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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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无常有预测未来的神通。

    他命中如此, 无可更改。

    彼时叶无常算出满门皆覆,受修为和眼界限制, 跟随父兄去往中原,还是没能改了命数。

    妹妹惨死,精魂为药引,肉身为药渣,分毫不剩。

    父兄惨死,神魂炼丹,亦分毫不剩。

    他们一家非妖,是人。

    但在那些中原修士看来,与他们不同, 便是妖。

    既是妖,便可用。

    他们的道是生杀道, 互食道。虽有道貌岸然的修仙伦理,却也不过是遮羞的兜裆布。私底下,以他人为炉鼎、长辈夺舍晚辈、杀人夺宝之事层出不穷。

    叶无常逃出生天。

    堪破无常道。

    后占有机缘,在修罗海又苟了万年,终于得道飞升。

    他道号无常星君, 主命理无常。

    同职位的还有司命星君,主命理天定。司命星君有一法宝, 可穿越未来过去, 常用来流放犯错的修士。

    叶无常因母亲的缘故,有一丝鲛人血脉。

    飞升后同鲛人来往甚密。

    鲛人、羽人、龙族、吞灭兽、梦魔……这些混沌初开生成的灵兽天生神威。在此界,却不受天道管辖。

    他们自有法则, 当初被天道哄骗,集体飞升。

    现在按照和天道的契约,又无法自行通往下界, 这才后悔起来。

    下界人修、妖修、魔修……现在无一例外,皆受天道管辖。

    天道用修士养蛊,以天雷做罚,合心意的选入上界,继续受它管辖,不合心意的,直接劈得灰飞烟灭。

    叶无常在此界,亦受天道约束,不能生反抗之心。

    只是他堪破无常道,却有一颗比任何人都坚定的忤逆心。

    屡次三番与鲛人来往,终于得知一家惨死的真相——他妹妹,叶嘻嘻,是万中无一的金鳞鲛人。

    不惧天雷神火。

    一旦得道,天道也无法约束她。

    鲛人一脉不满天道已久,虽有心干涉,但身在上界力有不逮。

    天道灭了叶嘻嘻不够,还要引他一家赴死,是要斩草除根,是要以绝后患。

    他法宝是黑白无常幡,大成后,无意中帮他洗净身世,这才从天道眼皮子底下苟且飞升。

    叶无常私下在龙族、羽人间游。

    这两族虽不和,却也早生出干涉下界之心。

    龙族有一枚发育迟缓的蛋在下界,是只黑龙。黑龙少见,往往天生有疾,龙族繁育通常都会舍弃。

    这才有了后来会犯相思病,还浑身长淤点的敖潜。

    羽人没有血脉残留,却也不甘落后。

    白羽尊者主动请缨,以上界最快之速度,从司命星君那偷来能穿越过去未来的朱颜镜。

    也就是后来流落下界,看到美人就犯花痴的蠢镜子。

    叶无常细细推算上半生之事。

    一直推到叶嘻嘻产子,白羽尊者托生,天道盛怒,屠遍修罗海之事。

    他用镜子,来到上古洪荒,捉了混沌中生出的破界鞭,为开龙宫做准备。龙宫虽在下界,却不受天道管辖,属于法外之境。

    叶嘻嘻若想平安生子,此处是唯一的避难所。

    此为一。

    叶无常又用镜子,回到叶嘻嘻诞生之际。

    对娘胎中的妹妹使了天眼术,叫她回忆起另一个世界生活的记忆,后又用一家惨死的话本做引,让她性格大变,不再痴迷修仙,重走老路。

    此为二。

    便是叶嘻嘻装傻之事,亦是他暗中引导。

    此间天道尚未注意到修罗海的金鳞异数。

    世人势力,轻贱痴者。

    轻则辱骂,重则殴,天道亦然。

    有化神之能的叶无常在此界,脱了肉身,重新附回少年时的自己。有他帮助,天道不察叶嘻嘻身怀异象,妹妹的中原情劫也被他暗中掐死。

    所有的一切慢慢偏离轨道。

    唯一没算到的是,本来只是从龙族请个保镖回来,护卫叶嘻嘻。

