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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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穆清回到了他刚刚入宫的时候。

    一个九岁孩童的脑袋里, 装着积累了数年的学识, 他写得一手好字、懂得如何理账、熟读史书,又有着很是丰富的管理经验。

    他想,如果他能一路往上爬,像是柳提督或者是陈大人那样, 在手中有了足够的权势……那么他就能助得姐一臂之力了,就能在姐面临一切困难的时候, 都在背后向姐伸出援手,姐也就不必再过得那般辛苦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 贺穆清努力了七个年头。

    九岁入宫, 十岁入内务府,十二岁受陈顺赏识, 十四岁成为内务府的二把手, 十六岁宫外赐府。

    宫里的人都他像是蹬了天梯, 青云直上,顺风顺水。

    当十六岁的时候, 他身为陈顺的左右手, 掌管着一半的内务府事物。

    很多事情都要经由他的手, 名副其实的手握重权,至少是大内的生意, 他可以替姐上话了,甚至在陈顺的默许下,他可以直接替陈顺出面与各个富商们商谈事宜。

    宫中的人都知道他办事利落、狠厉无情,就是四五十岁有些资历的老太监, 也要叫上他一句“贺大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他记得在他十六岁这一年的秋天,顾家兄弟将会葬身海难,顾家会陷入危机之中。

    对于是否要为顾家兄弟做个提醒,他想了又想,只有他是知道未来的,贸然将这样的事情变着法的提醒他们,恐怕也不会得到他们的重视,可能还会叫别人觉得他心中魔障,更重要的是……如果顾家兄弟没有葬身海难,那顾家就不会遭受危机,姐也就……不需要他的帮忙,不会依赖他手中的权势了。

    他知道失去了父母,这对姐来必定是极大的击,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自私一回。

    带着就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腌臜思绪,贺穆清选择了默然看着顾家兄弟葬身海难,一去不复返。

    果不其然,九月初就传来了顾家兄弟海难而死的消息。

    贺穆清的手逐渐握成了拳,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激动地心情。

    他终于要去见姐了,在姐最是脆弱的时候。

    守孝的日子是漫长的,他知道未来会有孙旭带人出海,大内的香料根本不会有所耽误,于是自己做了主张,叫人通知了九叔,大内的生意将会与顾家继续,让他们不必担心。

    不少人觊觎着顾家的财产,想要向他的姐提亲,他便背后里使计,如果是官员则挖出他们身上的脏事交给东厂,如果是商人家庭则想办法阻了他们的财路,总之,想要扰到姐生活的人,他全都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十二月终于到了。

    贺穆清的府邸离顾家不远,他日日都期待着姐的孝期能尽快过去,他好也寻个由头去与姐相见。

    他会对姐好的,他的一切都是姐的。

    待孝期过了的那日,贺穆清特意换了一身精神的锦衣,腰间追着香囊和青玉玉佩,一头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让自己处于一个最好的状态之中。

    今日要去见姐了。

    他的心脏期待地跳跃着,隐忍了七年的时光了,他终于能见到姐了。

    在姐最是脆弱、最需要人支撑的时候去见姐。

    然后把他能给的,都给姐。

    在他从前最灰暗的时候,姐就像一束光,而如今,他要去做姐的一束光。

    贺穆清知道自己这样实在是卑鄙,但,他不是一如既往的,卑鄙么。

    就算是卑鄙,他还是激动到指尖都在轻轻地颤着。

    顾宅之外,有不少人围着。

    贺穆清心中不悦,竟然又是有如此多的人,前来搅姐。

    他步子不大不,走进了人群,还未上一句话,就听见有人道:“顾家大姐孝期刚一过竟然就自缢身亡了!真真是个可怜的人儿哟!”

