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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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要在这里和我们吵架吗?”路桃开口了,很是平静,完全没有平时的绿茶气质,“在我的直播里?当着全世界人的面给我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无论从哪里方面来都不是合适的做法吧?如果我们真的有什么内幕,难道不是应该拍我们马屁吗?不如,第一个质问我们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呢?第一个喊破我们身份的人又有什么目的呢?”她看向东北老外,“你一直在煽动别人,爬上墙是你提议的,但是你为什么一点儿也没有想过跳下去呢?在这里没有路的情况下,翻墙跳到另一边是自然而然的想法吧?你上了墙,做出一付看出什么秘密的样子,又跳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这番话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不少人露出深思的表情,看向东北老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我没想到而已。”东北老外一摊手,满脸无辜,“这有什么奇怪的?”

    “当然奇怪,因为你的做法与常人不符。”杨加入了进来,“你就像在故意引别人上墙一样。”

    上海老外这会儿不知是疼麻木了还是习惯了,哀嚎转为了怒火:“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你是故意的!”

    东北老外微微退了一步,离上海老外远一点,这个举动落在别人眼里自然有了心虚的味道。

    疑邻盗斧并不仅仅是一个成语,还是现实的缩影,一旦有了怀疑,人的认知会不由自主地为大脑所下的结论找出一个理由来。

    “她的对,一开始引发行动的也是他吧,他过,上墙是唯一的办法了。”

    “不不不,一开始是另一个人提的……人呢?是个本地人长相,黑黑的我记得。”

    “但是他跟着了,而且也是他跳上墙的!”

    “我还是觉得这俩个中国人更可疑……”

    “在这里和中国人作对有什么好处?尤其这两个人还认识主试官。”

    议论纷纷之中,杨和路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奇怪,有些人是天生的知己,不需要语言也可以产生默契。

    “你们有没有听见声音?”一个突兀的、带着奇怪口音的中文响起,人们看向来处,是一位吨位惊人的中年白人男性,他戴着牛仔帽、牛仔靴,看起来就如同一个美国西部牛仔,满脸风霜令他比实际年纪更显老,长年抽烟的嗓子嘶哑低沉,配上出来的话更加令人不安,“很闷的声音。”

    “这里到处是声音!”重庆外妹儿嘲讽道,“每个人都在话!”

    “不,不是……有点像隔着什么讲话。”中年牛仔露出注目的神色,歪着脑袋倾听起来,“好像是……救命。没错,救命,HELP!”

    中年牛仔讲话的声音并不高,只有周围的人听见了,人们安静下来,试图分辨这番话的真假,这点儿安静如同传染般扩散了开来,慢慢的,这个正方形空间里变得死寂一片。

    重庆外妹儿眉头紧皱地听了半天,道:“没有啊。”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HELP”就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无声的环境下,这句救命极其成功地激起了所有人的鸡皮疙瘩。

    “救命……阿拉……HELP……救……”

    忍着惊悚的感觉仔细倾听片刻后,有人首先提出了一个疑问:“我好像听到一个‘阿拉’?穆斯林吗?”

    “不。”东北老外一直满不在乎的表情变了,他皱着眉头看向靠墙躺着的上海老外,“那是上海话的‘我’吧?”

    两只脚踝呈现出扭曲反折模样的上海老外此刻不再哀嚎,垂着脑袋,仿佛死了般一声不吭。

    “他死了?”一个声音问。

    “不。”杨也觉得哪里不对,“看胸口,他在呼吸呢。”

    “那是他在话?”

    似乎是在反驳这句话,一声沉闷的“HELP”再度响起,人们确定这绝对不是躺着的上海老外所。

    事实有点奇怪了,躺着的人没有发声,声音却是躺着的人?

    东北老外哼了一声,一反畏缩的模样,凑过去拉住上海老外的胳膊,大声道:“装神弄鬼是没有用的……喝!”

    上海老外抬起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痛苦神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纯然的微笑,他的脚依旧是扭曲的但是表情却完全相反。

    “你是谁?”路桃第一时间发难,先下手为强确实有效,“你不是原本的那个人!”

    “我是啊。”上海老外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甚至还动了动反折的脚踝,乱晃的脚看起来十分惊悚,好像随时会掉下来般,“无论从哪一点来看我都是吧。”

    “你会这么就证明你不是了!”杨严厉地道,“你是谁?或者,你是什么?!”

