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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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七, 日子还算不错。在暮夏有恰到好处的凉意, 一扫盛夏时节燥热的沉闷,叫人神清气爽。

    天亮得还是很早,天边泛着光,日移影摇。镇国公府上下一夜都未睡, 既要准备送嫁,又要准备迎亲, 可不是比旁的人家要多忙一倍的。

    谢杳这一夜更是没怎么合眼,这时候凤冠霞帔下犹戴着面纱, 遮得严严实实, 因而将自个儿视线也挡了个严严实实。

    辛摇的父母双亲并不在京,便免了拜别, 只待沈辞掐着吉时过来接她。外间鞭炮的响声突然密集起来, 谢杳福至心灵似的微微抬头, 却只能在眼前一片喜庆的红里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剪影。

    她垂下眼,恰有一线的空隙, 能瞧见地面。

    一双锦靴停在她视线内, 紧跟着是一只手伸在她面前, 五指修长,指腹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茧。

    仿佛多年前, 她窝在镇国公府的桃树下,耳畔有夜虫嘶鸣,夜风拂过,摇曳着那些还不经事的稚嫩心思。他站在她面前, 伸出一只手来,满眼星河。

    谢杳发觉先前气急了时同他的那话其实不尽然。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渐行渐远——因为只要她的阿辞肯向她伸出一只手,她便能不顾一切,趟过泥泞,哪怕遍体鳞伤,也会去握住他的手。

    谢杳将手轻轻搭在他手上。沈辞紧了紧手,稳稳握着,引着她往外走。

    沈辞刻意将步子放得很慢,这样一来便与谢杳挨得近一些,也能叫她安心一些。

    她先前是什么样的人,连喝杯酒都只敢斟六分满,总要能把控住周边的局势她才肯放心。都三岁看老,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早几年他得了空暇陪她玩儿时,她从来不愿意玩儿那些须得蒙住眼睛的——只尝试过一回,却是刚刚将黑布蒙上,便一步也不肯走了的。后来她便总耍赖只叫他蒙,是自己看不清路就害怕。

    沈辞引着她跨过了门槛。

    谢杳走起来那面纱便随着动作起伏,仅余的一线视线也指望不上,可她轻轻攥着沈辞的手,步子却稳得很,分毫迟疑也没有。

    就像早几年,她爬上高高的枝丫,明明半分傍身的武功也没有,却屡屡只是喊一声“阿辞”,便敢脆快跳下去。

    饶是她再清醒再警惕,她的阿辞,总归是不一样的。

    当局者迷,谢杳兴许一直不曾察觉这些,是以也不曾明白,于信任二字上,两人始终是旗鼓相当。

    沈辞骑马领着花轿绕过了整个京城,一路上喜乐不断,有专人在最前头给围观的百姓分发钱财,当是讨个喜头。

    谢杳坐在花轿里,听得满耳的喧嚣喜庆,却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下一刻她睁开眼,便会发觉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可她闭上眼,眼前却是外头沈辞的模样——是少见的少年意气,银鞍白马,飒沓如星。

    绕城一周再回到镇国公府时,婚宴已然摆上,时辰卡得刚刚好,沈辞扶着谢杳自花轿下来,又引着她去到中堂。

    沈征未得召不得归京,饶是唯一的嫡子成亲这样的大事,皇上也不曾下旨,是以上座只坐了一个沈夫人。

    两人拜过天地高堂,相对而拜,直到礼官一声“礼成——”,隔世扬起的尘埃这才落定。

    谢杳被送进房中。新婚之夜总归特殊一些,喜婆统统被拦在外头等赏,能真正进得房内的,都是沈家的心腹。

    谢杳被这一身繁重的华服压了整一日了,甫一坐在榻上便觉浑身酸痛,抬手掀起盖头便将凤冠取了下来。

    雁归咳了一声,“……世子妃,这不合礼制。”

    谢杳瞥她一眼,“盆热水进来。”顺手将面纱也取了下来。

    雁归愣了愣,便听得她接着道:“用的已然是辛摇的身份了,总不能连同他成亲这日的脸,都是辛摇的罢?”

