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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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月色沉沉,静谧得只有虫鸣,她似哭得累了,靠在江洲怀中,双目恹恹地望着他,他继续蜻蜓点水般地亲吻她,以手探入她衣内,轻轻抚着她圆滚滚的肚子。他:“虽然看不见他的样子,但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她的双目一眨不眨,一句话都不想,甚至懒得开口。

    “他的眼睛像他娘,鼻子和嘴巴也像他娘……”他连带哄,想尽一切办法逗她开怀,她还是不开口,江洲又继续道:“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像娘,都很好,很好。”她这才动了动身子,赶紧摇头:“脸还是不要像我,我脸上有胎记,别留给他了。”“不会的,”他,“他一定既聪明又好看。”

    她突然挣脱了怀抱,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开始亲吻,慢慢倾身倒入被衾中去。

    江洲俯下脸来,吻了吻她的唇,轻声道:“我会很心,不会伤着孩子的,就一会儿。”

    她看见他渴求的目光,抬起脑袋来,伸手替他解开了衣带,江洲快速褪下她的衣物,撑着手臂不压着她,濡湿的吻在她颈项游移,心翼翼地动作起来。

    吻到蝴蝶骨时,却是一怔,当年她奋不顾身地为自己挡下那一箭,至今还留了一处伤疤在蝴蝶肩呷。他感觉到孩子又在动了,压住那无休无止地厮磨的欲望,快速抽身。

    不哭不闹,靠在怀里的人很快安静睡去,江洲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只望着她,一动不动,生怕将怀中的人吵醒了,唯恐见到那双汪汪的泪眼,使得他心一软,舍不得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靠在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身子,睁开眼睛抓着他的膀子焦躁地问他:“好几年了,我却一直没有再问过你,当年要以那毒箭取你性命的,是什么人?”

    他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想含糊过去,催促她早些入睡。抓着他膀子的人却是不依不饶,十万火急似的追问:“你快啊。”

    怕她胡思乱想,他只道:“这么些年来,我晋阳侯府不可能不得罪人,涉及了人命的,自然想要以牙还牙地索回。”

    “那你以后一定要心。”她神色惶急:“尤其是要心那些暗地里埋伏好的刺客和他手中的暗箭。”

    “嗯。快睡吧。”他努力哄着她,抚平她紧拧的眉心。

    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夫妻两人各怀心事,虽阖着眼睑却一夜无眠。

    一觉醒来,已是明昧交接的天色。

    她亲手替他穿戴陛下御赐的铠甲,语气平平淡淡:“你走吧。要是不赶在孩子出生前回来,就别指望我和孩子原谅你了。”

    江洲攥住她的手,再次将她揽进怀中,专注地闭着双目亲吻她的眉眼,似要将她此时的样子永远铭刻于心上。

    临行前,他摘走了她一只耳坠。放在胸口:睹物可思人,昼夜不离身。

    公主哀号不止,快接不惑之年的人竟站不稳身子,需要倚着人才能勉强地站着,不断叮嘱儿子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江洲点头应下让亲娘放心,又不放心地移开视线来看她,的光洒在她面上,她显得无比沉静。

    经过一夜的思索,她已经想清楚了,继续挽留他只会让他有更多的牵挂,遂语气坚定道:“你安心地走吧,我会好好孝顺爹娘,我们都等着你回来。”话一出口,似又觉得忍受不住,快速背过身去,再不忍看他,压低了声音的呜呜咽咽,只诉予春风。

    是年二月初,南戎异动,屡屡侵犯中土;

    三月,长沙王薨,郡王刘恪子承父爵,继承王位和食邑。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陛下连下三道圣旨,一命皇太孙刘愠全权接管长沙王生前的西北军务,立刻选荐合适将才前往高昌,待太孙将举荐人选上奏,陛下立马下了第二道诏令:没有手谕,高昌军不得擅离职守,违者,诛九族;

    三任江洲为中军将,长沙王副将程翦、杨谡为左、右将军,以三万禁军同护送长沙王灵柩归来的一支旧部编成一列新军,前去征讨南戎。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有人:“陛下昏聩了,让一个初出茅庐、没有任何从军经验的公子洲为中军将统领三军,此举甚不明智,此前与南戎的战争,派去讨伐的不是全军覆没,便是九死一生,惨败而归。”

    有人:“陛下敢于用人,派公子洲去,一定有他的道理。南戎境内多为佯偟人,以岩穴为居,奸狡多诈,民性轻悍,人风犷戾,擅施巫术,境内布满了阴邪之气,外境的人若入内,不消一个时辰,四肢抽搐,倒地而亡。晋阳侯府那么多足智多谋的能人,公子洲也是英才人杰,一定有办法破解,因此,派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士不如遣一个足智多谋的诸葛。”

    又有人:“再足智多谋又如何,没有带兵经验只怕又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消息在太孙的党羽间已经炸开了锅:“太孙终究是棋差一招,太孙虽得了高昌的兵权,可是需要陛下手谕才能调动,将来若私自调动,可谓谋反;护送长沙王灵柩归来的那支旧部,既是精英,又是长沙王的亲信,随之出生入死,半身戎马,对长沙王可谓忠心耿耿,天子一般不会随意调动禁军去四处征伐,因十万禁军负责皇城里的天子安危,而陛下竟然将长沙王亲信旧部同三万禁军一起改编新军。改编了新军不,却又是让公子洲任三军统领中军将,那晋阳侯府是拥护刘恪的。

    可让人费解的是,南戎佯偟人奸狡多诈,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且不公子洲没有任何带兵经验能不能胜任,便是换了有经验的将军也不一定能够活着出来,陛下派这样一列精锐前去征讨,不是白白葬送?”

