,习惯性给他暖了暖手:“进屋。”

    “听燕云侯今天回京,就知道你会在这儿。”萧斯澈抿了口茶。

    “啊,陛下还是最了解我。”

    沈庭央有点儿不好意思,花重不在的这两个月,自己天天失魂落魄的,只要没有政务缠身,整个人就根本不在状态,于是萧斯澈只好给他派了不少任务,省的这家伙害上相思病。

    薄胤给萧斯澈换了暖手炉,也坐在一旁,萧斯澈转头对他:“那天朕让你特意数了数,早朝上我们十七走了几次神?”

    薄胤便笑:“七八次吧。”

    沈庭央哀呼一声,红着脸把头埋在花重肩上:“侯爷救命!”

    花重笑着安慰他:“陛下觉得你有趣罢了。”

    萧斯澈点点头,笑道:“这没错。朕也知道教训了,以后有事绝对让你们一起去办,否则一个两个丢了魂儿了一样,看着闹心。”

    “对了。”沈庭央忽然想起一事,“过阵子各国使臣就该到金陵了,是不是要办宴会?”

    萧斯澈看薄胤,薄胤点点头:“今年雪下得早,路不好走,待使者来,约莫也是春节了,或许与除夕宫宴一起办。”

    萧斯澈:“今天来,也跟这事有关,朝中缺人手,鸿胪寺的人几乎都派到户部帮忙了,使臣的赏赐礼单,你们抽空去帮着拟出来,国丧期满,这是第一次接待来使,别让他们出差错。”

    沈庭央自然不会推脱:“记住了,陛下放心。”

    直至晚饭过后,萧斯澈回宫,燕慕伊才带辛恕姗姗回迟。

    沈庭央准备好的台词似乎用不上,因为辛恕看起来很平静,让他根本没机会开口。

    燕慕伊见了沈庭央如见救星,对辛恕道:“王爷可以作证,青芝跟我什么都没有。”

    沈庭央连忙:“对,銮金楼的姑娘是很喜欢他,但他从没跟谁好过,每次喝了酒就念叨着你,可那时候他不知道你还活着。他这个人吧,一显得痴情,就更招姑娘喜欢……就这么反反复复,但真的什么都没有。”

    辛恕冰冷的神情略有些消融,沈庭央十分佩服燕慕伊编台词的功力。

    夜里回到房中,沈庭央惨兮兮地对花重:“我好明白辛恕啊,所谓惊弓之鸟。就像你离开我视线一天我就心神不宁,他被燕慕伊欺负走一回,再碰见风吹草动,都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去。”

    花重认真地端详他,抱他坐在自己腿上,两人依偎在暖融融的靠榻上:“这两个月,我也很难捱,日后再不离开你了。”

    萧斯澈和薄胤估计的没错,诸国使臣都是临近春节才抵达金陵的,倒也省去一番麻烦,接风宴与除夕宴合在一起办了。

    江南这几年本不下雪,金陵难得一场瑞雪又降,除夕当天傍晚,满城覆盖玉华之色,城楼上殷艳的灯笼暖光融融,如人间天上。

    入玄武门时,沈庭央还未下马,一身穿绿色骑装的少女策马疾驰而来,少女一脸慌张,显然是马儿失控了。

    沈庭央脱蹬跃上马背,足尖一点,已掠身追去,转眼跃上那少女的马背,拉住缰绳,控马的同时将少女接下马背,总算没出大事。

    “姑娘千万心,若方才闯入内城门,便是弓箭手齐射。”沈庭央彬彬有礼道,又对赶来的御卫军解释了几句,给少女解了围。

    少女惊魂未定,见眼前贵公子容色如霜,眉眼含笑,一袭狐裘大氅衬得宛若神仙,不由看得愣了愣,回过神连忙道:“多谢大人。”

    这少女五官深邃,极具异域风情,像个假娃娃一般,举止飒爽天真,沈庭央觉得她有些面熟,但并不认得,便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去找花重了。

    殿内宴会上,满厅金碧辉煌,沈庭央在花重身边很放松,狐裘大氅解了一半,修长笔直的腿被皮靴紧裹,一身绣金雪缎,明如霜雪。

    他对来敬酒搭话的同僚和友人都是风度极佳,唯独对花重话时,眼角眉梢分外生动,话音尾字往往又带着撒娇意味,勾得人心头发颤。

    “阿绾,再这么下去,今夜便不用睡了。”花重为他斟酒时凑到他耳边。

    沈庭央故意对他露出极甜的笑容,满眼天真地问:“不睡觉,侯爷想做些什么呢?”

