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昏暗的矿洞中只见得一双明亮的眼睛,滴答滴答的水声就在不远处, 三春坐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腿有些发麻。
晓鸢白叫了她一声, 欲言又止。
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三春松开腿站起来,本想活动活动腿脚,结果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啪叽一声往后仰去,晓鸢白伸手一捞,她整个人就结结实实地砸进了白的怀里——不愧是鸟,身上的好热乎。
头脑发昏三春缓了好一会才清醒一些, 又坐起来惊恐道:“头好晕, 你刚刚咬了我, 我不会被你传染了吧?完了,要变成吸血草了。”
“蹦!”一指头弹在她的脑门上, 嗡嗡作响。这么一敲, 三春更晕了。
晓鸢白气定神闲,“一看就是没生过病,你这是贫血了, 刚刚被我喝了一些去,肯定会难受的。再我身上的诅咒也已经没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作什么要传染给你。”
“诅咒没了?那就好那就好。”不用担心再被白追着咬了。惊喜之余, 三春也不免怀疑,这是谁下的诅咒,这么没质量,喝点血就能解除。
哎呀……头还是晕。
也对,在这矿洞里没阳光又缺土壤,她的身体虽然能治愈表面的伤痕,却很难造血。真是后悔,本想从矿洞逃走,结果掉进了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分不清天和地,漆黑的视线中,一切都纠结在一起,就像加水和的面团一样,她的脑袋好像被人扯出来又塞回去,最后捏在一个大包子里,耳鸣目眩,贫血也太难受了。
三春慌乱的伸出手搭在白的肩膀上,摇头晃脑地,最后一头扎在了晓鸢白的脖子下。
因为脱落了部分羽毛,晓鸢白现在衣衫不整,正坐修炼努力修补身上的羽毛。三春的脑门儿顶着他的锁骨,硌得慌,可怜她贫血难受,忍着半天没话。
双手搭在白的肩上,头顶在他锁骨上,三点支撑,莫名的平衡。三春晕晕乎乎就要睡过去,不过是被喝了一点血,怎么会这么难受。就要看到司无尘来接她去鬼门关了。
唇上戳来指腹,两指并拢将一颗金丹送进她口中。晓鸢白岿然不动,轻声道:“吃了它。”
许是因为贫血的原因,口中苦涩又干,连金丹都像石头一样咯牙,圆鼓隆咚在口腔中乱滚,但是从白手里拿出来的东西一定很贵,三春不舍得吐掉,乖乖吞了下去。
在嗓子眼儿堵了一会儿,金丹终于咽了下去,肚子里逐渐热起来,三春的身体也舒坦了些,脑袋抬起来,疑惑道:“你的诅咒是怎么好的,要是早知道喝血能够解你身上的诅咒,你也不必跑这么远,还被那群鱼欺负。”
将她两只胳膊从肩膀上拍下来,晓鸢白正经道:“其中缘由很多,我怕现在告诉你,会吓到你。”
三春两手撑地,笑道:“你刚刚那样就已经够吓人的啦,还有什么更恐怖的?”
橙暖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发着微光,因为鸟类的天性,晓鸢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她的笑靥如花,的确有几分先人的影子——许是因为她灵根纯净,善若水才会将千年修为托付。
继承了善若水修为的三春身上牵着六界许多利益纠葛。
她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重要。如今又是在妖界,有季青临保护她,她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她究竟担不担得起这份责任,若是她不想要,自己又硬塞给她,岂不是害了她。晓鸢白犹豫了。
许多前事不便在此处,只担心三春听过后精神衰弱,万一想一辈子躲在这儿就不好了。毕竟做了一世妖,她也只是向往安静的生活,自己本也是从神界新旧交替的漩涡中脱身而出,追求遗世独立,又有什么资格让三春继承善若水的衣钵呢。
三春盯着白的脸看了很久,期待着他能出什么让人惊讶的故事来,晓鸢白却沉默了很久,从一开始的欲言又止,到现在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白,你到底有什么要跟我?看你这么为难,难道是坏消息吗?”