    聪明者却已然洞若观火:陛下这样安排,用意颇深。公子洲虽没有带兵经验,虎父无犬子,却似其父晋阳侯有一些谋略和胆识,且晋阳侯府有那么多足智多谋的食客,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对付佯偟人早就不乏良策。战时,无论有无败退,陛下定会下诏,命就近的长沙王刘恪派兵增援。战胜,陛下便有理由犒赏新军与长沙王,那新编军伍中,既有老王爷的旧部,自然入长沙王刘恪麾下。战败,只道那佯偟人难以对付,也不会归咎。

    精明如陛下,料定不会战败,与其是朝廷与南戎的战争,不若准确地是晋阳侯府与南戎的对抗。陛下忌惮晋阳侯府,任公子洲为中军将,一为考验晋阳侯府的忠心,二为探查晋阳侯府的实力。

    毕竟晋阳侯明里支持着刘恪,暗里有没有存着异心,尚且不得而知。

    如此看来,征讨南戎,于陛下眼中,真是一劳永逸。

    ——

    江洲走后,颜倾怎么样也无法安眠,每每想到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他曾背中三箭,堕下马背失去记忆,便会做起噩梦,半夜里惊出一身冷汗,衾被尽湿,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尖叫声吓坏了琥珀和守夜的婢女。

    所幸,传回的都是捷报。

    一天天地数着日子,一晃就是几个月的光阴,肚子也一天天地大起来,转眼已是流火的七月,快要临盆。一直以来的担忧都成多余的之后,渐渐地,她也就不再终日战战兢兢的了。是日,阿六欢欢喜喜地跑来告诉她:“胜了,传回的消息,公子他们在拔营了,就快回来了。”颜倾听后,更是惊喜不已,他果然守信,孩子出生时应该可以守在她身边了。

    午夜,暴雨哗哗地冲刷起窗外的泥土,狂风呼呼怒号,卷着折断的枝桠吭吭地砸向窗纸,轻如鸿羽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来不及个旋,已被暴雨卷进泥土,她听见响声,一睁眼,望见落叶乱枝的影子横七竖八地蔽在明亮的窗上。

    她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抱臂,努力地闭着眼睛往被子里缩,再一睁眼,惊骇得快要窒息过去,像被捂住了嘴巴,想叫喊也发不了声。

    自那横七竖八的影子里,她竟看见了遍野的横尸,嗵得一声,窗纸破了,凄风冷雨荡了进来,一道闪电滑过,她惊骇连连,竭力拉扯着被子,那溅落在地上的分明不是雨,是血,由起初的一点不断蔓延,似要无边地蔓延开去。

    她喊不出口,只吓得大哭起来。胸口窒迫,渐渐地竟难以呼吸,极度惊恐时,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卿卿……”

    如获救赎一般,匆匆四下寻觅,不见人影。

    “卿卿,别怕。”那声音又响起,伴随着水晶双鱼坠悦耳的晃动声。她猛然回头,惟见纱幔摇曳,不知是闪电还是月光,森森然照出一片明亮的惨白。

    “你回来了?在哪里?”她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跣足踩着血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捕捉那游荡的声音。可那声音明明近在耳畔,却如魑魅魍魉一样戏弄着她,她茫然大喊:“你在哪?”

    “我在这里。”

    声音在背后响起,她回首一看,那影子像游移的月光,亦真亦幻里好像叫人捉摸不定,可她却清晰地看见了那副清峻的面庞,他瘦了,生了胡须,蓬头垢面,一双眼窝深陷。

    不假思索地扑上前去抱住了他,喜悦的眼泪蹭在他怀里:“真的是你?”

    “是我。”他眸色深深浅浅,抬手去摸她的发髻,在她鬓边簪下一朵三色珠花。随后替她抹去眼泪,捧起她的下颚俯首与她亲吻。

    两唇相接,她拼命地汲取,仍是不断地从他唇上汲来冰凉的霜,他的手摸向她的肚子,:“我好想念你和孩子,我答应过你,会在他出生前赶回来的。”

    她去握他的手,好凉,凉得她下意识地颤了下,那温度堪比腊月里的冰凌。

    抬首看他,隐隐觉得眼前所见的只是一片虚幻,惶恐,怕得而复失,于是努力地攀上他的臂膀,像身处一片汪洋,攀到了一根缘木一般将他抓得牢固,他浑身僵硬,自己也抬手捂住了臂膀,面上开始痉挛,痛不可遏地低吟,那右臂的伤口狰狞,森然可见白骨,鲜血滚下,奔流不息,很快染红了他浑身的衣襟……

    她失声痛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周围围了琥珀和一众婢女,还有公主,却唯独不见他的影子。婢女们扶她去了床上,公主怜惜地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傻孩子,做噩梦了吧!”

    “娘。”她死死攥着公主的手,慌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公主道:“快了,前几日传回的消息在拔营了,等你生产的时候啊,你相公就能守在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