    却不想,这黑龙竟然痴恋上自己的妹妹。

    还差点把白羽尊者按死在娘胎。

    一切尘埃落定。

    叶无常穿越时空,见尽沧桑,从未如此轻松。

    无常道,无常心。

    世事无常,人心亦无常。

    他算得尽人心歹毒,算不尽情爱无常。若白玉尊者因敖潜的妒心胎死腹中,羽人定不饶他,也万万不会遵守约定,开花羽剑的封印。

    那么死劫必然降临云水关。

    花羽剑便是叶无常用的无情剑。

    这是羽人至宝,亦是上古生成,受雷劫淬炼,无坚不摧。

    叶无常几次三番才从羽人处要来。

    对方也留着一手,非羽人血脉下界,不解除封印。

    一行人来时匆匆,去时缓缓。

    走着走着,心逐渐发凉——一路行来,修罗海生灵灭绝,鱼儿泛着肚皮在漂浮在海面,空中少有海鸟踪迹,周围静得可怕。

    叶嘻嘻饥肠辘辘,想寻吃食。

    可是一路行来,半条活鱼没找到,只能抢叶无恨百宝袋中的薯片和可乐充饥。

    “三哥,换算下两界的日期,这些薯片都过期几百年了。”叶嘻嘻一面吃,一面抱怨。

    叶无恨没想到她还会查看保质期,心虚一会儿,声道,“修仙之人,无惧过期食品,这薯片多好吃,嘎嘣脆!”

    着又拿出两包,企图引敖白羽过来。

    羽人不屑地看一眼,很不把这个舅舅放在眼中。

    企图撸侄子的叶无恨十分失落。

    龟吃两口,齁得慌。

    喝口可乐,当即喷出老远,“呸呸呸,这是药吗!”

    叶嘻嘻点头,“准确来,的确是药。”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可乐最初就是止咳水。

    敖潜看她喝了好多乌漆嘛黑的肥宅快乐水,心疼不已。他圈她在怀中,偷偷亲两下,“是我不好,害你吃这么些药……”

    如果当初没有缠着她不眠不休,也不至于有敖白羽。

    也不至于害她受难。

    叶嘻嘻偷笑两声,也不解释。

    只是偶尔看到腐烂的巨鲸,还是会难过。

    “龙族、鲛人、羽人……是上古灵兽,天生神威。同样是生灵,这些精怪兢兢业业修行万年,却一朝毁道……实在不公平!”

    她一路走来,尝过修为停滞的苦,受过他人戕害,也当过凡人,知晓冷暖。

    最后依靠鲛人血脉一步登天,很有点二世祖躺赢的味道。

    所有的一切都让叶嘻嘻生出哀思——世事何等不公!

    什么大道无情,直白来就是,就是不公。

    只是世人宁愿欺瞒自己,也不肯看清。就连这些精怪也是一样,总以为勤奋修炼,便能得道,可幸运儿何其少,炮灰何其多……

    她愁眉不展,尾巴都不太动。

    隐隐明白修罗海生灵涂炭,是因她之故。

    这是她生长的故土,如何忍心……

    叶无常看透妹妹想法,冷不丁道,“世情不公,难道要逆来顺受?无常道,有常心,莫失热血,尽一身反骨,即便颠覆不了天地,也叫天地不好受!”

    你反抗了不公,天道对付不了你,反过来去罚别人。

    你有空怨自己为何反抗,为何不去怨天道没点b数,只会牵连无辜?难道生在下界,懵懵懂懂,连反抗命运都是错的?

    叶无恨听了,摸自家四弟脑袋,“不愧是神棍,真通透!”

    他方才亦被生灵涂炭的景象震撼,心境不稳。

    骤听这番言论,茅塞顿开。

    叶嘻嘻笑一声。

    又去摸叶无恨脑袋。兄妹三人互相摸头,都觉得对方傻傻的。

    虽笑着。

    叶嘻嘻却并不轻松。

    修罗海尚且如此,云水关不知是何惨状。

    待到云水关附近,她匍在敖潜背上瞌睡,迷糊望到堤坝,顿时清醒过来——云水关毫发无伤,庇护住了人族和周围避难的动物。

    一块城墙砖都没掉,然而周遭土地一片焦黑了!

    “这是怎么回事?”

    龟惊道。

    敖府有龙族阵法,云水关夷平了,也不会伤着他们家。

    可是这人族的码头和城墙怎也完好?