被三春追问,晓鸢白便应道:“是你身上的血解了我的诅咒。”
头顶冒出三个大问号,三春直呼不可能,要是有这神奇功能,她之前还会被夜金的诅咒折磨得死去活来。总不会是这作用只能给人用,不能给自己用,那她不就是个行走的药罐子嘛。
“那我来给你下个诅咒,你也咬自己一口试试。”着,晓鸢白就作势要下咒,吓得三春急忙叫停。
连见多识广的白都这么了,这事儿啊,十有□□是真的。
见她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晓鸢白继而出言警示她珍惜自己的命,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三春一双温润的眼睛闪闪发光,里头都要掉出金瓜子来了。
血液可以解诅咒,这真是天大的商机呀!
原本她就算在山上种药材开药店,后来又多了一个任焰,吃她的,住她的,当然也要给她工开医馆坐诊,看病抓药一条龙,如今还多了这么一个赚钱的门路,真是前世坟头冒了青烟。三春沾沾自喜,脑瓜子里起了算盘。
只要有阳光、水和土壤,她体内的血液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甚至能够炼成丹药出口外销,六界子民无穷尽,很快她就可以成为富婆,走上草生巅峰。
“蹦!”又一指头弹在脑门儿上,三春嘶一声捂在脑袋上,“又我,都快被你傻了。”
“现在也不怎么聪明,还想着拿血去卖钱。”晓鸢白一语道破她的心思,严肃道:“忘了你前世是怎么死的了。”
被神煮了吃掉了。
一锅绿汤,咕嘟冒泡。
世上最难堪的死法也不过如此,草妖没有人权,呜呼哀哉。
“长生草换长生对神来一文不值,正是因为你的血液能够解诅咒才惹来前世的杀生之祸,你还不低调一些。”
“哦……”三春垂下了脑袋,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比起钱,还是命更重要。
发家大计,没了。
矿洞里不分日夜,鸟类的五感敏锐,隔着石壁隐约还能听到银鱼在外撞击的声音,比起原先的数量,明显少了一半。
三春进洞这一招虽然失策,但也算是歪正着,银鱼们在外头撞击被损失掉大部分,就算能够充进矿洞,也会被石壁磨损大部分,如今他身上诅咒已除,再修复灵力,不多时就能够主动出击。晓鸢白坐修炼,白衣裳破的口子也逐渐修复。
分开这么久才相聚,白都没什么话对她。三春看他专心修炼不与自己搭话,难免有些无聊,从怀里掏出那片羽毛,贴在白的手上。羽毛一接触到主人的身体,很快就与晓鸢白融合,消失在三春的视线中。
等到任焰和哥哥发现她不见的时候,就会来救她的吧。
山丘上一座屋子围成的院有了雏形。漫山的青草地遍布碎花,像一块绣了花儿的绸缎。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任焰擦擦汗,从房顶跳下来,让大家吃好喝好,自己回到山丘顶上的木屋里,给花浇水。
春光明媚,微风习习,浇过水的花坛焕发生机。任焰转到老树下清理杂草,拔了一会,竟然从树上掉下两只胖乎乎的参灵,啪一声砸在草地上,摔晕了。
散养野参,养身调理的不二之选。一手一只,随便洗洗,咬一根参须尝尝味儿……怎么有点苦。
任焰靠在树下,抬头看顶上繁盛的树冠,有几枝树枝竟然发黑了。
老树已经有几百岁了,本是生在人界的树跟着师父搬来了妖界,难免会害病,想来这参灵也是误啃病变的树枝才变得苦了。
跳上树去,看到了一片病变的树枝,轻轻一踩就碎掉了,任焰灵机一动,清理了病枝,从屋里拿了纸笔在石桌上画一个建筑图,那么大的一棵树,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去山腰处拿了一些木板来,在树上叮叮当当的忙活一会,柔柔端一碗水站在院门外,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苍白的脸。