    轰隆一声巨响,贺穆清像是被惊雷击中,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心脏似是都不再跳动了。

    他瞪着一双眼,怔怔地冲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着。

    顾家大姐孝期一过就自缢身亡了。

    身亡了。

    静了两秒,他才蓦的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听到了什么。

    身旁的太监发现了自家主子的不对劲儿,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

    “啪”的一声巨响,贺穆清几乎是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那太监被抽得似是魂儿都飞了出去,直接晕头转向地倒在了地上。

    贺穆清的手里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疼,所以这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

    姐死了。

    姐……死了。

    他呆滞在原地,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又滴落到地上。

    他抬手,看着自己这一次保养得极好的一双手,没有茧子,没有疤痕,干干净净的一双手。

    他看到有透明的眼泪落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姐死了。

    姐死了啊。

    贺穆清的嘴唇都在抖动,他的思想已经凝固住了,大脑几乎无法运转丝毫。

    只是一直重复着:

    姐死了。

    那日许多人都瞧见了,那个刚刚满了十六岁就被太皇太后下旨宫外赐府、就连宫中嫔妃们都竭尽全力去巴结的贺公公,像是发了疯一般挤开了人群,冲进了顾家的大宅,抱着顾家大姐的尸首又笑又哭,嗓音尖锐,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冷然,顾宅的管家刘九想将他们分开,却被他动手翻在地,到了最后发丝散乱,一双眼睛肿得无法见人。

    “姐,穆清对不起你。”

    京城里边的人谁不知道,贺公公把这么句话念叨了上千遍。

    贺公公抱了顾大姐的尸首,吻了顾大姐的尸首,最后还不管不顾地利用自己手里的权势,将顾大姐的尸首带走了。

    顾大姐着实可怜。

    死了父母、叔父,自己也跟着去了。

    就是自己都随父母而去了,还要被一个太监玷污到如此程度。

    贺穆清历来规矩的发丝凌乱着,他府里的太监们见了都不敢多出一个字来,只管把顾家大姐的尸首抬进了自己主子的房间里。

    也不知主子是要做些什么。

    贺穆清进了房间,栓了门。

    他看着姐那张因为自缢而有些扭曲骇人的脸,抬手轻轻抚过了脖颈上的勒痕。

    干裂的嘴唇稍稍上挑了一下。

    他轻轻地喃着,“姐,你为何做这等傻事啊……”

    “不不,不是姐的错,全是穆清的错,穆清不应该明知事态的发展还那般放任,是穆清太自私了……这是……这是上天对穆清的惩罚。”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都流尽了。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甚至都有些不正常了。

    七年的处心积虑,七年的念想,七年的期盼,全都破灭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贺穆清执起了姐的手,好冰。

    冷的。

    那冰凉的温度通过他们接触的那一块皮肉,直接窜入了他的体内,冻得他浑身僵硬。

    “若是能再来一遍就好了,穆清不会再犯错了,姐也会原谅穆清的吧。”

    大概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求,他又重新回到了十六岁之初。

    在自己的府邸中醒了过来,贺穆清瞪大着双眼,思绪混乱得如同一团乱麻,他坐在床边,坐了许久许久,才将以前的记忆全都捋顺。

    如果不救下顾家兄弟,姐就会自缢而亡。

    他坐在雕花大床的旁边,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脸。

    眼睛甚至还能感觉到之前哭到眼泪流干的酸涩感,眨眼都觉得像是什么在卡着眼皮。

    离顾家兄弟出海遇难还有半年的时间,让他来想想,怎么才能避免这次海难。

    如今日本与当朝联系日渐疏离,已经有数年不曾派使团来到大周朝,而大周朝作为□□上国,断没有主动派遣使团去日本的理由,贺穆清便与太皇太后提议,差去往日本的富商携带国书,以达成外交目的。

