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渐渐深了, 两人都有些醉眼朦胧,连步履都蹒跚。
宋辞一手提着酒坛子,一手挽着燕离的肩膀,猛然道:“我, 你不是把四妹妹当作谢家姑娘的替身了罢?这可不成。”
燕离摇了摇头, 道:“四表妹她飒爽大方, 遇事又泰然自若, 便是有千万人, 她也是最不同寻常的那一个, 让人不得不注目。实话, 她的确与阿莞有几分相像,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 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四表妹, 还是阿莞。”
他着,眼底渐渐有了些嫣红色, 像是苦涩凝成的血泪,他叹了口气, 又接着道:“可我相像, 我的心是不会骗人的。四表妹在的时候,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会看向她,我的心便会剧烈的跳动,我知道,这就是喜欢了。”
宋辞听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是四妹妹当真能与你在一处,也算是一场佳话。我本该帮你的,可如今闹出这样的事, 我若是做什么,只怕我母亲第一个便不肯。我想着,四妹妹是个有主意的,你倒不妨去问问她的意思,所谓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既情深,她自然也不会相负的。”
燕离看着他,默然的点了点头。情之一事于他,从来不是“金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么简单。
*
翌日一早,谢莞便随着宋姝一道入了宫。宋姝昨夜像是一夜未眠,脸上虽擦了厚厚的脂粉,还依稀看得出些痕迹,她眼睛微微肿胀着,嘴唇有些干涸,想来是咬着帕子哭了一夜。
她心情不好,看谢莞自然也没什么好气,自上马车到现在,也未曾和谢莞过一言半语。左右谢莞喜欢清净,也就乐得清闲了。
六公主读书的地方设在凤阳阁中,是宫中较为僻静的一处角落,紧临着萧皇后所在的慈宁殿,也便于萧皇后提点着些。
六公主所学的不过是习字、书仪、字典、算书四类,而今日学的便是算书。也难怪燕离会找人帮谢莞招呼,她连诗词歌赋都记不清楚,便更不必提算书了。
谢莞看着眼前的《算经并序》,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些字在她眼前滚来滚去的,却全然没个章法,直看得她头疼。她想着自己勉强混下来,照着有容的答案抄抄也就罢了。
夫子在前面讲的滔滔不绝,谢莞在下面昏昏欲睡,她倒颇为安心,想着有有容这个大才女在,自己总能想法子应付过去。
直到谢莞猛然惊醒,才发现周遭已是空无一人,连有容都不见了。
谢莞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揉着眼睛,好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迫切的想把自己从梦中拉出来似的。
“宋四姑娘,请您先出去片刻。”一个宫人躬身走到她面前,道:“夫子要测验呢,让奴才们把案几都移开些。”
“有容郡主呢?”谢莞一听到“测验”两字,下意识的便是要找到有容。
那宫人笑笑,道:“夫子了,有容郡主极擅算学,是不必测的,已让她先回去了。”
“什么?”谢莞一惊,只见那些宫人们已将案几搬得差不多了,一共就没几个人,那些程度好的还不必参加测试,算算剩下的位置,也不过十余个,放在偌大的凤阳阁中,每个位置都隔着数丈远,别是她,就算是谢由这种目力惊人的,只怕也看不见旁人的答案。
谢莞只觉得天要亡我,连天空都不蓝了。她一步一回头的走出去,只见院子里正坐着十个与她一样面色惨白的少女,大约这夫子挑人也颇有技术性,挑的都是对算学一窍不通的。
六公主见她出来,嘴角溢出诡异的一笑,道:“四姑娘,我瞧着你睡了一上午,想来对于算学是很精通的了。你不必担心,夫子只是随便看看大家的程度如何,就算答不出也没什么。”
谢莞点点头,赔笑道:“有公主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她心下定了主意,想着待会只随便应付一下,胡乱答答也就是了。了不起将她赶出去,也免得她再进宫来受罪。
不一会子,宫人们便收拾好了,前来请了这些姑娘们进去。谢莞仔细留意着,见宋姝并不在需要测试的范围之中,想来她已先回去了,真是令人羡慕。
谢莞绞着帕子,恨恨的想着,随便寻了处靠后的位置坐了,只等着夫子进来发答卷。
她托着腮,头也不抬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案几,手里握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只等着答卷一发,便草草写个名字走人。左右她是不怕丢人的。
正想着,突然听到周遭姑娘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她咬着笔杆子微微翻了翻眼皮,只见夫子已不知去哪里了,站在最前面的,竟是顾迟。
他今日着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只在领口和袖口上细细的纹了银色的纹饰,端得是剑眉星目,上佳皮囊,只站在那里,便闪耀得让人移不开眼。便是一句面如冠玉,眸若朝华,也是当得起的。
他冷着一张脸,静默的看着众人,一双狭长的眼睛斜斜飞入云鬓,带着睥睨天下的神气,淡淡道:“夫子有事,今日便由孤来监考。孤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一样,你们须得用心作答,不可胡来。”
他着,眼角的余光缓缓扫过谢莞的面容,直惊得她全身一颤。顾迟这个狗男人,怎么这么了解她?连她的计划都看穿了,这让她怎么混?