    花重被他这模样勾引得呼吸微滞。

    所谓人间尤物,不外如此了。

    但很快,沈庭央就胡闹不起来了。

    太监一声声通报,使臣依次入殿,最后到来的是东钦使队,沈庭央一眼就瞥见了那绿色骑装的少女,少女也瞧见了他,对他热情洋溢地一笑。

    沈庭央刚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下一刻,笑就僵住了。

    少女回头勾住一个高大男人的手臂,那男人容貌深邃英俊,肩宽腰窄,迈着长腿,极为霸气。

    男人随使队走到大殿中央,站在众人之中十分耀眼,向萧斯澈问候,并不行礼。

    而后,他仿若不经意地看向沈庭央这边,彼此目光直直撞上。

    沈庭央淡定地对他微微颔首,男人漫不经心一笑,收回视线,与皇帝交谈了几句。

    “帕赫野怎么亲自来了……”沈庭央低声道。

    花重轻轻拍拍他后背:“若不愿与他话,待会儿我替你挡。”

    沈庭央想了想,他最担心帕赫野会恨自己,但就方才的对视而言,并未感受到什么敌意,便道:“他也不会在这儿做什么的,无妨。”

    不出所料,东钦使队奉上厚礼,萧斯澈与帕赫野就不少问题达成一致,看来两邦近二十年内都不会轻易兵戈相向了。

    孰料过了一会儿,帕赫野对萧斯澈道:“我与贵国的那位王爷是旧识,此番带了礼物与他,不知可否现在送他?”

    外国来使单独赠送贺礼是很敏感的事,如此公开来,反倒便于避嫌,萧斯澈自然允准了。

    沈庭央也只得起身,殿内十分热闹,人们觥筹交错,并没太多人盯着这里。

    帕赫野从下属手里取过一只长木匣,那绿衫少女发现帕赫野要找的就是沈庭央,也跟着蹦蹦跳跳过来。

    帕赫野走到沈庭央身前,将木匣递给他,许久未见,帕赫野已然更加成熟,看了一眼站在沈庭央身侧的花重,似乎明白了什么,与花重彼此一点头。

    沈庭央倒没有无所适从,只是觉得气氛太诡异,幸而那少女十分活泼,笑着敬他一杯酒:“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否则我就要变成筛子了。”

    帕赫野对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叫她阿盈就好。”

    沈庭央饮了酒,看看手里的木匣,帕赫野:“开看看吧。”

    木匣本身就极精致,八个方角各自襄金,一开,里头赫然是一卷画。

    沈庭央解开缎带,稍稍展开一段,原来是一幅山水图,有东钦辽阔的草原雪山,也有燕国的江南。

    “你们燕国有个人叫白思上,他的山水图是极品。这‘千里河山图’的画师与他出自同门,只是很少有画作问世。”帕赫野,“我时常看这画,就想起你。”

    沈庭央没想到他突然这么一句,道:“先前诸多不得已,得罪了陛下。”

    帕赫野摇摇头,漂亮锋利的灰绿眸子注视着他:“苏晚,我是为你才登上这位置,待我走上来,你却已经消失了。是我当时不懂你,这画送你,别忘记我。”

    他实在是个极为坦荡之人,所有爱恨都热烈而直白,沈庭央笑了笑:“陛下,我不是苏晚,我究竟是什么人,你如今能看到的。”

    又看向身侧的花重,对帕赫野道:“这位是燕云侯,坦白,我这辈子都是他的人。谢谢你送的画,也请早些忘掉苏晚。毕竟……别人的真心我很少会珍惜。”

    帕赫野端详他,斟了杯酒递去。沈庭央与他碰杯,就此恩仇皆泯。

    可帕赫野饮了酒,道:“那好,我等你的下辈子。”

    话毕朗然一笑,不给沈庭央拒绝的机会,转身带阿盈离去。

    沈庭央怅怅然坐下,攥着花重的手,对他眨眨眼:“侯爷,我想带你回家看看。”

    花重知道,他是想念北疆的旧王府了,便道:“开春陪你回去好不好?”

    “我父王在府里建了一座归燕楼。”沈庭央有些醉了,“年年岁岁花开,我都要带你回去看……”

    除夕宫宴最盛大热闹的时分,夜空绽放簇簇烟火,花重背着沈庭央走在铺了雪的路上。

    他们走过僻静青石板路,也逆流走过喧嚣人群。

    沈庭央抬头,于漫天灿烂星辰中,恍惚瞥见一个英俊的笑容。

    依稀梦里,塞北江南,也曾有一个坚实宽阔的背脊,为他抵挡风雪世事的侵袭。

    花重背着他慢慢地回家去,听见沈庭央喃喃自语了几句,便问:“怎么?”