“有什么事吗?”任焰站在树上对她大喊。
柔柔胆怯的缩着头,不敢迈进篱笆院中,“大娘在下面煮的绿豆汤,让我端一碗过来给您。”
“行,你放在那边的石桌上吧。”
柔柔心地迈进院子里,放下绿豆汤就要离开,又听任焰漫不经心的问一句:“三春她去哪里了,怎么现在也不回来,再晚些都要天黑了。”
回想早在路上的所见,柔柔有些恍惚,她在这里不认识什么人,也没听清三春跟那个九了些什么,只把东西拿在手里,看着三春在大街上跑掉了。
“三春姐跟九了些什么,然后就走了,九追了一会儿没追上,后来宫里去找季大人了,我不知道姐去哪儿了。”水鬼的声音越来越,仿佛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一样。
手上的工作十分精细,任焰听着柔柔的话,眼睛还不住的盯着手上的木板,回道:“跟九啊,那许是去师伯家了,昨天就过会过去住,师父那么大的人了也该有分寸,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这儿还要忙一会呢。”
善用望闻问切的医圣一碰到这些木头玩意儿就变成了爱搭房子的孩子,甚至想着下半辈子就跟师父在妖界过也不错。
站在山丘顶上能看到妖都王宫的一角,西移的阳光照在树冠落下树荫,随着太阳的移动,树下的影子被逐渐拉长,阳光也从明黄色变成了橙红色,夕阳西下。
城门关闭,士兵换岗。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半遮在云彩背后。
等在宫门外的九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原本焦急的心也被磨成了平静。本想把三春姐的事汇报给大人,结果妖王陛下又留下大人座谈,从前常常一谈就是三两天,,这下是不知大人何时会出来了。
入夜,一切都那么宁静。守宫门的侍卫见九等了很久,也邀他进门休息一会。
三春姐虽然出了城门,但是都这么久了,也没听到有什么混乱,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九这样想着,了个盹……
“啊啾!”冰冷的矿洞里回响着女子的喷嚏声。
原本坐休息的好好的,四周的温度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降下来了,三春冻得手脚冰凉,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都趴到白身上了。
真暖和,干脆装睡不下来了。
后半夜,晓鸢白微微睁开眼睛,四周降低的温度预示着银鱼们已经进入了通道,正在向此处找来。它们在找过来的途中必定有所损失,在这儿等它们来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他的法力已经恢复了七成,好好休息,明天出逃。
仰面朝上,慢慢躺下,身上的三春也跟着他热乎的身体躺下,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贴在他身上。地面都是石头,也委屈她了。
洞中虽然很冷,抱着白就像抱着一个大暖炉一样,三春睡得香甜。
睡足了,醒过来。四周仍是一片漆黑,只是四周更冷了。
三春从地面上爬起来四下寻找,发现白背着手站在水潭边上,走进些才看清他正望着他们掉进来的洞口若有所思。
站到他身边,竟一脚踩到了潭水中,三春想要后退被白抓住了胳膊。
“别动。”
锐利的鸟眼盯着洞口,眼见那里冰霜追逐而来,落下一片片雪花。随后涌动而来的冰块撞击的声音,就连三春也听得清楚。
银鱼们追进来了!
究竟是谁养的鱼,如此紧追不放。三春有些慌乱,没有阳光,仅凭她的灵力无法在这里催生树木,尤其是在这种封闭的空间中,怕是要任鱼宰割。
