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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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延卿跟沈长河的关系就像很多同龄人跟父亲之间, 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曾将他当做英雄,又渐渐互相对峙,到能理解他的苦心时, 他已经成了老人。

    或许是雨天总容易勾动人的愁肠, 他难得对沈长河一句温情脉脉的话。

    可是沈长河的背影顿了顿,回头却了句:“你要是还不累,就回头尽快处理好剩余的问题,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三天内我要听到你的汇报问题都解决了。”

    沈延卿嘴角一撇,“……知道了, 沈院长。”

    他才应完, 沈长河那辆黑色的奔驰车就从面前疾驰而去,很快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等又过几天, 新系统一应事务都处理完毕,培训也做完了,已经是周日, 延洲的技术组要撤出军区医院了。

    临近中午,沈延卿要请他们吃饭, 看了一圈,没看到梁睿的身影,就问了句:“梁睿呢,怎么没见他?”

    虽然点嫉妒梁睿独得二老板青眼,但他的同事还是替他应道:“梁睿家里有事,昨晚就请假走了。”

    沈延卿闻言眉头一皱,家里有事?阿罗有提起过?

    他想了想,确认是没有的,昨晚他去江汨罗处接初七顺便蹭饭, 结果碰上江汨罗在给初七洗澡,是因为它在回来的路上跳进区的荷花池里了,一身脏兮兮的,不洗就发臭。

    她忙着一边骂狗子不听话,险些把她也拖进水池里,一边着沐浴露奋力的给它搓澡,根本就顾不上他。

    连晚饭都是他自己去冰箱取出来自己热的。

    吃饭的时候她又一直在追着初七要给它吹毛,狗毛在屋子里到处飞,他听她抱怨道:“我就该把你拴在外头,你爸回来直接带走,费这劲儿给你洗澡做什么,你又不是我家的狗狗。”

    “昂——”初七嚎一声,抬起爪子扒拉一下她,眼神亮晶晶的有些讨好。

    沈延卿听了,在心里替狗儿子补齐对白,它可以是你家的:)

    临走前江汨罗只把初七洗澡用的沐浴露给他带走,“狗狗的猫不能用,你拿走罢。”

    再多的话就没了,沈延卿确定她没提过家里有事。

    那是突发的急事?他想到这点,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着急,连忙发信息给江汨罗,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江汨罗没有回信息,他等了片刻,这才把手机收起来,和大家一起去吃饭。

    此时已经将近正午时分,江汨罗正在帮江媛杀鸡宰鸭,一边用镊子拔干净鸭翅膀上的细毛,一边跟她确认上山时间。

    “是十二点半去么?”

    他们家把去祭祖都叫上山,江汨罗也不知道来历是什么,或许是因为以前的墓地多在山上的缘故罢。

    “是啊,回来大概一点多差不多两点,还可以吃午饭。”

    因为是给江夙生迁坟,程序没那么复杂,而且时下丧葬风俗早就简化,江媛甚至没算请左邻右舍吃顿饭。

    郑树和郑秀芝两口子也来了,因着江夙生的关系,两家人早就该熟识,却隔了几十年才第一次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郑秀芝做得一手好菜,正帮着把煮好的鸡捞出来过冷水冷却,等沥干水以后斩件,倒入糟卤腌上,放进冰箱后又回头帮江做卤鸭。

    江汨罗和梁睿按照吩咐把祭祀用的东西放进篮子里,听郑秀芝跟她着糟菜怎么做,“你回家了买一袋子糟卤,把想吃的菜啊肉啊煮熟,完了糟卤一倒,放冰箱腌个半天甚至过夜,夏天吃别提多舒坦了,还方便。”

    她听着就哎了声,闻到一股卤料的香气,又顺嘴问一句卤料包怎么配。

    江媛就道:“回头给你写,自己去市场买。”

    这你着话,郑树来道东西都装好了,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

    他的东西,是指墓碑和锄头铲子,还有一头刚刚烧制好取回来的乳猪。

    “鸭子就泡着卤吧,咱们走。”江媛一盖锅盖,摘了围裙就往外走。

    江家的动静不算,大半个月前江媛就张罗着算日子和做墓碑,家里头又没谁病重或者意外,为的是谁,在这个地方根本瞒不了人。

    一时间大家都知道江夙生回来了,以前关于他的某些传闻又被重新提起,当年孤立江汨罗因为她是“野孩子”而不和她玩的那些孩子也早就长大,已经明白时候做过的这些是错的。

    他们在网上呼吁关注校园暴力,但他们曾经也以如今自己不齿的手段伤害过同龄人,许多人想起难免愧疚。

    这次江汨罗回来,因是周日,遇到了几个曾经的同学,他们有的直接跟她道歉,她笑着都过去了,有的虽然没出口,但看她的眼神都流露着愧疚,她也笑笑不在意。

    彼此的交流只有三五句话,不冷不热,完就分开了,至于她原不原谅,她不,他们想来也不曾在意。

    很多时候,我们的愧疚和抱歉,只是为了叫自己心安而已。

    江家的墓地在一片树林里,有些荒凉,周围没什么人家,但很久以前这里曾是江家旧宅的所在地。

    江媛跟郑秀芝介绍道:“祖宗都是这十来年迁过来的,以前这里是宅基地,还算在这里盖新房子,后来有机会买了现在那块地嘛,那边人气旺。”

    “我跟我哥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阿睿跟阿罗也是,现在我哥葬在这里,也算落叶归根了。”