    “没什么,想起了一个故人。”天空中烟花烂漫,沈庭央笑了笑,在他鬓侧亲吻一下,“侯爷,新年好。”

    作者有话要:  【二】

    燕云州,又名思南六州,四季气候奇异,风雨晴雪从无定时。这里可以是烟雨江南,也可以是霜雪崇岭。

    千变万化的水土,也养出了风情千万种的美人,思南六州的秦楼楚馆乃是天下之最。

    或许都怪这山水太多情,才让燕慕伊成了风流种。

    思南六州的人皆知,燕家与侯府的花家是世交,而燕家这一辈出了个武功极为出色的男孩儿,出色到十五岁就拜入悬剑阁,手里那柄饮春剑,堪入天下剑谱前十。

    此人便是燕慕伊,他跟侯爷关系极好,性情与侯爷截然不同,喜欢热闹,喜欢漂亮女人,也喜欢漂亮男人。

    好在这位燕家公子容貌极俊美,一双凤目天生多情,又有着绝顶飒爽的身姿,爱玩也就不那么可恶。毕竟这样的男人爱玩,也算造福大众了。

    燕慕伊毫无罪恶感,走到哪儿都留下他的温柔和无情。

    今天,他站在空临寺千级石阶脚下,耳边漫山竹林风过,眼前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穿一身寻常布衣,蜷缩于不远处。

    燕慕伊怔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下腰侧剑柄,才想起自己是个武者,武者是该行侠仗义的。

    他又抬眼看了看如悬天上的山巅寺门,想起来,佛祖脚下,是该行仁善的。

    闲散风流的日子过久了,都快忘了怎么做正经人了。

    燕慕伊脱下外袍,将那重伤之人一裹,也不怕对方碰瓷儿或害他惹上什么麻烦,径自转身往最近的镇子走去。

    他有一柄剑,有一身可入悬剑阁的功夫,有富贵至极的出身,还碰巧有个侯爷朋友,他向来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

    镇子上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他把那人放在床上。很快,最好的 大夫也被请来了。

    于是大夫开了最好了药方,告诉他,这人病重,最好做足长期疗养的算。

    燕慕伊一直倚在旁侧椅子上饮酒,闻言才认真看了眼那人。

    是个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极瘦,但腰身如韧竹一般。虽一身布衣染了血,几乎是破破烂烂,可藏不住这块璞玉。

    燕慕伊于是又多看了几眼,见他那双苍白的 手,指节匀长,手心有薄茧,是练剑 的茧。

    可惜少年的脸也伤得很重,血污洗去之后,竟是交错斑驳的刀伤,下手极其狠辣,毁了他半张脸。

    余下那半幅容貌,清隽沉敛,精致深邃。

    好可惜,燕慕伊心想。

    大夫在旁叹道:“可惜啊,老夫阅人无数,这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他要休养多久?”燕慕伊伸手,指尖搭在少年腕脉上,探他内力。

    丹田亢火,内力逆行,如千万支乱箭游走在他脉中。

    燕慕伊不动声色为他压制逆走的心脉。

    大夫捋了捋胡子:“他外伤内伤,须得养两个月,最严重的 是左腿筋脉,几乎断掉,这须得养半年才好。”

    燕慕伊付了钱。大夫一走,他吩咐客栈老板介绍一处条件好些的民居,要买宅子。

    于是傍晚,他就抱着辛恕来到“新家”。有钱能使鬼推磨,种种用度都已备好,院阳光充沛,前屋后院不深不浅,一进门还有株扶桑树。

    自然,洒扫端茶、做饭采买的老仆也有。

    十全十美。

    于是燕慕伊放心地转身离开,到镇上酒楼快活去了。

    思南六州的秦楼楚馆是一绝,所以即便这寻常镇子,酒楼也不逊色。燕慕伊左拥右抱,醉生梦死,懒散成一滩俊俏的烂泥。

    他从未照顾过人。

    这个俊俏的风流棒槌,直到宅中仆从第三次来请示关于辛恕的事情时,才意识到,辛恕是个病重之人,自己这样算是不闻不问了,真的不太好。

    他拂开身侧花红柳绿,微醺着回到那宅,推门就问:“怎么回事?要换药?喂不进去汤药?还有什么……发烧了?”

    仆人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点点头,目送这棒槌进了屋。

    奇迹般的,燕慕伊一坐在床边,倏然就酒醒了。他不是个坏人,看见辛恕消瘦昏睡的身影,看他浑身绷带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如此,未必撑得住。

    这家伙也太坚强了点儿。

    燕慕伊思索着请个人来专门照顾辛恕,但他出身富贵之家,恶仆的故事听过不少,有些侍从表面上悉心照顾老人孩子,转头骂施虐的不在少数,他的出身让他从另一个角度明白人心不可靠的一面。

    燕大少爷摸了摸嘴角,福至心灵:闲着也是闲着,老子的人,老子自己照顾。

    进来倒茶的老仆似乎感觉到他要做什么,格外担忧地看了昏迷的少年一眼。

    燕慕伊请来大夫,学会换药,学会灌药,学会给骨折的人换衣服的方法。

    辛恕当夜就醒了,醒来的时候,燕慕伊正在解他的衣裳。

    辛恕:“?”

