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番外

A+A-

    叶锦鸿从外面走进来,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一边搓手一边:“这天也太冷了, 差点没把我冻坏。”完,就坐到了火盆边伸手烤火。

    刘静香正带着儿子在火盆边沿烤花生吃, 母子俩身上本来都是暖烘烘的, 被叶锦鸿带进来的这股冷风一吹,顿时都了个寒战。

    虎头虎脑的三岁男孩把嘴一嘟, 埋怨道:“爹进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花生都烤不熟了。”

    “乖, 别气,别气,娘帮你看着,等熟了再叫你, 现在先跟着红杏去玩儿, 叫厨房给你炒香香甜甜的糖炒板栗,好不好?”

    刘静香赶忙把儿子搂到怀里哄, 男孩一听有甜甜的炒板栗吃, 立马笑了, 拍着手道:“红杏,咱们走!”

    叶锦鸿的手已经暖了, 看儿子要走, 赶紧一把拉住他, 笑道:“爹刚回来, 你不问安, 现在就想跑?”

    男孩向来不怕他,身子扭了两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然后像条泥鳅似的窜到屋外去了。

    叶锦鸿也不生气,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刘静香狠狠剜了他一眼,恰好红杏进屋拿了一件大氅过来,递到刘静香手里,然后急忙出去追主子了。

    刘静香坐得好好的,不耐烦起身伺候叶锦鸿,直接将手里的大氅兜头扔到他身上,懒洋洋道:“穿上吧,免得你总叫唤。”

    叶锦鸿把大氅穿上,量了刘静香一眼,她戴着满头珠翠,指甲上涂着红彤彤的丹寇,肤白体润,活脱脱一副富贵太太的气象。

    叶锦鸿笑了笑,随口趣道:“我在外面顶风冒雪,你们母子俩倒好享受,你瞧瞧你,脸比当初刚来家里时肥了一大圈。”

    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别人自己胖,刘静香也不例外,闻言把脸一板,斜着眼睛,恶意地讽刺道:“只会别人,也不瞧瞧你自己,肚子大得快赶上我怀儿子的那时候了。”

    叶锦鸿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果然肚大如鼓,他便有些怔怔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刘静香了个胜仗,心里十分舒坦,仍然不肯放过他,继续骂道:“以前你清俊文雅,现在呢,用脑满肠肥来形容也不为过。”

    叶锦鸿仍然在观察自己的大肚子,没有接她的话茬,刘静香这才鸣金收兵,想起少爷上午出去办的事情,就顺嘴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关心,问他:“这么大的雪,没压坏娘的坟墓吧?”

    叶锦鸿这才抬起头,回道:“大体还好,就只有边角上垮塌了一两处,我叫下人们收拾了一下,等天晴了最好还是重新修整修整,这样娘也舒坦些。”

    去年叶夫人死了。苏婉容自尽后,叶锦鸿把表妹刘静香娶进来做继室,刘静香就日日与叶夫人别苗头,大到掌家之权,到一匹衣裳料子,无一处不争。

    刘静香在娘家时就不受宠,一朝得了志,就恨不能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搂到自己怀里,叶夫人虽然和善,忍到退无可退之时也有三分气性,婆媳间自然免不了争斗。

    尤其是少爷越长越大,众人瞧他那眉眼,竟无一处似自家少爷,只有一双眼睛随了刘静香,其他的地方倒不知是随了谁。

    叶夫人心里起了疑,多番试探刘静香,刘静香有了警惕心,回答得滴水不漏,心里就恨上了婆婆。

    后来,叶夫人算派人去儿媳妇娘家仔细听,还没等把人派出去,刘静香就得知了,借着给婆婆守夜的孝顺理由,半夜里开两扇窗户,叶夫人年老,哪里受得了这份寒气,第二日就病倒了。

    请了大夫,开了药方子,刘静香亲自熬药,伺候叶夫人的起居,获得一片赞美之声,谁也不知道她私底下就把药材的份量减了半,夜里继续偷偷开窗,叶夫人病得昏昏沉沉,被这么一场风寒给折腾得没了命。

    一听见少爷想重新修墓,刘静香瞬间就炸了:“去年刚做成的好墓,哪容易就这么坏了,到底还是雪太大的缘故,派两个厮多扫扫雪就行了,何必费这功夫。”

    她真正怕的是费银子,婆婆死后,公公心里悲伤,精力大减,家里头的几间铺子日渐走下坡路,少爷至今还只是个秀才,不思读书,每日跟着狐朋狗友在外面饮酒作乐,不仅喝出了一个富贵肚子,身子也被掏空,沉迷酒色的人,状态能好到哪里去呢?

    刘静香越想越嫌弃,跟刘强一比,少爷真是没半分优点,毕竟现在叶家的钱财几乎都在她手上。

    叶锦鸿很不高兴,沉声道:“那是我亲娘,也是你的婆母,你的孝心呢?”

    “孝心?”刘静香冷笑,“活着的人你不惦记,净想些没用的。我问你,你去看过公公了没?听下人,公公已经躺了三日没下床了。”

    叶锦鸿一怔,急忙起身就走。

    来到父亲房里,只见门窗紧闭,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他被熏得差点栽个跟头,连忙吩咐厮:“把窗开透透气,好好的人都要被闷坏了。”

    厮心翼翼地回道:“少爷,可不敢开窗,万一吹坏了老爷可怎么办呢?”

