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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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辞这几日分外忙一些, 甚至连每日的午膳晚膳都不来陪着用了, 谢杳只在入了夜后才见得着他,起睁开眼时,身侧的床褥倒还是热的——他回回都会放上只汤婆子,这样一来谢杳醒前在榻上滚来滚去的时候便不容易冻着。

    眼见着又要到了晚膳的时辰, 谢杳叫厨房收拾了几样菜,亲送到书房。

    太子几日前来那一趟, 话里话外的意思与谢杳所料的相差无几——沈征那边儿得的指令仍是按兵不动。按兵不动这四个字,于京城正中那座元明殿之上端坐着的人来, 不过轻飘飘一道圣旨便能定夺下, 而于边疆的将士而言,便是死守, 是得一层又一层的尸山才能摞的上去的。

    何况沈家行军的风格一向是大开大合, 以攻为守, 若是只这般死死守着,未免过于憋屈, 时日一长难免会消磨士气。

    谢杳在暗室时问过太子一句“殿下究竟是遵从父命, 还是遵从父愿?”

    太子明白她意思, 和约至今仍未谈拢一方面确是有他们的人从中作梗,另一方面也是因着突厥那边儿半步也不肯退让——突厥人一早便看清了大兴皇室对沈家兵权的忌惮, 拿准了他们轻易不会开战,条件自然也就狮子大开口起来。

    太子知道她自始至终都是在为了沈家筹谋,可从前那些不甘在她大婚之夜竟就真消散了个七七八八,许是跳过了一回生死, 能再见得她在眼前,便不敢再奢求更多。

    “与虎为邻,割肉饲之,非孤所愿。孤向来不喜受制于人,从的,不过是皇命罢了。”

    谢杳得了他这句话,显然是松了口气,眉眼弯了弯,了句他没能听懂的话:“仔细算来,我还欠殿下一样贺岁礼。只怕是赶不上除夕夜里了,不过借个意思。殿下收了我这份礼,这一来一回,也就算作两清罢。”

    谢杳一声招呼都未,径直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沈辞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书案上摊开的地图,听见声响抬起头来,见到是她,皱着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过来,”谢杳把菜从食盒里一样样拿到桌上,“我看着你吃完了再回去,不然这晚膳我也不用了。”

    沈辞瞥了一眼正眼观鼻鼻观心的迟舟,终还是将地图推开,起身走了过去。桌上果真只有一副碗筷。

    沈辞欲言又止地看着谢杳,后者布了满满一碗菜,塞到他手里,“我可是刻意饿了一个下午,你若是忍心叫我一直这么饿着,你就不必好好吃饭。”

    她这话得脸不红心不跳,实则一个时辰前才就着一壶碧螺春用了一碟桂花糕。

    沈辞接过来吃了一口,她就托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看得他手上那双象牙箸都差点儿脱了手。

    他刚要开口,谢杳便一抬手止住,一本正经道:“不必。秀色可餐,我看着你吃,也就不饿了。”

    正巧沈辞刚放进口中一块儿辣子鸡,闻言登时辣味儿便呛到了自个儿,咳了好一会儿,接过谢杳从一旁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两口才好些。

    沈辞实在经不住她这么看,吃了几口将碗筷放下轻叹了一口气,“好了我知道错了,往后指定好好用膳,按时按点的,好不好?”

    谢杳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又勉为其难地张口咬住了他送到嘴边的一块鱼肉。

    又添了一副碗筷上来,沈辞一面给她夹着菜,一面道:“本算晚上同你的,你前几日叫我查那郑华钧,今日有了些眉目。”

    谢杳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中那块鱼肉上的鱼刺,只“嗯”了一声。

    沈辞探手将她的盘子端过来,用筷子将鱼肉挑开,鱼刺一根根拣出来,又送回到她面前,“郑华钧这人除了对他那亡妻外,可谓是无欲无求,行事上也算得谨慎,没什么可指摘的。”

    谢杳夹着鱼肉的手顿了顿,“你管铁板一块叫有些眉目?”

    沈辞抬手敲在她额头上,“着什么急。他虽是没什么缺陷,可他那大女婿,却有点儿意思。”

    “杜闻?”