“抱紧我。”
白的声音真好听。
三春顿时有了安全感,双手环抱在晓鸢白身上,害怕自己太紧张了手抽筋,又唤出长生把他们捆上一圈。
嗖一声,从上方落下一块石子砸进水潭中。洞中的声音逼近,晓鸢白抬起手。
黑暗之中,一条发光的银鱼利剑一样冲出来,照亮了整个矿洞。两人头顶一张弧形的保护罩开,银鱼来不及改变方向,撞在坚硬的保护罩上,碎成冰渣。
头顶的的保护罩将两人连带着整片水潭都遮蔽起来,晓鸢白带着三春走进水中,耳边是银鱼冲击保护罩噼里啪啦的声响。
“咚!”一道金光击中了水潭底部的石头,砸出一个通道来。
两人顺着水流进通道中,冰冷的温度冻裂了保护罩,幸存的银鱼们紧追其上,所到之处光明照亮了暴露在空气中的晶石,洞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金光在前头开路,三春屏住呼吸,紧紧抱着白,原本不多的潭水,到了通道中竟然变深了。
击碎石层的声音停止了,金光回到晓鸢白身上,前方出现了光芒。
“咕咚!”石子落进湖中。
清澈的湖水带着阳光的温度,三春看到头顶一片温和的光明。
“哈!”两人浮出水面,游向了对面石壁下的石子滩上。三春松开手,回身看那石壁,昨日她布下的植物墙已经有几株根系扎到了湖水中,上方的枝叶更是繁茂,被银鱼撞击产生的冰层也被阳光融化,只有下方一处被银鱼们撞开的洞口,稀稀拉拉的有几条细的青藤在补缺。
水下又涌动起来,晓鸢白起身应对,三春也化出长生剑帮忙。
破水而出的银鱼像一团有生命的水一样,冰做的身体却异常灵活。经过在矿洞内外的消耗,仅剩的银鱼不到原先的二十分之一,不足为惧。
从水下升起一层水膜,围绕银鱼包裹起来,而后狠狠的撞击石壁,落下冰碴像下雨一样。
晓鸢白深吸一口气,彻底结果了这些追他不放的家伙们。
清理干净,人也有些疲惫,许久没有进食,只喝点三春的血也顶不了多久。晓鸢白坐在地上休息一会,三春看着平静下来的湖面,有一条东西朝他们游过来。
三春蹲下身等在岸边,举着剑时刻准备劈下去。
破水而出一条蓝色的银鱼,在水面上划一个的弧线,“叭!”一声落在石子滩上,左右摇摆之间看到了三春,没有弟兄们壮大声势,银鱼呆若木鸡。
这只鱼看着有点傻的样子。三春捏起它的尾巴,把鱼提起来,它就变成了傻乎乎的冰雕鱼,一动不动。
冰做的身体比她的手掌还长一些,上面还有些花纹雕刻出尾巴、鱼鳞还有眼睛的模样,不过画风十分幼稚,雕工也不怎么细致,跟拿木棍子磨的似的,一看它们的主人就是一个手粗的汉子,一点也没有艺术天分。
捏着银鱼走到白面前。
兴致勃勃道:“冰做的东西还挺少见的,我能把它拿回去摆着吗。”
罪恶的鱼头呲着牙对着疏于防范的三春虎视眈眈,白答一声“不行”,一根飞羽针扎过去,扎透了鱼脑袋。
哎呀,失策了。
鱼感慨一声,而后爆成了冰渣子。三春手里只剩个鱼尾巴了。
“银鱼会给它的主人发去信息,被神知道我在这里,你也会跟着倒霉。”晓鸢白一身金边白衣修补完成,白衣如雪,金色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光彩。三春却全然看不见,盯着手上的鱼尾巴若有所思。
摸着冰凉,她却不想放开。良久才发现,不是她不想放开,而是冰黏在手上了。
惨兮兮的鱼,还有无辜的她。
太阳升高些时,紧闭一天一夜的议事阁门终于开了。季青临喝一口热茶缓解疲惫,辞别仇战走出阁门,走到宫门边,站在外头的九瞪着黑眼圈望见了大人,大张着双臂引他注意。
“何事如此惊慌。”
事情耽搁了那么久,九也觉得自己没用,声:“三春姐她……去乌矿山了。”
听到三春的名字,季青临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她去那做什么?”
“昨天早上的事了,因为守在传送门那边的人退回城来,带回了一片奇异的羽毛,晓得本想拿给您看,半路上却被三春姐拿走了,急慌慌的就去了乌矿山。”
“现在还没回来?”