    燕慕伊:“……”

    “你病了,东西,我把你捡回来的,别怕。”燕慕伊惯会哄人,露出招牌笑容,凤目暖煦。

    辛恕喝了半盏温水,沙哑地开口:“我师父呢?”

    “你师父是谁?”燕慕伊问。

    辛恕沉默了一会儿,道:“无名剑。”

    燕慕伊诧异一瞬,无名剑的主人是早已隐退江湖的剑客,那人据闻已死去多年,原来竟活着,还有个徒儿。

    燕慕伊正要什么,辛恕却开口:“他没来找我,就是已经死了。”

    燕慕伊静了片刻,意识到他的是真的,只好道:“节哀。”

    “在下燕慕伊。”他。

    辛恕犹豫 了片刻,报上师父给他起的名:“景曜。”

    燕慕伊很正经地解释:“我给你换衣服。”

    辛恕:“……嗯。”

    他不疼,吃药也不苦,能勉强起身,就尽量不麻烦别人,乖巧极了。

    燕慕伊忽然之间对酒楼青楼失了兴趣,捧回来一堆话本和街市上的玩艺儿,整日逗辛恕。

    他突然发现,就算别的什么都不干,只倚在辛恕床头翻翻书喝喝茶,也十分自在。

    他就这么生平头一次从热闹喧嚣中脱身,守在辛恕身边,尝试起宁静的生活。

    “想读哪本?”燕慕伊指着一叠江湖话本问。

    辛恕为难地扫了一眼,师父向来只教他经史子集,要么就是武功心法,这种闲书他从来不看。

    可他看一眼燕慕伊带着笑意的凤眸,便把到口边的拒绝咽了下去,随口点了一本。

    辛恕第一眼看见燕慕伊,就觉得这人很耀眼,招摇得恰到好处,俊朗得过目难忘。

    偏生还有副极吸引人的性情,什么事儿被他一讲,都有趣极了,辛恕失去师父的悲痛渐渐被他的陪伴抚平。

    燕慕伊抽出辛恕要看的那本,便闲闲倚在床头,一手搭在辛恕背后,两人边读那荒谬怪诞的故事,边笑趣。

    辛恕身上多处还缠着绷带,半张脸也不例外,燕慕伊侧过头,正对着辛恕认真恬静的侧脸,心就忽然跳了一下,脱口而出:“家伙,知不知道你很好看?”

    辛恕一怔,也侧过头看他,两人一时离得很近。

    燕慕伊忽然觉得自己太禽兽了,连这么个病弱都欺负,便笑笑道:“自己养的孩子,怎么看都漂亮。”

    辛恕无奈一笑,清亮的眸子别无多余情绪,纯澈之极。

    燕慕伊也见过清纯的男孩女孩,可没一个比得上辛恕,这人是真的干净,像一只动物,什么都写在眼里。

    他有时也陪辛恕练字作画,燕家的少爷自然写得一手好字,手把手握着辛恕的手执笔,窗外落花飘进来,辛恕格外专注。

    燕慕伊带他学自己的笔迹,心里有种别样的满足,辛恕则愈发觉得他耀眼,觉得他天生带着灼人的热与光芒。

    燕慕伊像豢养了一只宠物,午后傍晚都习惯了让辛恕靠在身上,给他讲五花八门的故事,讲花重跟他从相识的情谊,也讲过侯爷从前见了崇宁王的世子,从此常记挂着。

    他们是如此亲昵,却不自知。

    快入夏时,辛恕身上大部分伤都好了,唯独那条筋脉险些断掉的腿还需要直绷绷固定着,但也能出去慢慢活动。

    除此之外,脸上的纱布也已经拆掉,左半边脸的刀伤到底留下了伤痕,若非他另外半张脸实在漂亮,别人看了就只有害怕的份儿。

    辛恕照了镜子,却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燕慕伊松了口气,对他:“药宗圣手必定能有办法,我为你听去。世人多庸俗,出了门别理会旁人辞,若有人不长眼色,非要谈论你 的伤疤,就转头离开,不需与他们废话。”

    辛恕笑了笑:“师父不在了,我也没什么牵挂,旁人怎么都无所谓,这疤痕我自己又看不见。”

    燕慕伊一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不是你的牵挂?”