    “难道这城也随你一般,皮特厚。”龟嘀嘀咕咕,暗讽叶嘻嘻。

    叶嘻嘻伸手捏他脸,“彼此彼此,你的壳也越发厚了。”

    龟嘤一声,挤挤眼睛。

    敖白羽挥动翅膀,从叶嘻嘻背上下来,得意道,“还不是我羽人的功劳!”

    敖潜背叶嘻嘻,叶嘻嘻背敖白羽。

    敖潜并不知道自家宝宝还驮着这屁孩,看他从叶嘻嘻身上下来,黑色鳞尾直冒白色闪电。

    整条龙极其暴躁!

    敖白羽忙躲到叶嘻嘻身后,嘟囔道,“娘,你家二哥哥的无情剑是我羽人至宝,花羽剑。我降生了,剑的封印也解开,这才助你们守住了城!”

    叶家长子叶无伤的金光盾,在他结成元婴后,范围可扩展至全城。

    天道盛怒,降下雷劫。

    叶无情又使出解封的花羽剑当避雷针。

    这些事情,早在叶无常出现在敖府前,便郑重交代过两位哥哥。

    一家人分两个战场,叶嘻嘻等人在龙宫避祸,叶无情等人在家守护。

    这一仗,在神棍叶无常的安排下,可以机缘占尽。

    气死天道。

    现在修罗海,龙族、鲛人、羽人都齐了……以后此处便不再是天道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

    这三族虽是“妖”,却自有法则,不受天道约束。

    日后昌盛起来,恐还会到中原抢人修地盘。

    天道经营多年,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眼看就要嗝屁。

    它无能狂怒一通,企图在最后关头按死叶嘻嘻和敖潜。所放雷劫波及甚广,海中电翻一片。

    现在局面已定,另外三族得到敖白羽传信,火速介入。

    天道日后连降雷都要数着数,到鲛人或者羽人,便是违反契约,上界就要开战。

    羽人好斗,个个都是耍兵器的武斗狂魔。

    龙族天生神威,呼风唤雨、落雷捆人,十分精通,又无情狡猾,根本猜不透路数。

    再加上鲛人这buff制造机,又能增益,又能治疗。

    三族要不是常年为了情爱斗,日日上演三角恋,根本是铁板一块,谁踢谁倒霉。

    叶嘻嘻等人飞回城内。

    叶无伤光着膀子坐在城门楼上,通体金光。

    叶无情举剑站在最高处,柔顺的黑发炸成波浪卷,风流倜傥的发型没了,倒是有点视觉摇滚的朋克味儿。

    叶无恨羡慕孪生兄弟的离子烫,招呼叶无情下来,“我上去顶你一会儿,烫好头再换班!”

    一道剑光射来。

    叶无恨跳到一旁,堪堪躲过,“行行行,不跟你同款行了吧!”

    明珠夫人见他们回来,忙从后方上来。

    “我孙儿呢?”

    叶嘻嘻抓住敖白羽翅膀,跟抓鸡一般,指着方明珠道,“叫姥姥。”

    敖白羽扑腾两下,有气无力道,“……姥姥。”

    明珠夫人“哦”了一声,“怎么长这么大了?这脸……”长得既不像敖潜也不像叶嘻嘻。若不是有点婴儿肥,还算可爱,简直是张标准的杀神脸。

    三白眼。

    细眉,薄唇。

    嘴角天生下沉,自带煞气。

    “怎是个金发碧眼的孩子?”叶显祖脱下防御甲,也来瞧外孙。

    魁梧高壮的男子嘀咕一句,看了看敖潜,生怕龙神殿下察觉自己可能有点“绿”,忙转移话题,“快跟我来叶家祠堂。”

    叶嘻嘻往敖白羽脚脖栓根绳。

    手指捏住了,牵着往前飞。

    敖白羽生气乱飞,挣扎不已,“我又不是鸟,不许这么栓我!”

    叶嘻嘻好声好气道,“崽崽,这是安全绳,城中百姓脆弱,经不住折腾,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

    一进城,敖白羽便眼珠乱转。

    一直在上界,白羽尊者许久没见到普通人族,他有点馋,想尝尝他们的味道。

    叶嘻嘻就是吃货。

    哪看不出他饥饿的目光,还有不停下咽的口水。

    一根绳拴住了,让他想也白想。

    斗不过亲妈的敖白羽蔫掰飞到叶嘻嘻身边,扑腾两下翅膀,装死鸟。叶嘻嘻捉了他往叶家祠堂去。

    敖潜在后一声不吭跟着。

    还没进祠堂,羽人急道,“娘,爹爹瞪我。”

    叶嘻嘻沉默片刻,睁着眼睛瞎话,“你爹不是瞪你,是想你。”

    敖白羽可没那么好骗,委屈巴巴道,“他还龇牙了!”

