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付君心(崔元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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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风顺水、无波无澜十四载。

    时候,他生活中最大乐子是带上三宝去教训纨绔子弟和街头恶霸。

    不过教训多了,名声响了,那群欠揍的家伙一见他便绕路走。

    实在闲得发慌,他会去找好友。

    好友乃荣亲王府二公子连昭廷,字沛时。

    沛时、他、三宝,从一块长大,他是沛时的伴读。

    沾沛时的光,文得闻老先生教导,武得荣亲王点拨。

    非他自夸,偌大北地里年轻一辈,仅沛时一人比他稍强。

    可惜沛时后来‘荒废’了。

    每日不是去醉意楼,就是去各贵家勾搭姐。

    勾得一堆没脑子的姑娘春心荡漾,以为自己遇到真命天子。

    沛时呢,沾一身脂粉,转头即忘。

    沛时还试图拉他同去醉意楼,他严词拒绝了。

    他有原则,宁愿到街头霸凌,也绝不钻在脂粉堆里醉生梦死。

    和沛时玩不到一块,他更无聊了。

    正当他闲得发霉时,祖母去什么寺里见了个劳什子大师。

    大师言他今年有劫,还是大劫。

    他不信,无奈祖母因为几桩巧合信了。

    避劫得去一处和他八字合的地方。

    祖母挑来挑去,挑了绥陵县。

    绥陵县距离安阳城最近,祖母想他时,容易见到些。

    他觉得去就去呗,反正在哪儿无聊都是一样无聊。

    现在回头想想,若当初没有去绥陵县,他没有去绥陵县的邻县看杂耍,是不是就不会遇见她?

    当祝六借他和三宝之手,将麻烦轻松化解,他骨血里的顽劣蠢蠢欲动,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开始沸腾。

    随着与祝六接触,他发现自己那欺负祝六、想看祝六哭的恶趣味,变成了疼惜、爱怜。

    总归是一日不见,抓心挠肺。

    过去数十年,他脑中仍清晰地印刻着祝六轻倚水廊时慵懒闲适的模样。

    祝六随意一笑,都能令他的心如同珠宝玉石,流光溢彩。

    心境改变没什么,祝六不同于寻常女子,眼皮子不浅,不会成天东家长西家短,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叽叽喳喳。

    他不因爱上祝六为耻。

    唯一悲催的是,祝六太优秀,他有力无处使。

    在祝六跟前,他像跳梁丑,祝六待三宝都比待他好。

    他从一个没心没肺的混子,变成了他原先最瞧不起的人。

    他开始向流星许愿,开始在内心深处细细琢磨酸甜苦辣。

    他会吃醋,会嫉妒。

    萌生出占有欲,恐惧爱别离。

    他敏感、瞻前顾后、懦弱,不断放低身段、欲罢不能,却越陷越深……

    爱是一把被磨得锃光瓦亮的尖刀,剔骨割肉挖心,生生将人脱胎换骨。

    他不悔遇见祝六、爱上祝六。

    人这一辈子,没点念想,何其无趣。

    他也不后悔带沛时进祝家大门,没有沛时和祝六的相识,明宗帝不会康复,北地、富宁乃至整个大梁,也无法像现在这般兴盛安稳。

    ……

    气温太低,回忆被凝在心里,鼻端有几分刺痛。

    此刻他在玉峰山山顶。

    山顶终年积雪。

    过辰时,阳光从厚厚的云层探出来。

    玉峰山山顶的阳光极其可贵。

    阳光仅在每年的五月初七出现一个时辰,辰时到巳时。

    阳光能照到的范围很,大约一丈见方,布不满整个山头。

    “李神医、闻老先生,晚辈来看你们了。”