    “……你于我有恩,我会报答的,欠你的钱,待我回庆州的钱庄取出来还你。”辛恕认真地道。

    燕慕伊心里简直极其不是滋味:“我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辛恕疑惑地看着他。

    燕慕伊败给他了,刮了他鼻梁一下:“东西,你是什么花草成了精变的人吧?怎么一点不开窍?”

    辛恕更疑惑了:“为什么?什么开窍?”

    燕慕伊也不知自己在酸什么,含混过去:“不这个了,你今儿想吃什么,我亲自下个厨。”

    门口的老仆听见,一脸惊恐,辛恕却不解世事,不知道这样的 公子哥儿进了厨房,通常不是做饭,而是纵火,甚至会无意中研发出致命新武器。

    “吃鱼好不好?”辛恕很喜欢清蒸鲈鱼。

    燕慕伊了个响指:“好嘞,我的宝贝儿。”

    半个时辰后,燕慕伊不负众望地端来一份清蒸鲈鱼,令有三道荤素色泽搭配极佳的菜肴。

    就是那盘子和菜色味道都像极了酒楼的。

    辛恕并不知道后院厨房方才险些起火,于是很真诚地捧场:“你什么都会啊。”

    燕慕伊有点儿心虚,谦虚地道:“也不是很拿手。”

    老仆听见了这句话,心里冷笑一声,前脚烧厨房后脚点菜,这两样都很拿手。

    到底是习武之人,一旦能活动,辛恕就得开始练剑,腿不能乱动,就练心法和手上招式,燕慕伊在武学上是颇为认真的,乐得陪他昏舞刀弄剑。

    “你用我的剑。”燕慕伊把饮春给他。

    出乎意料的,辛恕剑法居然与他不相上下,燕慕伊是行家,自然知道,若辛恕未受伤,江湖榜上也该有他一席之地。

    可辛恕从不顾影自伤,不论容貌遭毁还是武功几乎被废,他都很坦然地就接受了,仿佛命运丢给他的所有苦难,他都可以不卑不亢承受,不怒不怨,安静地站起来重头开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世上竟会有这样的 人。

    于是燕慕伊愈发怜惜他,爱重他。不带一丝悲悯,而是全然的心疼的喜爱。

    燕慕伊总是捧着辛恕的脸逗他:“这是我捡回来的宝贝!啧,爷也太会捡了,眼光真辣。”

    傍晚,清风习习,余晖熔金,燕慕伊让人搬了凳子水盆,扶着辛恕到院子里,给他洗头。

    辛恕仰躺在长凳上,燕慕伊挽起袖子,细细轻柔地揉搓他发丝间泡沫,辛恕的头发乌黑柔软,在手里如湿润的丝缎。

    辛恕睁开眼,就清楚地看见燕慕伊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他突然想遮住自己伤了的半张脸,突然就很慌张,那些错综的疤痕突然就刺眼极了。

    为什么开始在意了呢?

    辛恕下意识偏过头,燕慕伊问:“脖子酸?快好了,稍微等等。”

    辛恕轻声问:“我戴面具吧。”

    燕慕伊莫名其妙:“什么?”

    辛恕被他扯到了头发,倒吸一口气,燕慕伊连忙又是道歉又是给他揉揉:“戴什么面具,有仇家在找你?别怕啊,我好歹是拿饮春剑的男人,你要是没安全感,我很没面子的好不好。”

    辛恕心里很乱:“不是。仇家没找到我,也肯定是死了,跟师父两败俱伤……”

    燕慕伊为他冲干净头发,仔细擦得半干,扶他坐起来,蹲在他跟前:“既然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你跟我实话,是不是有人你什么难听话了?是不是有人你的伤疤?”

    “也没有。”辛恕慌忙道,“是我自己……”

    燕慕伊一怔,见他下意识又要侧过头,立即伸手捏住他清瘦的下巴,注视着他的脸:“你出门可以戴上面具,但是回家不要戴。戴上了,我就看不见你,我喜欢你的样子,真的。”

    辛恕很迷茫,但心里像是有一株植物忽然埋了种子,迅速抽枝发芽,舒展开,几乎要绽放出一朵花。

    他想朝后躲,可燕慕伊又笑着抚摸他湿润的头发,这俊逸的男人袖口还挽着,袍子一角都在为他洗头发时弄湿了,可仍旧潇洒无比。

    燕慕伊不断靠近他,彼此呼吸可闻,而后像是忽然惊醒一般,顿了一下,错开些许,只是拥抱他。

    太近了,近得让辛恕心跳加速,几乎溺在这怀抱里。

    燕慕伊也并未好到哪儿去,心跳若狂,更让他陌生的 是胸腔里满溢的温柔,他从未体会过这种认真,明明是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子,却像个毛头子一样,不知该拿怀里的人怎么办才好。