“我昨天托人去三春姐的住处问了,是没回来。今天一早又托人去问,一会就来信儿。”
话音刚落,天上落下一个身影,脚踩月型弯刃,触地之时擦出火花,火急火燎停在季青临面前。
刚停稳身子收起逐月,任焰一把抓住九的衣领,气道:“什么意思?师父她昨天没有去季府!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九踮着脚尖,赔笑道:“您先消消气,是我的不是,但我昨日托人去问过,想必是您那里的人没有传达给您。”
“行了,任焰。”季青临叫住了生气的任焰,“我们还是快去乌矿山看看吧。”
风吹过,云彩遮蔽了太阳。
春日的雨总是来的缓,日光还未完全消散时,风将雨吹到山前。山风轻摆,雨落树下,落含苞的花朵随流水绽放。
一滴水落在三春鼻子上,她下意识拿手去碰,却不想鱼尾巴突然摆动起来,从中涌出的冰沿着他的手指往上攀爬,瞬间包裹了她整个手掌,刺骨的温度渗进皮肉。天空也被乌云遮蔽。
“心!”晓鸢白急忙起身去碰她的手,飞羽针对着厚厚的冰层扎过去,三春也被突然冲过来的晓鸢白扑到了地上。
包裹手臂的冰碎开,手上倒是不冷了,只是感觉自己整个后脑勺都凉飕飕的。
原本从水中爬出来,身上就是湿漉漉的,好不容易被太阳晒了个半干,又来这下,她半个脑袋都泡在水里了。
半个脑袋泡在水里,头顶上又落下绵绵细雨,给她来了个两面湿得均匀。
天空中的乌云没有那种黑压压的压迫感,反倒带着墨色在宣纸上蕴染开的那种韵味,昭示着春日的烟雨蒙蒙。
三春仰望着天空的美景,还有从山外一点点出现在她视野中的两个人,继而整棵草都呆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任焰与季青临着伞,御着各自的神武停在半空,原本焦急的心情没有被雨水湿,反倒在看到这一幕后,凉了半截。原来从妖都里跑出来一天一夜不回家,是来这儿跟白二人世界玩游戏了,果然,比起徒弟和哥哥来,长着羽毛的胖鸟更受欢迎呢,真是叫人心凉。
你们听我解释……
三春想要解释,想要推开身上的白,却连手都抬不起来。又来了,头顶冒芽的感觉,脑袋发热,张开嘴,连舌头都大了。
“窝……头……疼……”
留下这三个字,便失去意识,口吐泡泡晕了过去。在白震惊的眼神中,她头顶的黄色嫩芽顶出一个弧度,即使抱着人离开了水,也阻止不了嫩芽破壳的兴致。
叮!金色传!
不同以往的嫩绿,顶出来的嫩芽是黄色的,还带着一圈金光闪闪的光环,像一根刚长出没多久的豆芽,跟它的主人一样,眼睛都没睁开。
季青临与任焰落下来,看到这景象也不由得吃惊。四周都在下雨,唯有芽周围金光闪闪,在雨中映出了一道彩虹。
长生草的香气飘散开来,三个男人齐齐愣住。
任焰都克制不住流口水,咬破了嘴唇,“这……怎么办啊。”
湿漉漉的女子躺在石子滩上,即便头顶两把伞,也不能改变她被水泡过的事实。实话,三人从未把三春当做女人来看,忌惮的也不是什么非礼勿视,而是她身上这股“来吃我呀”的气息,放在普通人那里,就跟早餐的油条豆浆没什么区别。
虽然并非凡人,又怎么能抵挡这诱惑呢。三春身为长生草,虽长生不老,也深受这体质所累。
春雨湿三人的衣裳。晓鸢白年纪最大,义无反顾,掏出药粉撒在三春身上。
“砰”一声,她的身体被白雾遮住,等雨水把雾气散,石子滩上的女子不见了,只有一棵其貌不扬的草,在中心的位置,长着一枝与其他枝叶都不同的嫩芽。
从地上捞起长生草揣进怀里,白也很疲惫,随手拿过任焰手上的伞飞起来,“赶紧回家吧,这雨今天是下不完了。”
“去我府上吧,找大夫给妹看看。”季青临举起伞来,踩着山吹织成的线跟上去。
晓鸢白摆摆手,“此事不宜声张,找什么大夫,这儿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任焰立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感受着雨滴在脸上的凉凉,又被白点名,头点冒号。
原本就不高的家庭地位,现在又降了一格。
“白,你把伞还给我!”