    这句话问到了重点,上海老外咧开嘴露出八颗惨白的牙齿,优哉游哉地往后倚在墙上,:“你可别胡八道,我是个伤患,不想多起争执,你这么的话我又能怎么办呢?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就算我想证明能证明什么?你们只不过是在祸水南引,把大家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罢了,我理解,这个时候谁也不想成为焦点。”

    短暂的沉默后,路桃声道:“是祸水东引,不是南引。”

    所有人:“……”

    是这个的时候吗?

    不过,这样的话题倒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东北老外道:“你怎么不上海话了?”

    上海老外抬起眼皮翻了翻,似乎懒得理会,一语不发。

    “你一直都喜欢上海话的。”东北老外执着地道,“为什么不了?”

    上海老外似乎定了主意不理睬,一声不吭地看向别处,就在局面僵持时,又一声“救命”响起,这次有人留心,很快就发现了声音来源之处——墙里。

    就在上海老外依靠的那堵墙里,也是上海老外和东北老外爬上去的墙,那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沉闷呼救声。

    人们发现这点后,很快,更多的情况引起了注意。

    “这个墙上的浮雕……变了?”

    浮雕是些凸凹不平的线条,很圆润并不是那种尖锐的形状,进来时也有人研究过,远的近的都看过,并没有发现什么信息或者物体。此时,那些圆润的线条起了变化,正当众人盯着看时,某处线条明明白白地“动”了起来,个比方,就像有人在一层紧致无比的塑料皮下活动般,凸起部分不断移动着,十分渗人。

    参加者们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离那堵墙和上海老外远点,生怕突然钻出什么东西来般。

    此时,直播间的弹幕正在讨论一个问题。

    「开盘了开盘了,赌还要多久他们才能发现上海老外在跳下去的时候就被调包了?」

    「我赌一直都发现不了。」

    没错,早先在上海老外往跳时,直播间的屏幕转了过去,正好对着落下的那一面。

    那是一条很普通的迷宫通道,与正方形空间内不同的是墙壁上并没有什么线条,光秃秃十分平整。

    上海老外脚踝骨折时的惨叫掩盖了墙壁的动静,他的眼睛却很快捕捉到墙壁上突然出现的线条凸起,接着,这些线条扩展成了一个人形,人形上“长”出了无数股黄沙,卷成一股股绳子般的触手,直接捅向他的上半身!

    此时,上海老外的上半身是隐没在墙壁另一边的,黄沙触手们又是从他覆盖住的那部分墙体出现,除了直播镜头巧妙地切换了角度展示出来外,无论是正方形内的参加者还是墙头上的杨都没看出其中的玄机。

    于是,就在杨的眼皮子底下,黄沙触手肆无忌惮地钻入了上海老外的上半身!

    他用尽全力惨叫着,脚踝骨折的痛楚已经抛诸脑后,那些黄沙触手钻进衣服里,伴随着剧烈痛苦钻入了他的皮肤,在皮肤下蔓延往上,调皮般再钻出来,从嘴巴、鼻孔、眼睛和耳朵钻回去,片刻后,他的皮肤下凸起一条条血管样的东西,瞳孔覆盖了一层黄沙,整个眼珠呈现出黄色,他的声音还在发出,身体还在活动,但是表情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杨把上海拉上去的一瞬间,诡异的皮肤状态和平静的表情迅速消失了,他又急又痛,哀嚎惨叫得就像个刚刚脚踝骨折的普通人。

    「我有点奇怪啊,这个人,估计不钻进他身体里的是什么吧,为什么他要承认呢?他如果死不承认,也没人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他了啊!」

    「确实哦,这样来,其实这是个陷阱?」

    「我觉得不像,中国主试官的安排一般都有些意义。」

    「我觉得应该是让参加者动摇,这货被替换了,我是不是也会被替换?」

    「这样起来,其实这个正方形里面才是安全区不是吗?它是在外面被附身的。」

    「咦,这样的话,那些先前选择拐弯的人怎么样了?」

    「那群人里也有个播主,我看了,已经死了十几人了。」

    「卧槽,这么夸张!?」

    「别听前面瞎,就是有三四人被替换了,然后这群人自个儿起来了。」

    人类对于同类的辨识有时候很强,诸如牙模、指纹、血型甚至DNA之类的手段,可以保证百分百确认身份,哪怕故意隐瞒也没用,换个角度来又很弱,如果没有科技手段,记忆、模样、扮或者语言全都没有意义,最亲近的人也会认错,甚至会把两个完全没关系甚至完全不同长相的弄错。

    选择也是如此,谁也不知道向左对还是向右对,哪怕一时显现出差异来,未必将来不会反转。

    先前庆幸没有被关进正方形空间里的人没多久就后悔了:那些朴素无华的墙壁里有东西!