    太皇太后准许,并且让贺穆清同礼部共同选出值得信赖的富商前去日本。

    顾家兄弟早年去过数次日本,早已有了经验,贺穆清便与礼部的人提议,叫顾家兄弟前往日本。

    不日,诏书与国书一并由贺穆清带去了顾家。

    富商出海经商,再是富裕,也是只富不贵的,而如今这般有了诏书与国书前往日本,那就等同于富商的外衣上贴了层金,地位在众多富商之中已经变得全然不同了。

    他们是受过皇命、为了两国外交而出使日本的富商。

    面对这样的机会,没有人会拒绝。

    八月顾家兄弟顺季风出海,前去日本,九月回京。

    这次再也没有什么海难,顾家兄弟也好好地从日本回到了京城之中。

    贺穆清得知了顾家兄弟一切平安之后,这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来。

    这次应该不再会出什么错了。

    他在自己十七岁生辰那天大设生辰宴,身为极受荣宠之人,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不去露脸也会送去贺礼,顾家兄弟自然也是要赴宴的。

    贺穆清特意差人送去了自己的话,是想要见见顾家两兄弟的儿女。

    府邸之中歌舞升天,他叫府中的太监在将顾大姐引到了僻静处,远远地见到了那熟悉的身影,见到了那带着笑意的面容,他满心都是欢喜的。

    “姐。”

    他这样轻声唤道。

    顾大姐回过了身,在见到他那张极是漂亮的脸时双眼中有惊艳闪过,“你是……?”

    胸膛震颤着,他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攥了攥,用希冀的眼神看着眼前叫他朝思暮想的人,“穆清,贺穆清。”

    那一抹惊艳骤然转变成了惊异,还隐隐有着厌恶的情绪混杂其中,“啊……贺大人。”

    姐这是……厌恶他?

    尽管那厌恶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却也逃不过贺穆清的眼睛。

    贺穆清自认为衣着得体,态度也叫人瞧不出异常来,全然不懂为何姐会露出这种表情来,叫他简直是遍体生寒。

    他忍着心中简直要破膛而出的汹涌情感,压着嗓儿着,“穆清府上有一只赏赐下来的波斯猫,姐若是觉得宴会无聊,可随穆清同去。”

    顾大姐后退了一步。

    贺穆清的神色变了又变,就连呼吸的速度都变缓了。

    “贺大人费心了,女子从宴席之上遛出来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了,恐怕父亲会着急,就先告退了。”顾大姐轻声着,得体地冲着他行了一礼,“从安,我们回去吧,别叫父亲担心。”

    完就离开了。

    只留下贺穆清僵硬的站在一旁,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住了。

    他身旁的太监被自己主子的这副模样吓得不敢话,在太监眼里,他永远都是处事得体的,何曾像今日一样失态过?

    陪着贺穆清在原地站了许久,太监颤颤巍巍地开口,“大人……?”

    贺穆清这才猛然回过神儿来,阴冷的眼神往声音的来源处一扫,太监头皮一麻,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颤着身子不敢再些什么。

    原以为自己今天少不了一顿责罚,太监极是紧张,却只听到了渐远的脚步声。

    “你歇着去吧。”

    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歇着?他们这等人只能有“偷懒”的时候,哪儿能有“歇着”的时候呢!

    贺穆清越想越是觉得难受。

    那个在他下跪的时候温柔地告诉他“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姐,怎么可能会待人如此冷淡?怎么可能会听他是贺穆清之后眼里露出厌恶?

    那不就是嫌弃他是个太监么!

    姐明明就不是这样的人!

    一定是因为他太过唐突了,姐一定不是厌恶他的太监身份,只是厌恶他唐突地搭讪吧。

    贺穆清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以后慢慢找机会接近姐就好了。

    还会有机会的。

    日后,京中的上流圈子中,不少人都发现,曾经连赴宴都不喜的内务府二把手开始在京中常设茶会了,每七日设茶会一次,吟诗作对,也是一番风流雅事。京中富贵人家的子弟皆爱参与茶会,顾家大姐也参与了其中。

    贺穆清作为茶会的主人,时常会出现在茶会之中,因他身份不容觑,又确实熟读史书、懂得诗词,还能写得一手好字,也并未过分遭人白眼。

    只是顾大姐从未多看他一眼,就算不心视线与之相对,也总是会迅速地移开视线。

    看他一眼啊,多看看他吧。

    他无数次在茶会之上,隔着无数无法入了他的眼的模糊人影,痴痴地望着顾大姐的一颦一笑,祈求着顾大姐能够像从前一样,回眸,然后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容。

    可惜顾大姐从未回头看他,她一直一直地往前走,从不回头。

    贺穆清眼睁睁地看着在茶会中一个又一个的青年才俊与顾大姐相谈甚欢,顾大姐偶尔会倔着性子怒嗔几声,却也叫人觉得更是可爱。

    他根本就无法忍受这种隐约带着厌恶与嫌弃的无视,明明姐的那些温柔那些善意都应该是属于他的,明明姐应该并不厌恶阉人的,明明姐过这辈子都只有他一个人的!