    “是。此人原本就常常流连秦楼楚馆,就风流一样上,是京中排得上号的。娶了郑华钧亡妻所出的大女儿后,收敛了几月,便变本加厉。”

    谢杳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知道了一进书房时闻到的一股子脂粉香气是从何而来,“你今日去迎云阁了?”

    沈辞微微颔首,便听得谢杳半真半假惆怅道:“我知道像杜闻一类常日流连花丛,偏好秦楼楚馆的人,京中有不少,可你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笑意还未来得及蔓延开,便又听得她接着道:“他们只是流连,而你是自个儿开了一家,可谓是享誉京城。”

    沈辞下意识地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单这么听着,她所言确是没什么错。

    沈辞清了清嗓子,努力将话题又引回到杜闻身上,“这便罢了,杜闻还有个毛病。”沈辞斟酌了斟酌用词,“他有个怪癖,喜欢施虐。光是家里的通房丫鬟,都不知死了有几个。就连迎云阁里,若是他看上了哪个姑娘,那姑娘都得着十二分的心。”

    谢杳脸色果然变得难看起来,低低骂了一句。

    “我叫人顺着往下查,这才知道郑清清在他手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郑大姐因着自幼失母,郑华钧不可避免地便要更偏爱她一些——更何况她的母亲才是他心心念念之人。是以郑清清便是千娇万贵地养起来的,难免要有些脾气,嫁人后也依旧如此。

    若是得遇良人,有些脾气其实无伤大雅——可惜她所托非人。

    平心而论,郑华钧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姿容并不出众,配上杜闻那一号的风流公子,夫妻间怕是难有真情。是以当初宁王提起这门婚事时,他是婉拒了的。

    可宁王急需一个确切的纽带,能将他和郑华钧绑在一处,单单是朝堂上的忠心他总觉着是差了点什么的。兼之郑华钧余下的一双儿女还未到适婚的年纪,也就只有一个郑清清,与杜闻倒是般配。

    因着他对郑华钧的婉拒恍若未闻,仍是极力促成了这门婚事——他本想着这人是他命他那堂弟娶的,杜闻无论如何也会顾及着他的脸面,不至于给人家姑娘什么难堪。

    杜闻新婚伊始确是也给足了宁王脸面,不然也不会收敛了数月,温柔体贴装了个九成九,就连他那怪癖都未曾在郑清清面前露过分毫。

    直到后来他忍不住偷偷去了迎云阁,被郑清清撞破。郑清清容得了他纳妾添丫鬟,可唯独容不了他逛青楼。大姐脾气一上来,当场便闹得不可开交。杜闻那哄人的面具撕了下来,连着面皮,里头只余血淋淋的一片。

    此事虽是被宁王一力压了下去,所知者甚少,可夫妻间至此也便缘尽了。

    自那以后,他时不时便对郑清清拳脚相向——多年来练出来的“功夫”,他下手虽重,叫人吃疼,却不会伤筋动骨,平日里穿上衣裳,身上的伤疤淤青便能遮挡得严严实实,外人是半点也看不出的。

    日子显然是过不下去了,郑清清便开始琢磨着回家。可是依着大兴的律法,夫妻双方都同意的方可以和离,由男子写一份和离书给女子,自此便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然杜闻这儿迫于宁王,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了,她便想起了她父亲。

    她知道自己这段婚姻意味着什么,也怕这世上唯一真心疼爱她的父亲自责,并不敢将实情告诉她父亲,只模棱两可地是夫妻离心,杜闻又不肯和离。

    郑华钧听了女儿诉苦的当日便没坐得住,径直去了宁王府。知道实情的宁王却只劝道是两人年轻气盛,偶尔争吵负气也是寻常,不必大题做。

    他这便是不肯叫二人和离了的。

    郑清清别无他法,只能又回去杜闻身边儿。可兴许是宁王那一日训过了杜闻的缘故,那一夜他下手下得分外重,郑清清第二日一整日都没能下得来榻。

    从此她再也没敢同她父亲提过此事。杜闻陪同着她一道回门时,举止恩爱亲密,郑华钧私下里叫来她问过,她却只能僵硬地笑着已然和好了。郑华钧饶是将信将疑的,可也不好再什么,末了只嘱咐她得空常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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