    起先几个人以为是眼花了,之后墙壁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最后,当着许多人的面,一个黄沙人从墙壁里钻出来,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脑袋,张开黄盆大口吞了下去!

    人群立时炸了,无数人尖叫着离开墙壁,四处奔逃,但是这又如何?迷宫全部是由黄沙墙壁组成的,甚至连脚下也是黄沙。

    人群鬼哭狼嚎地在迷宫中逃窜,时不时有东西从墙壁上钻出来,一把抓住某个人拖进墙里,被拖走的人哀嚎着、惨叫着,期盼有人来救他们,甚至有人在被抓时死死揪住身边人的衣服,表情狰狞地求救——这样做的下场通常是两个人一起被拉进墙里。

    正方形空间里的人听见了这些混乱的叫声,时尔近时尔远,一旦他们保持了安静,这些声音听起来更加惊心动魄。

    这时,上海老外开口了:“想出去吗?”

    参加者们面面相觑。

    东北老外哼了声:“不想,就呆里面挺好的,听外面这声音估计外面也有人搞事呢,至少这里面很安全。”

    “那你们准备一直呆在这里?虽然安全,最后肯定要失败的。”上海老外不疾不徐地道,“主试官都了,九天就结束觉醒仪式,到时候尚未通关的一律算失败。你们可以保证性命无忧,但是肯定无法成为觉醒者了。来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成为觉醒者吗?”

    这番话正中参加者们的心思,人们的表情出现了变化,有些人避开上海老外的眼神,想要遮掩内心的动摇。

    上海老外出了决定的一击:“只有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你撒谎!”东北老外急促地道,“我们甚至不知道你是什么!你可能连人都不是!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我不是帮助你们,我是在帮助我自己。”上海老外似乎玩腻了替代游戏,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缕黄沙从墙上飘下来,卷上他断掉的脚踝,组成了一个新的脚踝关节部分——还挺符合人体工学的——他动了动脚掌,带着满意的神情道,“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参加者。”

    “怎么可能!”

    “你是什么东西?”

    “骗子……”

    窃窃私语响起,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当面出来,人们看向上海老外的神情即恐惧又期待。

    “我是从另外的入口进来的,那是一条直路,走了没多久墙壁就开始抓人了,就像陷进流沙里。”上海老外的神情冷了下来,阴沉沉地道,“你们肯定不会想体验的,就像被什么东西消化了般,不,也许是同化,我不好。奇怪的是我的意识并没有消失,我在墙里能自由移动,逐渐发现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就是你们所想的那样,这些,这些线条,都是人体的一部分形状,我们想出来,但这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墙里挣扎。”

    随着上海老外的描述,参加者们越发胆战心惊,他们聚在正方形空间的中央,尽量离墙壁远一点,似乎这样就可以忽略那些凸起的线条般。似乎感应到这些人的恐惧,墙壁的线条猛然激烈蠕动起来,里面的东西表露出想出来的疯狂意图。

    “放心,在这个安全点里,墙里的人是出不来的。”上海老外对于大伙的胆怯表示出不屑,“你们运气真好,进来后第一个碰上的地方就是安全点,又可以运气不好,因为安全点是没有出口的。”

    “但是你过你知道怎么出去!”重庆外妹儿急切地道,“你如果是参加者,怎么会知道的?!”

    “你进墙里一次就知道了,包括怎么替换掉外面的人,怎么离开安全点,这些自然而然就知道了。”上海老外冷酷地讲着事实,他看向杨,很有些恼火地道,“可惜,我一个人是无法离开这里的,如果不是有个傻蛋硬要拉我上来,我早就跑了。”

    杨笑了下:“我拉你上来时你也可以跑嘛,我又不会拦你。”

    上海老外大概没想到会被这么呛,愣了下,道:“要不是我需要时间修复腿……”

    “所以你其实根本跑不了,不要大话了。”路桃立刻挑出刺来,“讲重点!我们怎么出去!”

    上海老外的表情很不快,大概想呛两句,他与杨倔强地对视了几秒后放弃了闹脾气,开门见山地道:“很简单,投个票就行了。”

    “什么投票?”有人不敢置信地道,“这么简单?”