    妒火在烧,从来都是充满了希冀望向那个背影的双眼终于染上了挥散不去的阴霾。

    跟顾家大姐走得近的男子总是会出事。

    人都顾大姐克夫,到了待嫁的年纪,也是无人敢娶。

    贺穆清轻声笑了,嗓音阴柔媚气,也有些瘆人。

    京中有人家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那个十六岁就得了荣宠在宫外赐府的太监贺穆清娶了顾家的大姐顾和以。

    长长的迎亲队伍,成了一片红海,跟那日醉酒之后略有晕沉的记忆相同。

    有了权势果然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瞧瞧,他贺穆清,不也是八抬大轿娶了他的姐么。

    只是他的姐一直哭。

    在掀盖头之前,贺穆清就听见了那轻声的呜咽。

    “别哭呀,姐,穆清会心疼的。”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黏软,站在顾家大姐身前,他动作轻柔地抬了手,将盖头掀开。

    大红的喜服,挽得精致的发髻,一双漂亮的眼中盛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的姐就是哭起来都这么好看,只是……他是真的会心疼的。

    如今的贺穆清身量不矮,顾家大姐坐在喜床旁,他站着,身后是大片的烛火,长长的阴影在了顾家大姐的身上。

    贺穆清知道自己饮了酒就会醉,为了今晚,那么多人劝酒,他也是滴酒未沾。

    他想给他的姐一个美好的婚礼,也不想叫姐瞧见他酒后的失态。

    抬起了双臂,他俯下身,圈住了顾大姐轻轻颤抖着的身子,将头扎在身前人的耳旁,他呼着热气,“姐,穆清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娶你了,穆清会一辈子都对姐好的。”

    顾大姐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白皙如玉的手死死地抓着身下大红色的床单,手背上都见了青筋。

    贺穆清回想起以前与自家姐的种种,腹收缩了一下,呼吸也稍稍粗重了些。

    他终于娶了姐,姐以后就只能有他一个人了。

    心间兴奋地颤动着,他微微张开口,轻轻地吸吮在顾大姐的脖颈间,模模糊糊地轻喃着,“姐……”

    一双手抵在了他的胸前,顾大姐的眼泪不停地流,哭到急促地喘息着。

    她好怕啊,这个阉人为什么会盯上她?

    她容貌在世家姐中只是中等偏上一点点,琴棋书画也都只是略懂而已,家世更只是富商家庭,娶了她这样的人,对这个据极受荣宠的内务府二把手并无好处。

    所以为什么会是她?!

    她的一生,就这么毁了!

    可她为了父亲……为了顾家,还不能反抗这个阉人。

    贺穆清感觉到怀中人的抗拒,手上轻抚的动作顿了顿,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孟浪的,便用尽了全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放轻了声音安慰着,“姐,我们慢慢来,穆清知道姐会疼穆清的,姐今天累了吧,我们就先歇息吧。”

    喜床之上,他习惯性地揽着他的姐,头也亲昵地往姐身旁凑。

    手臂之下的身子有些僵硬,不过没有关系,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相处。

    他的姐会疼他的。

    ……

    顾家大姐总是妄图自戕。

    割腕、吞药、自缢、投湖,能想到的自戕方式,她几乎全都试过了一遍。

    还好每次都救回来了,不然府里的下人们不知道自家主子会是个什么反应。

    贺穆清事忙,基本只有到了晚间才能回到府中,顾大姐每一次自戕,他都心如刀割,又后怕到心脏都在不停地收缩。

    他待顾大姐很好,一开始还像他记忆中一样去与顾大姐亲昵,上一些甜腻的情话,到后来,他发现顾大姐实在是反感自己的接近,便狠狠地痛斥了一遍自己的鲁莽,再然后就一直以礼相待,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记忆中姐喜欢的玩意儿全都是亲自去街上挑选,言语上神情上全都极力讨好。