谢莞故意躲避着他的目光,乖乖巧巧的低下头去,将答卷放在案几上,除却名字写得还算流利,其他的题目,她几乎是一律不懂的了。
一会子兔子和鸡关在一起了,一会子两只老鼠穿墙了,她只觉得满眼都是动物在晃悠,却没个算得清的。
六公主笑着道:“今日三哥来监考,你们可是有福了,千万要发挥出最好的水平,也让三哥看看,咱们姑娘家也是不差的。”
她完,只意味深长的看了顾迟一眼,便笑吟吟的走了。
谢莞实在答不出题目,几次三番的想要交卷离开,却都被顾迟冷冰冰的眼眸止住了。偏生不管她什么时候抬头,顾迟总是看着她,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约么半个时辰,便有人按捺不住去交卷了,无论那女子是胸有成竹还是战战兢兢,也无论她有诸多娇俏,顾迟都全然不理会,只冷着一张脸,静静的接下答卷。
谢莞见周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便想着趁乱溜出去。她手里捏着答卷,故意将它团得乱七八糟,一溜烟的走到了顾迟眼前,极其迅速的将答卷放在了顾迟手边的案几上。
她见顾迟眼皮都没抬,只当他没注意到自己,便蹑手蹑脚的向外走去。
“宋四姑娘。”
她身后响起顾迟清冷的声音,她脚下顿了顿,犹疑着要不要一口气跑出去。顾迟好歹是一国太子,总不见得会不顾脸面的去追她的。
她还没来得及跑,便听得顾迟整理衣服的细细簌簌的声响。只见他站起身来,一脸凝肃,道:“姑娘还有题目没做完,请静下心来,好好把题目做完。”
谢莞刚要反驳,便听得剩下的几个姑娘鄙夷道:“殿下都了要认真做的,也不知道宋婉在做什么。”
“了一起为女子挣脸面的,她倒先跑了。”
谢莞听她们越越离谱,只怕再一会子,连家国大义都安在她头上了,便只得悻悻的走回来,一把抓了答卷,依旧回自己的座位上坐着。
其余的几个姑娘很快答完了,偌大的凤阳阁中,便只剩了谢莞一个人。哦,不对,还有守着她的顾迟。
谢莞心里不知咒骂了顾迟多少句,只等着凑合把后面几道题写完,便将答卷扔在他脸上,好好败败他的锐气。
她正咬着笔杆子,便感觉有人坐到了她身侧。
谢莞一惊,猛一回头,只见顾迟正心安理得的坐在她身侧,而他的手,已然握住了她执着笔的手。
谢莞刚想骂他,便见他蹙了蹙眉,道:“哪个题目不会?孤教你。”
谢莞冷笑一声,道:“没有一个会的,只怕殿下正经教我,要教到太阳落山。”
顾迟看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落在脏乱不堪的答卷上,沉静如水,道:“不急。”
谢莞当即就知道,她完了。顾迟这个人,有了名的言出必行。大到他要杀死你,到他要教你做题,只要他得出,就没有做不到的。
谢莞本以为这半天会很难熬,谁知顾迟竟没有半点要发脾气的意思,饶是她怎么听都听不懂,他也沉得下性子教她,一遍又一遍,像是不厌其烦似的。
他讲得生动有趣,并不似夫子那边死板,谢莞刚开始心里躁动,渐渐的,竟也能听进去些了。想来,若是她时候的启蒙夫子能同顾迟一般,她也不至于现在一事无成,连个兔子脚和鸡脚都算不清。
不知不觉,已过了午时了,而谢莞的答卷也写得差不多了。
谢莞伸了个懒腰,正想着怎么开口和他差不多了,便见一个宫女走了进来。
那宫女带着一脸盈盈的笑意,声音娇柔得宛如秋水,她走到顾迟身前,道:“殿下怎得耽搁了这么许久,奴婢在殿外等着,见天色已不早了,便冒昧进来请殿下回去用膳。”
她着,一双美目紧紧的凝在顾迟身上,仿佛含着无限的情谊,而她略略扬起的下颌,又像是在无声的向谢莞昭示主权。
“景兰?”谢莞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已不似几日前所见的模样,脸上虽还有伤,可气色已好了许多了,眉目之间隐隐带着倨傲之色,仿佛她才是东宫的主人似的。
景兰听得谢莞唤她,不觉怔了怔,盯着谢莞看了许久,才含笑道:“原来是宋四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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