    久到暮色已深,燕慕伊终于松开他,张了张口,也不知什么,只扶着他进屋去。

    他给辛恕的左腿换药,却被辛恕挡住了手:“我自己可以。”

    燕慕伊站在那里,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他不是他自己。而现在一刹间惊醒,无所适从。

    燕慕伊本能地想找个熟悉的地方给自己招招魂,他仓促了句:“今天我晚点儿回来。”

    而后换了件衣服,出门。

    他浪荡惯了,玩乐惯了,双腿给他指路,一直指到那温柔乡、销金窟去。

    是啊,这才是他的天地,在这胭脂堆里他最自在,十丈软红里他最畅快。

    好酒,佳人,男男女女,皆入他怀。

    走马灯斑驳陆离,香气轻纱涌动。

    燕慕伊长舒一口气,像一条鱼回到水里。

    他放空了脑子,把纸醉金迷统统灌进去,什么也不愿想了。

    辛恕在安静的宅子里,依旧过自己的生活。

    他好像没了谁也都能活,燕慕伊第一晚没回来,而后几天也都没回来。

    只有老仆言语模糊地告诉他,公子在外头有事,并没出什么意外。

    于是辛恕也不追问,毕竟燕慕伊不欠他的,没道理一辈子都在这儿陪他,总要做自己的事去。

    只是难免也想念他。

    辛恕可以自己换药,可以自己洗漱,可以自己练剑,可以自己翻书发时间。

    但他也会想念燕慕伊。

    十日过后,有人不请而来,自称姓肖,与燕慕伊相识,特意来拜访燕慕伊的友。

    辛恕不太懂人情往来,老仆有些狐疑,但还是依他吩咐请那人到了前厅。

    辛恕的腿还未好,撑着手杖到前厅,就见一个面目周正文雅的男人友好地量他。

    肖漱玉向他微笑:“阁下就是燕三少爷的友?”

    辛恕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点点头落座:“我叫辛恕,燕慕伊多日没回来了,公子……”

    肖漱玉神情有些奇怪,很快恢复了和煦的笑容:“无妨,我就是来探望一下,没想到此处这么温馨。”

    辛恕觉得他话有点奇怪,但没多问,只同他不咸不淡聊着。

    肖漱玉很有风度,并未提及一句关于辛恕脸上疤痕的话,也没过问他的私事,只捡些逸闻趣事给他讲,似乎知道辛恕身体不好,久不出门,于是给他解解闷。

    末了留下几份伴手礼,看他略有疲惫了,就适时告辞。

    辛恕对他印象不错。

    肖漱玉回到下榻的酒楼,厮凑上来:“公子今儿见到燕三公子养的人了?”

    肖漱玉懒懒一笑:“似乎与他不是那种关系。那少年也很有趣,虽容貌毁了,但我倒是很喜欢。”

    厮嘿嘿一笑:“燕三公子睡在青楼多日了 ,恐怕也腻了那人。”

    肖漱玉向来与燕慕伊不对付,闻言嗤笑一声:“家里放着个宝贝,想必也是看久了不甚新鲜,他那人,一向如此。”

    燕慕伊对此毫不知情。

    此后几日,肖漱玉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每天都去看望辛恕。

    那少年有着挺拔修颀的身姿,腰很细,一头乌发以墨玉簪束起,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堪可预见将来的倾城之姿,以至于能让人忽略另外半张脸的残缺。

    他谈吐得宜,天真但不愚昧,纯净却丝毫不乏味,偶尔笑起来如霁雪初晴,专注沉思时格外动人。

    肖漱玉惊觉自己有点儿陷进去的时候,不由得一阵暴躁。

    他敢表现对燕慕伊的不满,但绝不敢轻易动燕慕伊的人。

    他很喜欢辛恕,喜欢得有点儿上瘾了,却不能碰。

    于是他一股邪火冲上心头,足足两天也没消下去。

    第三天,肖漱玉又去看辛恕了。

    他问辛恕:“燕慕伊总不在家,你就没派人去问?”

    “他在忙啊。”辛恕答道,“我也没要紧事,就不扰他了。”

    肖漱玉的笑容略有些僵。

    他道:“你了解他么?”

    辛恕疑惑:“什么?”