    可无论如何,顾大姐还是不会多看他一眼,自戕也从未断过。

    大半年过去了,到了顾大姐的生辰。

    贺穆清来到了顾大姐的房间里,与顾大姐保持了两米的距离,“姐,穆清帮你办生辰宴好么?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全都会来为姐庆贺生辰的。”

    顾大姐的喉咙处上下滑动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已经被折磨地快要疯了。

    既然已经分房睡,为何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让她一个人孤独到老,或者让她干干脆脆地去死,为何还要日日不停地来她的房间?!

    府中的下人都贺穆清很忙,那么忙就不要来理她了啊!

    为什么今日又来了?

    她的声音都带着颤,冷声问道:“你是想羞辱我么?”

    贺穆清一怔,呐呐道:“穆清想让姐开心些。”

    “让那么多富家子弟都知道我顾和以嫁给了一个阉人,让我的父亲、让我的祖辈都蒙了羞,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顾大姐忽然大吼了出来,声嘶力竭。

    她头一次把心里话得这么明白,也是头一次把“阉人”一词挂在了嘴上。

    贺穆清被这忽然的嘶吼震住了一秒,他微微张开了口,有点儿没能从那句带着恨意的“阉人”中反应过来。

    “穆清……穆清是阉人没错,但姐……姐不是不介意穆清是阉人么?”

    “哈!世上之人,哪儿会有人不厌恶阉人?哪儿会有人乐意嫁给一个阉人?!”顾大姐冷笑了一声,积压了大半年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她猛然从头上抽出了一只雕刻极为精致的金簪,话间就要刺向自己的脖颈,“你便让我死吧!”

    贺穆清眼疾手快,一把将那金簪甩了出去,还将顾大姐头上另外两只簪子全都抽离出来,看也不看就狠狠地甩到了一边。

    羊脂玉的簪子重重摔在地上,一声脆响,摔碎成了几半。

    “姐别这样,穆清心里好难受。”贺穆清双臂用力抱着他的姐,大掌从背脊处一次一次地往下轻抚,“姐一定是在骗穆清,姐不是不会嫌弃穆清的吗?”

    怀中的人奋力地挣扎着,声音也变得嘶哑,“你滚,你别碰我!你这阉人,滚啊!”

    第四声了,姐叫了他四声阉人了。

    贺穆清心如刀绞,身子都在抖着,他强硬地把人更紧地搂在怀里,“姐别这样,别这样……穆清求你。”

    他一手扶住了顾大姐的头,像是寻求什么答案似的吻向了身前人的唇,吸吮挑逗,用尽了力气去在唇齿之间讨好着,津液交换,另一只手也轻颤着想要往顾大姐的衣袍之中探去。

    嘴上一疼,贺穆清吃痛地呼了一声,被一股大力推得后退了几步。

    他跌坐在地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蒙上惶恐,眼眶发红,张着口大口地喘息着,唇上还淌着血,嘴里喃呢着,“姐,别这么对穆清,姐疼疼穆清吧……求求姐了。”

    着,他转变了自己的姿态,跪在了地上,“穆清求姐疼疼穆清吧……怜惜怜惜穆清……”

    好些年没给人跪过了,他觉得自己的膝盖生疼。

    这人疯了。

    顾大姐一脸惊恐地看着跪在了她面前的贺穆清,怕地后退了一步,绊在了身后的椅子上险些摔倒。

    疯了,比她还疯。

    贺穆清见她后退,往前膝行了几步,“姐,穆清没有那玩意儿,也会叫姐快乐的,哈……”