    着一指周围的桃子树,“他以前就喜欢吃桃子,那会儿家里穷,吃不上……现在叫他可劲儿吃。”

    她着有些哽咽,即便已经放下那个人,漫长的岁月已经让她记不太清他的长相,但回首旧事,还是难免伤心难过。

    江汨罗连忙搂搂她肩膀安慰几句,她的状态好得多,或者是没什么感情,毕竟没有真正相处过。

    梁睿和郑树帮忙挖坑,江汨罗上前帮忙,江媛的:“哪怕铲一锹子土也好,最后全一全父女情分。”

    江夙生的葬礼和普通人的不太一样,以前只有个衣冠冢,现在推倒重来,也只是将原有的穴坑扩大一点,把骨灰盒放进去,垒好土包,竖起新的墓碑,墓碑上落的款是江汨罗的名字,原来那个墓碑就在一旁挖个坑埋了。

    一切都像新的一样。

    供品一字摆开,点了香,大家轮流拜祭,江媛最后一个,洒了一杯酒,“哥,你回家了,有点简陋,你将就将就,等明年大家有空,再给你修屋子。”

    江汨罗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落在墓碑的相片上,旧墓碑上是没有的,这次用照片,是她坚持挑了那张他刚考上警校时照的,当初丁大有就是靠着这张照片,替她在汨罗那里听出许多关于他的消息。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爽朗阳光,憧憬着未来的日子,但意外却让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回吧,一会儿要下雨了。”

    江媛招呼大家往回走,梁睿扛着烧猪走在最前面,江媛推着梁东山,郑秀芝提着篮子,走最后的江汨罗和郑树拿着锄头和铲子。

    边走边低声着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一些事。

    “我托人查了一下贺明,问题不大,之前我们了解到的那些都是真的,他在宁城出生,读到大专就出来帮他爸跑装修队,娶第一个老婆的时候开了装修公司,直到现在,基本没回过汨罗镇。”

    “要问题也有点,就是装修的时候用料以次充好之类的,跟你爸的事八竿子不着。”

    江汨罗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江媛跟郑秀芝的背影,点点头,“那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他爸那里,疑点太多。他家老太太还在么?”

    “在,我也是想从老太太那里入手,不过我托的人接触了她一下,发觉她警惕性很高,恐怕需要时间。”

    “我们又不缺时间。”江汨罗抿抿唇,又问,“郑叔,您托的人是谁,会不会给别人带去麻烦?”

    “没事儿,是我一个兄弟,刚好在那边当片警。”郑树解释了一句,江汨罗就松口气。

    又往前走了一段,他才叹着气出心里藏了许久的那句话:“我总觉得跟三十年前那场行动有关系,要是有证据就好了,这样他的死就不是意外,而是因公殉职。”

    意外和因公殉职能得到的荣誉是绝对不一样的。

    江汨罗闻言一愣,随即笑笑,“找到真想就可以了,烈不烈士,不要紧。”

    走出树林,带着水汽的风一下子就将人裹住,先是缠得紧紧的,随即又松开吹远,就像许多年前发生过的旧事,那些在旧时光里的人,曾给她带来伤害,又终于走远。

    回家的路上,江汨罗才看到沈延卿发来的信息,她这才想起昨天没这两天有事不带初七了,忙回复了一句:“不是大事,已经处理好了,不过我明天不上班,还要你自己去接初七了。”

    “沈延卿:这个不要紧的,你没事就好,要是家里的事需要帮忙,千万记得跟我。”

    他回复得很快,几乎是她的信息刚发出去,他就回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住微信里。

    江汨罗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

    “……姐,你听到我跟你的话么?”梁睿一边开车,一边跟江汨罗话。

    大人们都上了郑叔的车,这边就只有姐弟俩,车厢里很安静,放着柔和的音乐,江汨罗原本想个盹儿,结果不仅要回沈延卿的信息,还要听梁睿叽叽喳喳的话。

    她了个哈欠,“……啊?你了什么?再一遍。”

    “我,我见到我们公司的二老板了,他就在军区医院上班。”梁睿一撇嘴,把过的话重复一遍,然后满脸好奇,“他居然认得出我,真奇怪,你他是怎么认得的啊?”

    江汨罗听着他的问题,眼皮轻轻跳了两下,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沈延卿跟自己的关系。

    可还没想好,人家已经自己给自己解惑了,“肯定是听周总的,周总跟我们开了N多次会,组里每个人他都记得,我就嘛,有能力的人领导肯定得见,哎呀,我觉得我离升职加薪那天不远了。”

    着一拍胸口,豪气冲天,“姐你等着,等我发奖金了,给你买金子戴!”

    江汨罗瞅着他满脸喜滋滋的神情,目光微闪,懒洋洋的应了声好啊,然后轻笑一声。

    是傻弟弟石锤了:)

    江汨罗和梁睿还在许县没有返回容城,但旧年一桩伤医案即将在容城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如期开庭审理。

    在开庭前一晚,沈延卿回家住了一晚,他的代理律师登门拜访,同他了一下基本情况。

    “……听你不出庭?那也没关系,何灿医生、陈秀生主任他们都会出庭作证的,我们的把握很大。”

    “不过,因为你没有被致死,她大概率判不了死刑,我争取让她无期。”

    沈延卿用右手端着茶杯,还可以见到指有些微颤抖,闻言顿了顿。

    片刻后才轻叹一声,“交给法律来判罢,对我来,应该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但他并不算原谅,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