    沈家再怎么也是有世袭公爵位的,是大兴的独一份儿,兼之又是皇上亲自赐婚,世子成婚这等大事,就连太子也是得来一趟的。

    沈辞被灌了一圈儿酒,实际喝得却并不多,一分醉意都无,最后才到太子这儿。

    太子一人便占了一桌——他这一眼就能瞧出来心情不好的样子,确是没人敢来触他的霉头。

    一桌佳肴未动一箸,沈辞走过来时,太子正给自己重又把酒满上,在满堂欢声里,默默饮了一杯又一杯。

    沈辞在他对面坐下,许是那身吉服刺痛了他的眼,太子只抬头看了一眼,皱着眉,便又重斟了一杯酒。

    他把酒推到沈辞面前,极力克制着什么问道:“这几日孤给她送的信,可是都在你那儿?”他自从开始怀疑辛摇就是谢杳,又顾忌着自己行动太明显会给她招惹祸事,便时常差了信得过的人,将亲笔所拟的书信往镇国公府送——却总石沉大海。

    沈辞接过酒盏来,“不错。”

    太子轻笑了一声,疲惫地闭了闭眼,语气里却有着不清道不明的欣慰:“这么,果真是她。”

    “太子殿下不是都猜到了,又何须佐证。”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你竟敢拦孤的书信。”

    “殿下笑了。杳杳是我未过门,不对,如今是已过门的妻子,殿下这书信,怕是送错了地方。”

    他拦太子的信,实则主要还是因着看出谢杳心绪不宁,情绪上上下下时好时坏,想叫她多缓一缓,不欲再给她添些心事——自然,私心也还是有两分的。

    “孤送到她面前的,看不看在她,你为何总要替她做决定?”

    者无心听者有意,太子最后这一句正中沈辞痛处——谢杳先前在山寨被他强留下,的话里,也约莫是有这么个意思的。

    沈辞脸色垮了一霎,举杯一饮而尽,“殿下慢用,失陪。”

    他一起身,太子便跟着起身,两步间到他身前,双手狠狠抓着他肩膀,抓了良久,才慢慢慢慢松了力道,垂眸低声道:“好好待她。她若是在你身边儿过得不好,你整个沈家都不会好过。”

    沈辞眯了眯眼,“这话不必殿下嘱咐,我的妻,我不仅会好好待她,还会与她恩爱不疑白头偕老。”

    太子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笑着摇了摇头,又坐回到桌边,举杯向他背影远去的那方向遥遥一敬。

    许是近乡情怯,沈辞在门前站了得有一炷香的时候,来来回回,直到一直捧着东西候着的喜婆都忍不住出言催促,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心心念念的人身着嫁衣,正坐在榻边,听得他进门的声响,往这边儿略偏了偏头。

    他举步过去,将她的盖头挑起。

    盖头下的姑娘一双凤眸略上挑,眼含秋水般望过来,只一眼,便看得他心跳都滞了一瞬。

    沈辞低头,颇有些心疼地问道:“这凤冠压得重,脖子疼不疼?”

    谢杳心虚地摇了摇头,没这是听着他脚步才重新戴上的,也还好他在外头踟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足以她重新戴上再整理好几遍。

    雁归咳嗽了一声,“凤冠还是等全完了礼数再脱,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得了谢杳和沈辞首肯,她叫人将喜婆手里的东西都端了进来。

    待到两人饮过合卺酒,赏过了随侍的人,雁归才领着退了出去。

    房中便只剩他们两个。夜色静谧,印着囍字的红烛燃着,火光跳跃,映得两人的影子都融成了一片。

    凤冠被取下放在一边,沈辞抱着谢杳,轻轻喟叹了一声。

    “杳杳,你可知我等这天,等了有多久。”

    就这么静静抱了一阵儿,沈辞抽身起来,同她道:“早些歇息,我去书房睡。”

    方才太子那句“你为何总要替她做决定”可真真儿是问到了他心坎儿上——谢杳曾同他过,上一世里他便是用了强,把她强拘在身边儿的。

    这一世成这亲,归根结底,还是他强求的。

    可他不过走了一步,吉服宽大的衣袖便被谢杳拉住。

    作者有话要:  谢杳:我台词还没,你就要走???

    沈辞:你不用,我都懂,我自己收拾收拾去书房睡。

    谢杳:......那也行吧。

    沈辞:你拽我袖子干什么?

    谢杳:提醒你拿着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