——
空白的空间中蹲着一棵草。
随着记忆的重构,白色的空间一点点瓦解,化成了从龙窟山上向阳坡的样子。三春扎在土中,感受着天地之间灵气的流转,回归本性。
平平无奇的生活,平平无奇的草。
她原本是一棵最普通的草,却在某一天睁开了双眼,她通了神智,看到了世间的色彩,听到了从头顶飞过的鸟鸣,一片绿色的草生,也从那时变得不同。
温柔典雅的女神落在她面前,蓝色的裙边像流水一样散落在向阳坡上。女神弯下腰坐在她身边,用指腹轻轻蹭着她的叶片。
“怎么来到这儿了。”女神的声音像是泡了几粒蔗糖的花茶,甜美又温和。
三春努力回想着,在下雨天发生的意外,“我头顶长了个芽儿,然后我头疼,都是芽芽害的。”着伸出一片叶子摸了摸,叶片顶上啥也没有。
“是这个吗?”女神的手指戳在她的叶片中间,在她的心上。
心脏噗通噗通,三春低下头去看,果然,那个黄不啦唧的东西就长在里面,被叶片保护着,蓬勃生长,十分嚣张。
女神戳着黄色的嫩芽,轻弹又柔嫩的手感,让她露出微笑来,“你不喜欢它吗?看着很可爱啊。”
“也没有不喜欢。”三春嘟嘟嘴,“可是它跟我太不搭了,谁家的草是金黄色的呀!本来长生草走在街上就很引人注目了,还变成金黄色,生怕人不知道我是个宝贝。”
“哈哈。”女神笑起来的声音就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三春只是听到她的笑声都觉得如沐春风。
“若水殿下,你出现在这里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我只是一缕残魂,藏在你的丹田中,也没什么能够告诉你的。只是觉得你留下这个芽芽,或许是个好事。”
是好事吗。
女神是好事,那就是好事吧。
舒服的眯着眼睛,三春抬起叶子蹭蹭女神的手指,却觉得这个手感有点不太对劲,手有点不,还带着土味,与善若水身上那种清新的湖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睁开眼,坐在地上,屁股下面压着几片破碎的陶瓦,身上还有零散的土。
抬起头,对上一双死鱼眼。
白的手停在半空,一身洁白的衣物也被蹦出的土壤炸得到处都是污渍,头上还顶着一块土,十岁大的他刚好与坐着的三春平视,咬牙切齿道:“我给你挖坑埋土,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三春匍匐后退,爬了没一会就觉得头疼,摸摸头顶,不是做梦,金芽芽还在。
扑掉身上的泥土,白又解开头上的发髻,散落的头发少掉下来几块土,估计是弄不干净了。
三春抱歉道:“对不起啊白,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走向门边的水桶,用手撩起水来清洗头顶的土,“你要是故意的,我早就把你按回土里去了。”捏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来,“要是不舒服的话,还是快变回原形,你才休息没一会,雨还没停呢。”
雨没停?怎么没有雨落下来。
三春仰头望上去,竟然看到头顶铺了一层木板。
原本木屋里的东西也被搬了出来,放在老树下。木屋被拆了屋顶,加盖了一层做卧房,从二楼延伸出一个长长的平台,与老树相连,延伸出来的木板平台占据了老树一边的空间,它还是可以向上向三边生长。
现在白也回来了,人多了起来,一间木屋的确不够住,加盖一层多个房间也方便些。
木板上层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任焰在忙活。当大夫的医圣竟然拿起了榔头,焰的爱好还真是特别。
头顶加盖木板也不是院里不下雨的原因,三春可以看到雨水在上空出一个弧形——是白的结界,遮雨又挡风,安全感倍增。
“白!”
头发里的水刚被拧干,面前突起一个“庞然大物”抱住了他,白半眯着眼睛,啥也不想,他的衣服又被弄脏了。
“白,我好想你啊。”三春抱着少年白肉嘟嘟的身体,使劲在他脸上蹭蹭。
“你不知道我在魔界那段日子,真是一点人权都没有,被人当储备粮带着,都被人扔进锅里去了,得亏长生厉害,不然我就被煮掉色了。”
孩子柔嫩的皮肤都要被蹭破了,白拿手挡开她的脸,变成孩子模样真是个错误,本是不想引人注目,结果让三春占尽了便宜。
“白,那段时间,你去干什么了,你都没有想我吗。”三春抱着少年坐在地上,有些委屈。
“多大的人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白草草安慰几句,想挣开她从地上起来,三春却没有接受这个回答。
“我又不是一定要你来救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被那群鱼追杀,你连这个都不告诉我,我们到底还是不是朋友啊。”三春越越委屈,就好像只有她在想白,白什么也不跟她,只是把她当一棵傻草而已。
的确有些困难。