    叶嘻嘻转头去看,敖潜露出的獠牙还没来得及收回,眉间戟形红印熠熠生辉。

    龙神殿下被抓现行也不急,慢条斯理收回獠牙,清贵温柔的眼含情脉脉注视她,“方才牙痒,现在好了。”

    叶嘻嘻,“……哦。”

    当初老老实实的一条龙,怎么学坏就学坏?

    叶家祠堂。

    正中贡着百龙归海图,还有一些典籍。

    百龙归海图最末,敖潜的形象从当初的半条龙,变成了一半是青面獠牙狰相的孽龙,一半是温柔清贵的仙龙。

    正是一只阴阳双面龙。

    在一群或狰狞或文雅的龙中,这条双面龙格格不入。

    叶嘻嘻看了好一会儿,转头朝他笑。

    敖潜嘴角收一下,摆摆尾巴,还挺得意。

    羽人飞来飞去,怪道,“你们人修还供奉龙族,真是不怕死。”

    龙族神通广大,这点他承认,但是这些家伙吃起人来胃口极大,随便一条孽龙,就能叫人修绝户。

    有谁见过兔子供奉老虎的?

    叶显祖恭恭敬敬上香,上完默默退出,留三人在内。

    昨日祠堂中的百龙归海图显灵,祠堂出现一道虚影。虚影是条金鳞巨龙,要见敖潜和叶嘻嘻,犹豫片刻,又加上他们的崽子。

    叶显祖从未见过上界龙神真身。

    惶恐应下。

    三人回来,叶显祖便立刻引他们来。

    随着祠堂门关上,百龙归海图中第一位的龙,投出一道虚影。

    清贵冷漠的上界仙龙显出原貌,先是看向敖潜,而后看向叶嘻嘻,最后瞥了眼飞在空中的羽人,不着痕迹地冷哼一声。

    “敖潜,过来。”

    敖潜褪去黑袍,游到虚影前。

    伏低身子。

    “你仙孽不分,子嗣还是异族,可知罪?”

    敖潜颔首,黑发垂在胸前,劲瘦苍白的身躯布满束缚金纹,正是龙族虚影干的好事,防止他反抗。

    “知罪。”

    敖潜毫不犹豫应道,竟是甘愿受罚的样子!

    “既知罪,便受罚,现收你一角半尾,可服气?”金鳞仙龙冷声道。

    敖潜正要点头,叶嘻嘻不干了,“他出生龙族偏殿,差点饿死。后来重病,还是我……舍身医好的,就算你是龙族首领,也别想从我手中动他!”

    “我龙族之事,何时轮到鲛人插手?”

    虚影问她。

    叶嘻嘻往敖潜身前一挡,“我是他妻子,他是我相公,他的角和尾巴都是本姐的,何时轮到你来插手?”

    鲛人恃靓行凶,历来跋扈。

    叶嘻嘻受叶无常点拨,更加随心所欲。她凶巴巴怼回,金色尾巴摆来摆去,一张明艳妖冶的脸,十分动人。

    金鳞鲛姬对金鳞巨龙。

    都是一族霸主。

    巨龙虚影望她许久,叹一声。

    “万年前,我遇到的鲛姬怎就从不维护我?”

    完,虚影摆摆尾巴,回到画中,只留下一句酸到掉牙的话,“是了,女人就爱这天生缺陷的呆龙。”

    和鲛人纠缠最是累心,罢了,不过是条不成气候的黑龙,由着去了。

    巨龙虚影消失。

    祠堂内只有烛光在跳。

    叶嘻嘻摸摸敖潜的角,又扯他脸,“呆子,日后除了我能动你,千万别应其他人!”

    敖潜点头,清贵的眼满是依恋,黏糊糊抱她,“嘻嘻……”

    父母挨在一处腻歪,敖白羽转转眼睛,非要往两人中间挤。

    后来破孩挤得多了,还是龟看出端倪。

    “他怕你们两再添个弟弟或者妹妹给他,这娃好阴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