    顾大姐眼中的惊恐掺杂着反感与厌恶。

    她了话,一字一顿,“贺穆清,你让我恶心。”

    像是有什么彻底坍塌了。

    贺穆清的唇都在哆嗦着。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拿着簪子,一下一下地戳进了他的姐的身体里。

    一边哭一边刺。

    最后就连眼泪都重洗不掉眼白上飞溅的血迹。

    “姐想死,穆清陪你。”

    ……

    贺穆清是哭醒的,哭到身子都在抽搐着。

    身前是熟悉的清远香味道,身后是那熟悉的轻柔动作,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在他的后背上。

    头顶上传来了柔声的安慰,“做噩梦了么,别哭了,我在呢。”

    他哭到大喘气,眼泪早就将身前人肩头的衣襟全都染湿了。

    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

    被人揽在怀里的温度太暖了,他似乎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温暖了,也管不得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贺穆清伸手就死死地抱住了顾和以的腰,让顾和以的身子与自己的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那最是腌臜的地方也是一样。

    “姐。”

    他出声都是哑的。

    “嗯,你终于醒了,哭了好久,还喘的厉害,我都担心死了。”顾和以见他彻底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手掌在他的后背上来回地摩擦这,希望这样能给他些安慰。

    贺穆清听见了这样的温声安慰,激动的情绪才被安抚了一点,只是手上的力道依然没有减轻,而是更加用力了,甚至让顾和以觉得有点儿疼。

    他先是伸手在顾和以的身上寻求什么似的胡乱摸了半天,而后颤颤巍巍地仰头用唇去寻顾和以的。

    湿热的吻,极尽缠绵,带着讨好的意味,分开时还有银丝滑落。

    顾和以被他亲得呼吸急促,觉得贺穆清今天实在是不对劲儿,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贺穆清没有回话,又急切地吻过了她身上很多地方,甚至叫她身子轻轻颤着。

    见到顾和以没有丝毫的抗拒与反感,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穆清不要权势,不要地位,只要姐。”

    完,他又重复了一遍,“只要姐。”

    像是梦呓一般地在顾和以的耳旁喃喃着,“姐疼疼穆清吧……姐……”

    声音婉转,明显的勾引。

    顾和以揽着他,一下一下,像是哄孩儿一样拍着他的背脊,“没事儿了,已经不是梦了,不用着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了贺穆清明显是被吓怕了的讲了自己两段梦境里发生的事,顾和以怀疑他这是魂穿了一波,他在梦境中见到的顾大姐明显不是她,而是顾和以的原身。

    也不怪原身会是那么一种反应。

    “梦是反的呀,笨蛋。”顾和以轻轻拭去贺穆清脸上的眼泪,怜惜地吻了吻他的眼角,“哭都哭肿了,明天会更肿的,我该心疼了。”

    “那姐就多心疼穆清一些吧。”

    絮絮叨叨了有一个时辰,贺穆清的情绪终于彻底稳定了下来,也逐渐将梦境跟现实分开了。

    他确实是双眼肿胀得难受,恨不得都有些睁不开眼。

    都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的眼睛会肿成什么样子。

    “穆清的眼睛肿得厉害,会好丑的。”他窝在顾和以的怀里,软声撒娇道。

    “我去端些冷水过来,给你敷敷眼睛,明天就不会这么难受了。”顾和以着,从床上坐起了身,又低头吻在了他额头上一下,“等我一下。”

    贺穆清趴在床上,看着床边的烛火被点燃,在暖橘色的光晕之中,顾和以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房间中。

    像是怕他等久了似的,顾和以很快就回来了,端着一个撑着冷水的木盆,手里拿着一块儿布巾。

    她将布巾浸了水,看向了贺穆清,“躺好,我帮你敷上。”

    贺穆清听话地翻了个身,规规矩矩地躺在了床上,闭上了肿胀的双眼。

    一片冰凉搭在了他的眼睛上方,也遮住了烛光。

    漆黑的,没一点儿光亮。

    他有些恐惧地伸出了手,刚一伸手,他都还没话,就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

    “我陪着你,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