晓鸢白是一只恐惧亲密关系的鸟,凤鸟族的长老里他是老大,无敌总是很寂寞,但他很享受独处的时间,也不屑于陷入权利争斗,因为斗来斗去,还是没一个能得过他。
原本和谐的关系总会被破,他没什么朋友,神界插手凤鸟族时,他逃走了,因为他面对的不是其余的四个长老,而是想要扶持他们的四个神。他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家人爱人,因为孤身一鸟,所以走得很潇洒。
他总是不屑于将情感流露在外,不像任焰那样外放,也不像季青临那样细水长流。不觉得自己经历的是什么大事,更不出“我想你”这种话。
出来的话,他还是那只高傲的凤凰吗。
白愣住了,三春的眼眶微红,像是委屈又像是在担心,泪水在眼眶里转,转得他的心也觉得不对劲,好像做了一次坏人。
“我也……想你。”第一次出这种话,白自己都觉得别扭。
“你别哭了,我没遇到什么事,只是被神缠住了,在仙界跟花神谈了一些事。要去魔界的时候,因为神界人的身份,被传送到了雪神的幻境中,被下咒困了一段时间,后来接到你的信,来到妖界,也没摆脱雪神的银鱼们,才被你碰上。”
原来白的日子也不好过。三春收收眼泪,拍拍他的后背。
“以后没事了,你看这些地都是我从哥哥那儿拿过来的,以后咱们雇人种地,我们开药馆挣钱,在妖界也可以过得很好。”
像娘亲哄孩子似的。不过白这个娘亲,有点傲娇啊。
任焰站在树上看两人谈心,觉得十分搞笑,怎么呢,像大魔王遇到了克星,也像公主遇到了救星,也难怪师父能跟白做朋友,性格合得来啊。
看的正起劲,白发现了藏在树冠里偷看的坏蛋,一针过去,被任焰捏在两指中间,狡黠的笑着,对他比口型。
“我可不是当年那个孩了。”
大话出口,漫天飞羽齐齐对准了他,白也比个口型,“想上天,你还差得远呢。”
嗖嗖嗖的声音划破了空气,树上响起了任焰痛苦的叫声。三春回头去看,躲在树冠中的任焰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我给他针灸一下,强身健体。”
伴随着滴答的雨声,两人走到院门边,隔着篱笆墙可以看到是季青临提着食盒过来,九在一旁撑着伞,手里也是食盒。
“哎呀,师伯来送饭啦!”任焰逼出身上的飞羽针,跳下来给季青临开门,三春也把白扶起来,一起进屋。
时隔一百多年,四人又一次坐到了一个饭桌上。
围着火炉吃麻辣汤炖菜,加辣的汤底咕嘟咕嘟,清口的蔬菜点上自己搭配的酱料,师承妹三春,季青临的手艺也可圈可点。
因为白不吃荤菜,锅中便只炖素菜。为了照顾三春的身体,他还特地炖了红烧肉和糖心蛋带过来,被嘴馋的任焰偷吃了好几块。
岁月静好,也美不过眼前时光。
整修中的屋子住不了这么多人,任焰被红烧肉勾走,主动送师伯回家,并算蹭一顿夜宵,明天给“生芽”的师父带一顿营养早饭回来。
二楼只有四面墙,一张床,三春窝在被窝里,白变成鸟依偎在床头枕头上。
“白,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三春闭着眼睛,虽然头顶长芽有点疼,但脑袋很清醒,在矿洞里的时候,他分明是有话,好像是很严肃的事。
雨声安抚人入眠,胖鸟身上新长的羽毛还未润出光亮,轻咳几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神界的分化很早就开始了。
因为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优势,神界作为最先成型的世界,变相压榨其余五界,尤其是最后生成的魔界。这也导致了神界人普遍比五界人的修炼底线要高,修炼上限更是没有限制,为了维持这种培养实力的优势,继而用这种优势压其余五界,恶性循环,始终保持神界的地位高不可攀。
东皇太一无善无恶,生育一儿一女,姐姐是善若水,最初的水神,善良平等的化身,温和高尚一生致力于去除特权,普度众生,所经之处,无一不称赞水神娘娘的美名。
弟弟就是现在的神皇北辰,最初的火神,守序邪恶的化身,为了维持秩序,不惜抛弃一些“不重要”的东西,也是在他的带劲下,旧神陨落,新神升起,神愈发的高傲冷漠,神界与五界的矛盾也逐渐激烈。
两派势均力敌,但善若水一方更得东皇太一器重。只是善若水在一次镇压恶兽的过程中不幸身亡陨落,原本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女,结果尸骨无存。
听到这里,三春睁开了眼睛。
白缓缓道:“而你是她唯一的继承人。”
“原来是这样……”
“想要吃掉你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坐在六界之顶的神皇,北辰。”
作者有话要: 万更来了!(同时码完论文和万更,俺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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