    “对,就是这么简单。”上海老外满是嘲讽地道,“投票的内容也很简单,是否抛弃这个人离开这里。”

    路桃皱起了眉头:“哪个人?”

    上海老外一指自己:“这个人,原本的这个人,在墙里的这个人。”

    大概是听见了这句话,上海老外身后的墙壁激烈地凸起了一大块,人类的手臂与胸骨露了出来,还有那张模糊的脸与张大的嘴巴,活灵活现地描绘出一个正在凄厉喊叫的人。

    有些女性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条件反射地躲向身边高大的男性,倒是路桃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正面对着墙上的人形问:“你是和我们一起的吗?讲上海普通话的那个?”

    “……是……我……救我……侬……”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墙内传来,似乎有力量在压抑着墙内的人,那些凸起人形又被拉了回去,墙壁逐渐恢复成平静的模样。

    “他还活着吗?”有人问。

    “活着。”站着的上海老外道,“不然我是什么?”

    “可是……你的身体呢?”又有人疑惑地道。

    “当然是没有了!”上海老外一瞪眼,“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你们需要尽快决定!”

    “为什么?”杨问道,“这里是安全区,我们又没有危险。”

    “你怎么能保证最后有足够的时间走出迷宫?”上海老外不屑地道,对这些人悠哉的态度不满,“如果一直呆在这里,你只能得到一个安全出去,毫无意义。”

    “但是对你来则是损失一切,对吧?”路桃和杨一唱一和的,对上海老外步步紧逼,“你比我们更迫切需要胜利。”

    “我?至少我还有身体。”上海老外恨恨地道,“而且我有你们想要知道的情报,这个迷宫怎么通过?外面有什么?安全区意味着什么?你们如果不想知道我就不了!”

    人群的气焰被压了,他们一声不吭地表示了屈服。

    上海老外抬起下巴,高傲地道:“最简单的投票,只要所有人都放弃了这货,我们就可以离开了。我是肯定要离开的,还有谁?”他举起了手。

    最开始,没有人应和。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面对墙壁上不断喊叫挣扎的人形,如此问话是人之常情。

    “没有!”上海老外斩钉截铁地道,“除非你愿意出去给他当替身了,哦,还不一定,也许是别人抢到你的身体,你愿意去吗?”

    “我们能破墙吗?”杨试着对着墙壁挥了几拳,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那是人。”上海老外冷笑道,“你可以试一下破了墙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路桃有些不开心:“他们最后会死吗?”

    上海老外的回答越发简洁:“会死,没有别的办法,投票。”

    静悄悄的人群中,又出现了两只高举的手。

    “这太奇怪了!”杨没好气地道,“这里什么也没有,唯一能出去的办法是牺牲我们的同伴?”

    “如果我给这个人加一个想抛弃你们的设定呢?”上海老外立刻道,“况且,他也确实想抛下你们一个人走。”

    “对啊。”开始有人附和这样的话,“他会被人替换掉,不正是因为自私吗?”

    逐渐有新的手臂举了起来。

    “我是这里,这个离开的办法!”杨解释道,“如果没有人被替换呢?”

    “那谁也出不去。”上海老外道,“没有例外。”

    “没有别的考验或者办法?”杨追问道。

    “没有。”上海老外道,“在这里,抛弃同伴是唯一的选择。”

    这是个简单的考验,简单要不需要技能、不需要勇气,甚至不需要独自承担责任与良心,人群之中,最后那几个可以“是别人逼我的,我必须考虑大多数人的福利”,最先那几个可以“假惺惺,还不是同意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很简单,同时也很难。

    “他们一定会死吗?”路桃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是如此轻易地放弃一个罪不至死的生命真是正确?

    “他们肯定会死。”上海老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在犹豫什么?是不是他有罪,举手就会变得更容易?你们又不了解他,就像你们不了解我,如果我是个好人呢?我做了许多好事,凭什么应该被拉入墙里死掉?我家里有个患白血病的女儿,抽不到圣灵岛的名额所以来这里拼命,我这么的话你们是不是能更快的举手?”他提高了声音,“不要再加戏了,这不过是个选择!无论什么样的背景都掩盖不了你们抛弃了他这个事实!”

    杨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手举了起来,皮肤的颜色各异,有黑的、有棕的、有白的也有黄的,表情各异的脸上有着越来越多的坚决。

    “我明白了。”杨喃喃自语道,“这整个迷宫,就只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