    “那就把门帘子掀开一道缝。”

    叶锦鸿完,大步走到床前,叶庭光睡着了,眉心紧紧地皱着,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桔子皮。

    看着父亲老态尽显,叶锦鸿心里头一酸,握住他的手,轻轻唤了一声:“爹,儿子来看您了。”

    叶庭光的手动了动,眼皮掀了好几下才终于睁开了眼睛,这么一个的动作,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似的,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叶锦鸿:“鸿儿?你回来了。”

    “爹,儿子不孝。”

    一股突如其来的悲伤,让叶锦鸿流下了两滴眼泪,正好落在叶庭光的手背上,叶庭光似乎被烫着了,捏了捏儿子的手,喘着气挣扎道:“儿媳妇不是个好的,你要心,你娘死得不明不白,她冤啊……那个孽种……”

    叶庭光当初有多么宝贝这个孙子,现在就有多气愤。

    叶夫人为人宽容,虽然心里生疑,没有实证之前也不愿四处宣扬,叶庭光做为她的枕边人,也只是在夜里无人时听她念叨过一回,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夫人的无稽猜测,现在回头想想,兴许整个家里就只有夫人才是明白人。

    “我想起来了!”叶庭光的眼里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彩,他撑起上半身,哑声吼叫道,“厮,那个新来的厮……”

    话音未落,叶庭光久病年迈的躯体倒了下去,脑袋一歪,就这么死在叶锦鸿的眼前。

    “爹,爹啊!”叶锦鸿嚎啕大哭。

    消息传到后院,刘静香吓出一身冷汗,尤其是公公最后提到的厮,让她明白此处已经留不得了,火速将家里的钱财搜刮一空,抱着儿子,连她的心腹丫头红杏都没带,只叫上刘强,就这么径直出了府,由刘强架着马车,三人往城外逃去。

    叶锦鸿守着亲爹的尸体哭了好半天,然后才擦擦眼泪,吩咐平安:“去请少奶奶过来,商量下丧事怎么办。”

    平安去了,很快又回来了,惨白着一张脸回道:“禀少爷,少奶奶她……她跑了。”

    “跑了?什么叫做跑了?”叶锦鸿痛哭一场,这会儿正头晕脑涨,一时间没听明白,只好亲自起身,去后院找刘静香。

    已经人去楼空,再看刘静香的首饰匣子,俱都像被扫荡过似的,叶锦鸿便是再蠢笨此时也明白了。他咬着牙,恨声道:“果然被我爹中了,这个贱妇!”

    末了,想起亲爹临终前提到的新来的厮,叶锦鸿沉着脸问:“家里新来的厮都有哪些?”

    家事都握在刘静香手里,这些年叶锦鸿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操心过别的,他哪里晓得家里又买了哪些下人。

    “只有新来的一个花匠,名叫刘强。”

    “把他给我抓过来。”

    “跑、跑了。有人看见他驾着马车,和少奶奶一起跑了。”

    叶锦鸿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两下,吐出好大一口血,踉跄着扶住了桌沿,恨声道:“带齐人手,出去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平安赶紧应了,先扶着他在床上躺好,叫丫头仔细照料着,又吩咐人去请大夫,接着就叫齐所有的男仆,一共十几个人,出门抓人去了。

    叶锦鸿躺在床上,脸上一片木然。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即使大夫没有明,他也晓得自己恐怕熬不过这一关了。纵情享乐了这么些年,早就被酒色掏空,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就算神医来了也难救该死之人。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嫡妻,那个总是含胸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苏婉容,他此时已想不起她的面容了,她就像这府里的一道影子,存在感极弱,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她竟还有自尽的勇气。

    表妹刘静香倒是美得张扬,甚至有些张牙舞爪了,他宠着她,大把银子供她花费,结果得到了什么呢?

    家破人亡,再加一顶绿帽。

    叶锦鸿恨啊,恨不能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又能干些什么呢?他想不出答案,只知道自己现在被无尽的悔恨和愧疚给淹没了。

    天还未黑,平安就回来了,带来了刘静香的消息。

    刘静香以为公公已经识破了自己,这会儿兴许已经报官了,做了亏心事的人都害怕官差,只能狂奔逃命。后来平安领着十几个人,声势浩大地追了上来,刘静香心慌不已,连声吩咐刘强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雪天路滑,还没等被追上,挨了鞭的马儿踩到硬梆梆的冰面上,连车带人全都摔下了山,车体摔得粉碎,三人当场丧命。

    “哈哈哈!哈哈哈!”

    叶锦鸿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

    “呜呜,呜呜……”

    细细的抽泣声从锦帐内响起,刚刚梳洗完毕的苏婉容好奇地掀开帐子,只见叶锦鸿闭着眼,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她伸手推醒他,好笑地问:“梦见什么了,怎么还哭了?”

    叶锦鸿缓缓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泪,心有余悸地:“你不知道,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等他细细完,苏婉容笑得十分开心:“也是你运道好,遇着了我,要不然,那个梦才是你的归宿。”

    叶锦鸿吓得紧紧地抱住了她,片刻后松开手,低头审视自己的身材,还好还好,没有大肚腩,他松了一口气,看向苏婉容,深情地:“万幸只是个梦,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我还指望你一辈子都管着我呢,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撵鸡我绝不狗。”

    苏婉容被逗得笑了起来,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