    “燕慕伊很招惹人,他是个从不甘寂寞的人,热闹惯了,你这里很安静,未必是他喜欢的地方。”肖漱玉“委婉”地提示道。

    辛恕沉默了一下,道:“我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热闹。”

    肖漱玉鬼使神差地:“这些天,他都在玉华楼。”

    言罢便起身告辞了。

    辛恕在檐下晒了一上午太阳,又到外面漫无目的逛了一阵子,街上人惋惜或好奇的目光,他全然没有察觉。

    一座茶楼外,他被一名布衣中年人拦住:“公子,恕我多事,你这伤疤是新的,我可以治好。”

    旁边一徒儿起身道:“师父,您不是……”

    辛恕没什么兴致:“多谢好意,不必了。”

    中年人笑了笑:“你根骨未损,仍是可塑之才。每天这个时辰,老夫在这茶楼等你十日,若愿意,就来找我吧。”

    “阁下气息吐纳很不同,是药宗的人?”辛恕在这些事上从不失察。

    中年人一怔,笑道:“果然不凡。”

    辛恕只道:“不,是我冒犯了。”言罢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他回去,在檐下又晒了会儿太阳,而后问老仆:“李伯,玉华楼是哪儿?”

    燕慕伊宿在玉华楼已有大半个月,姿色上乘的姑娘、倌儿,都已轮番伺候了他几回。

    他们基本上只能陪他喝喝酒听听曲,运气好了也能往他坚实的胸膛上倚着。

    但没人陪他睡过。

    楼里花魁倒是在他房里过了一晚,可燕慕伊衣服脱到一半,突然兴致全无,从姑娘身上下去,让人到外间宿一晚,给了不少赏,也给了不少温言软语。

    他向来不让人当着他面伤心,不论男女,都是转过头意识到他并无情意,才回神来伤感的。

    燕慕伊夜里被绮艳熏香包围的时候,却总是想起辛恕身上的药香,以及那天生的、不出的好闻气息。

    他被喧闹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环绕时,也会想起辛恕身边的宁静。

    可紧接着,就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有个清秀倌儿,侧脸某个角度像辛恕,燕慕伊酒后将他按在床上,几乎把他衣裳脱光,可靠近时觉得气味不像,就又把人赶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到底在逃避什么。

    辛恕走得很慢,单手拄一根手杖,却别有一番气度,并不像病秧子。

    到玉华楼门口,他大致明白了什么,毕竟满楼上下娇声笑语,男女都轻涂脂粉,在明显不过。

    辛恕想,燕慕伊这些天就在这儿吗?

    老鸨眼睛锐利,哪里会轻看他,热情邀他进去。

    辛恕一时恍惚,就已被带进去了,他不太喜欢这地方,只好应付:“我找人。”

    “谁啊?”

    辛恕沉默了一会儿,道:“姓燕的,容貌很出挑。”

    于是他站在走廊上,隔着一袭珠帘,看见燕慕伊怀里拥着一男一女,女子娇媚艳丽,男孩子也别有风情,争相给他喂酒,屋内乐舞丝竹,一派火热,甚至有人压着女人当场就亲热起来。

    燕慕伊在其中,慵懒自在,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一切,他自身也是这热闹的一部分。

    于是辛恕想,他这些天,就在忙这个吗?他喜欢的热闹,原来是这样吗?

    那么辛恕是真的不了解他。

    燕慕伊从一开始,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乐于清净的人,从没显露过这一面。

    辛恕却觉得错在自己,没去主动了解过他,连他平时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辛恕不知道他原本是个阔绰子弟,是个裘马千金、浪荡不羁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在红尘里如鱼得水的风流相。

    这样的燕慕伊也很耀眼,他也觉得很好,但也很陌生。

    辛恕没露面,什么也没,转身离开了。

    燕慕伊向珠帘外望去一眼,只见到一个略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便回过头继续饮酒。

    当夜,他突然惊醒,那转瞬即逝的背影居然入了梦,他梦见辛恕看见了自己这模样,于是一去不回了。

    燕慕伊冲了个冷水澡,依旧焦躁不安。

    他终于回到那院,老仆开门时很惊愕,燕慕伊才意识到,自己快有一个月没回来了。

    他把辛恕丢在这儿整整一个月。

    燕慕伊心慌无比,冲进屋内,见朦胧月色下那清瘦的身影,见辛恕惊讶又疑惑地被惊醒,起身望着他。

    “燕慕伊。”辛恕这一声,其实很不是滋味。

    燕慕伊大步过去,倾身抱住他,辛恕被吓了一跳,想推开他。

    可燕慕伊紧接着亲吻他的脸颊,吻他 的伤疤,吻他完好无暇的部分,又吻住他 的唇。

    辛恕不知所措,身子发酥发软,急得快哭出来。燕慕伊在他耳畔安慰“别怕,别怕”,继而又去解他的衣裳,心避开他受伤 的腿,伏身将他吻成了一捧春水。

    “燕慕伊,你干什么?”辛恕真的流眼泪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与青楼里的人没有区别,他犯了什么罪过吗?为什么要这么折辱他?