    他跪下,开始行祭礼。

    阳光照耀处是不甚明显的坟冢,坟冢上有一朵尚未长成的雪莲。

    雪莲镀着雪霜,在阳光下莹莹发亮。

    此处葬着闻老先生和李神医。

    两位老先生在同一年过世,相隔三个月。

    距今已两年了,唯有他一人知晓。

    祝明轩和李神医带的童伍萤,早在五年前学成经论、医术,进京辅佐、照料帝王了。

    祝六那儿是李神医交代不许的。

    祝六和沛时游山玩水,玩够后本想带孩子来陪伴年事已高的两位老先生。

    但闻老先生言陪在他们身边是浪费两世所学。

    祝六犹豫了几日,向两位老先生借手记和著书,征得老先生同意,手抄了一份。

    以为祝六要存着给孩子们长大看。

    没想到祝六带着手抄、沛时、孩子,告别两位老先生,去了遥远的西疆。

    大梁疆域很广,最北面和最南面已如中原、江南般繁荣热闹,唯剩西疆仍穷困蛮荒。

    他得知祝六去西疆颇担心,西疆毒物甚多,境外有不少异族,异族虽尚不成气候,却也凶狠。

    不过他没资格干涉。

    在祝六看来,他仍未恢复那十几年的记忆。

    两位老先生过世当年,他派人去了解西疆和祝六的情况。

    祝六除了在西疆开延仁药铺,还办了十多家学堂。

    当地孩子到学堂读书免束脩,且包一顿午食。

    学堂开支全部由药铺盈利贴补,据正好收支平衡。

    祝六到西僵的七年里,西僵出了数十名进士,照此速度,再过几年,西僵也能像南边一样,一派新气象了。

    祝六自是忙得不可开交。

    两位老先生之所以不让通知祝六,是不舍祝六辛苦,何况千里迢迢赶来,也赶不上见他们最后一面。

    他听从两位老先生的。

    虽未告知祝六,但未免将来祝六惊悉两位老先生不在人世太过伤心和遗憾,他为两位老人各造了一座水晶棺,再抬至这数千丈高的雪山封埋。

    冰寒之下,两位老先生首身可千年不腐。

    哪一日祝六来探望,仍可见到老人……

    他朝雪莲方向,深深一拜。

    与两位老人相处,他知两位老人乃方外之人,超然于世,还知祝六是这世上除了李神医外,唯一通晓前世今生的。

    李神医心中的世界,当是数千年之后,而闻老先生珍藏的一本推星演论,亦非当世所有,乃闻老先生于机缘巧合中获得。

    大梁有此盛世,看似祝六和沛时功劳最高,但二人本事皆传自两位老先生。

    祝六重活一世的机会亦是两位老先生所给。

    “来年阳光浴顶,晚辈再来看望老先生。”

    他斟一碗清酒,缓缓洒在白雪之上,再拜三拜。

    一个时辰过去,阳光重新隐入厚厚云层,寒风也凌冽起来。

    他左手空袖管是厚实毛袄,此刻被风吹得乱晃。

    “该下山了。”

    每年阳光照下的一个时辰,山顶最为敞亮。

    待阳光消失,山顶风雪又会慢慢变大。

    最终风雪蒙蒙,视野模糊不清。

    他收拾好祭拜之物,不肯山顶留下半点脏污,转身下山。

    下山后他该去哪里?

    京城?北地?沿海?

    京城不必,北地的边境大将军如今是连丹玥,沿海守将是曾经荣亲王的副将。

    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猛将。

    这十几年,他少了一只手,但没有荒废时光,每日皆苦练功夫和力量。

    如今他右手臂可力拔山柳,一如当年年轻气盛时的荣亲王。

    时光未荒废,他辛苦所学也不能荒废。

    要不,他去西疆投奔祝六吧。

    西疆周围尚有不少异族,时不时骚扰边境,尤其是在西疆渐渐富庶后。

    沛时那性子,只适合守在祝六身边,当大将军还嫌优柔寡断了些,而且沛时这些年那么忙,武功多半生疏。

    所以他该去守西疆,顺便保护祝六。

    如此他的念想能有着落,待魂归,不至于太多遗憾……

    下山路,不好走。

    风雪密密叠叠地撞在他裸露的脸上,长长睫毛迅速凝一层冰霜。

    冷到彻骨,可他丝毫不觉难过。

    年复一年,十几年岁月匆匆而过。

    他面庞上的稚气、浮躁早散得一干二净。

    此刻风雪里那张脸仍俊朗不凡,但神情和五官线条已如同万丈山崖尖顶险峻处那座迎风向阳的巨石……

    下山他即启程往西疆。

    大约一个月后见到祝六,还能见到祝六和沛时生的那对熊孩子。

    ……

    日斜常晚见花羞,云开梦长佳人留。

    此生我心付君心。

    匪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