    燕慕伊却:“我是真的想要你……”辛恕挣脱不开,又被他老练的手段弄得呼吸急促起来,渐渐放弃了反抗,与他沉溺进去。

    燕慕伊始终亲吻着他,耐心又疯狂地要他,辛恕没办法拒绝。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啊。

    可他并不欢愉,他的有多用情,心就碎的多彻底。

    辛恕被这个人摧毁了。他恨自己,也绝望,也难堪。

    辛恕不知道燕慕伊时刻也都在想他,不知道燕慕伊饮下那杯酒时,身边红男绿女都如木头一般,不知道燕慕伊也早就沉迷在他眼里,这辈子再也不愿离开他。

    他们带着世间最深的误解,如两只绝望疯狂的困兽,彻夜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主动,谁更克制。

    清到来,燕慕伊牢牢从背后拥着辛恕,终于安稳睡去。

    辛恕始终睁着眼,他太舍不得了,可他也实在不能忍受了。

    燕慕伊醒来后,黏着他了许多话,辛恕却都听不进去,他所剩的力气都用来捡拾自己碎了满地的心,用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他忘不了真相揭开的那一幕,燕慕伊自顾自风流的模样。

    难堪。

    他心死如灰。

    辛恕温驯地在他身边留了最后三天,每个日夜都颠倒旖旎,每一刻都肌肤相亲,交缠不离。

    第四日,燕慕伊借口有事出门,其实是去玉华楼处理些先前遗留 的麻烦。

    辛恕倚在门边看他离去的方向,彻底死了心。

    他找到那名药宗的中年人:“阁下若能帮个忙,我便随你走。”

    他带着一枚药丸回去,眼也不眨的服下,燕慕伊也正好匆匆赶回来,一进来就用力抱住他,不住亲吻他,像是很怕他突然不见。

    他是那么温柔,那么情真意切,辛恕几乎分不清真或假。

    辛恕忽然理解了街头女子骂丈夫“心虚”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好讽刺。

    此后两日,辛恕忽然旧伤感染,情况急转直下,药石无医。

    燕慕伊是真的快疯了,辛恕看他焦急痛心的样子,心里刀绞一般,既是假的,又何必呢?

    症状只是初显的时候,辛恕问过他一句:“燕慕伊,你有什么没告诉过我的么?”

    燕慕伊攥着他的手,犹豫了许久,却摇摇头。

    辛恕笑着叹了口气,第一次主动吻了他,眼睛却红了。

    辛恕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在一辆马车上,药宗的中年男人驾车,徒儿在旁照顾辛恕。

    “公子,若后悔,我便送你回去,不必强求。”

    辛恕闭了闭眼。

    胸口生生剜去一块,并不能让人感到轻松,只会留下无尽空洞的一个口子,任冷风呼啸灌入,如处无间地狱。

    他望着马车帘子透入的斑驳夕阳余晖:“不后悔,我不后悔。”

    整整一年里,燕慕伊成日酩酊大醉,把自己关在那宅子里,像个疯子。

    他有时也出门,就去辛恕的墓碑前,靠着冰冷的坟墓砖石,却只有在这儿才稍安心些。

    他终于被家里派来的 人绑回去,燕家拿他甚至也没办法。

    花重来了,陪他喝了三天,对他:“别喝了,来帮我做事。”

    于是燕慕伊终于不再烂醉,花重用各种事务砸到他身上,他也觉得忙一些,把时间填满,是比醉酒更好的自我麻痹方式。

    半年后,花重又陪他喝了一场,对他:“恕我直言,是你对不起那人。”

    燕慕伊从那天起,活得更像人样了,他突然就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但其实他备受折磨。

    越像原本的自己,就越清楚的被提醒,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的大错。

    ——他把辛恕丢在那宅子里,整整一个月,自己躲在酒里,躲在陌生的男人女人床上。

    他明知道辛恕也喜欢他,明知道辛恕是个什么都不的家伙。

    他明知道,辛恕也会难过。

    燕慕伊与素无关系的人调笑时,就越看清自己,原来是这么一个混账。

    明明该死的是他。

    直至年岁流逝,他终于不再时刻痛苦,可心里始终一塌糊涂的破碎。

    他想,就这样吧。

    可他又遇见了辛恕。

    脸上没有伤疤,却习惯于牢牢遮掩容貌。

    眼睛依旧清澈无瑕。

    终于给他一个赎罪机会,愿意让他好好疼爱的辛恕。

    燕慕伊睁开眼,屋外已是细雪飘飞。

    他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 梦,梦里年少无知,梦里方知情爱便痛失所爱,梦里的人又回到他身边。

    燕慕伊慌乱地伸手,触到旁侧的瘦削腰身,心才落了地。

    辛恕迷茫地轻哼了一声,燕慕伊从背后拥住他,亲吻他后颈:“家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全都是你。”

    于是怀中人转过身来,回吻了他,才再次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