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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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玠依旧是穿着青衣卫的服侍,只是与之前有了些不同——从冠帽上的装饰,到腰间的玉带、脚下的皂靴,乃至衣服上的麒麟大,以及月华刀上的花纹装饰,都有了不的变化。

    谢璇想了想,才忆起有次跟着谢珺去老太爷那里的时候听见他跟人话,是韩玠在行宫中救驾有功,由原先的百户升成了正五品的镇抚。

    这一次的擢拔委实有点靠运气,谢璇跟在晋王身后,自然不好出言打搅。

    还是晋王先开口了,“你是?”

    “微臣青衣卫南镇抚司韩玠,奉命在此值守,殿下若是要出御苑,还请容微臣跟随。”韩玠对着十二岁的少年皇子躬身。

    晋王倒也晓得这些规矩——南御苑属皇家的园林,其间防守严密,当然能自由往来。若是出了南御苑,即便谢池周围也有侍卫把守,这等盛会上到底还是该带人保护,就算未必会有什么危险,也可显其礼仪,这也是应有之事。

    更何况,他并不知道韩玠这是奉命行事,还是有人安排在这里试探他。

    “那就有劳了。”晋王没有拒绝,继续前行。

    谢璇并不想在晋王跟前与韩玠打招呼,免得又招惹出什么枝节,经过韩玠身边时不能视若无睹,便以嘴型叫了声“玉玠哥哥”。

    韩玠低头瞧着她,微微一笑。

    踏着谢堤慢行,两侧杨柳早已转了颜色,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就连那水都像发白似的。这时节里天气转寒,湖面虽未结冰,却已有了初冬冷冽的气息,游船上的姑娘们各自裹着厚实的披风,亦有人在残荷间穿行,嬉笑声隐约传来。

    晋王是个恬淡喜静的性子,话也不是很多,走到印社里面,果然新出了许多的画,倒是叫谢璇大饱眼福。

    也许是记着谢璇刚才的话,他倒也没有过分亲近,略微评点几句,有知音难得之慨,却也照顾着姑娘的情绪,保持了些微距离。

    瞧完书画,谢璇跟晋王走出印社,迎面却碰上了个稀客——一向都对文雅之事没兴趣的越王,这会子竟然在谢堤上慢悠悠的踱步,脸上带着点笑,观看两边风景。

    晋王见着他,边忙行礼道:“皇兄。”

    “你也在这?”越王像是有些惊喜,见到后面的谢璇时眼皮都没闪一下,只是朝晋王道:“据这谢堤上每一步都是故事,皇兄早年荒废,知道的少,惟良博学广知,能不能帮皇兄解?”

    三十余岁的男子朝十二岁的少年郎求教,出去恐怕会笑掉大牙,可越王竟能把这事儿做得自然而然,叫人半点都不觉得突兀,也算是个本事。

    晋王对越王有些提防,可皇兄难得开口,他又不能拒绝,便作难的看了后面谢璇一眼。

    韩玠就势上前,同越王行礼过后,道:“若是殿下不放心,微臣愿护送这位姑娘回御苑。”——反正越王后头也带着侍卫,倒是可以把晋王交过去。

    这个提议似乎还能接受,晋王回头瞧了谢璇一眼,见她没有反对,只能歉然道:“那就只能失陪了,请六姑娘先回御苑,回头再来赔罪。”

    “殿下客气了。”谢璇行礼道别。

    离开越王和晋王,谢璇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一看越王的背影,三十余岁的男子虽然在外是痴傻的模样,但是镇日里闲着,也练了些骑马射箭的功夫,身板瞧着很不错。只是整个人松松垮垮的,连韩玠的气度都不及。

    这个人演戏的本事当真是高绝,京城中泱泱万人,竟没人识破他的真面目。

    他会跟清虚真人有关系么?抑或者,只是她多想了?

    这样走了半天,韩玠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瞧什么?”看起来并不是对晋王恋恋不舍,应当是在看越王。她必然知道越王歹毒的真面目,难道受上次行宫中事情的影响,十岁的姑娘已经开始对越王留意了?

    谢璇前世困于深宅,只知越王的阴狠,却不知他的势力底细。韩玠却是明明白白的,这条毒蛇藏得太深,别是谢璇一个姑娘,就算是整个恒国公府加起来,恐怕都敌不过他的算计。谢璇这里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被越王发现,那便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谢璇含糊的着“没什么”,韩玠便带她走到人少的地方,道:“你在对越王好奇?”

    “额”谢璇抬头看着韩玠,没发现他居然这般敏锐。

    “越王此人深不可测,招惹不得。”韩玠身量太高,怕姑娘仰头辛苦,便就着岸边的一处石凳坐下,掩饰道:“以他早年的经历,能在冷宫中活到十岁,到铁勒后又完好无损的呆了五年,原本不该是这样的资质。恐怕这傻王爷的名号只是个表象,你若去探究却被他发现,并非好事。”

    这样一,谢璇倒是没有起疑,只是矢口否认道:“多谢玉玠哥哥提醒,我没那个意思。”

    韩玠也不戳破,微微凑近了一点,问道:“刚才那些画,看着高兴么?”

    “还好。”谢璇对韩玠还是抱着能躲就躲的心思,起身就走。

    湖面上有风吹来,扬起她的一缕发丝钻入脖颈。韩玠跟在她的身后,下意识的就想帮她整理,指尖还没触碰到她的发丝,谢璇那里已经伸捋好了头发,留给他一团空空荡荡的空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谢堤绕过谢池的湖岸,远远的就见韩夫人在丫鬟婆子的陪伴下走来。

    谢璇这会儿还没精力去跟韩夫人清算旧账,又不欲与她照面后虚假的往来,便装作没瞧见,拐个弯儿进了旁边的一间古玩店。后头韩玠自然是瞧见了韩夫人,再一瞧谢璇那刻意躲避的姿态,心中更是诧异——

    她不想跟韩夫人碰面,为什么呢?

    如果是因为自己,谢璇既然避了韩夫人,也会同样避着韩采衣。可她跟韩采衣却亲密如旧,那只能明,是单纯不想看到韩夫人。

    韩玠记得前世谢璇进门的时候,韩夫人似乎对谢璇颇为照拂,有限的几次回家,谢璇也是爱缩在他怀里些高兴的事情,并不曾提过韩夫人半句。彼时他只想着建功立业,为她挣个诰命,叫她风风光光的走在人前,不因为曾在道观静修的经历而被人明嘲暗讽,几乎没怎么在家宅的事情上花费精力。

    如今看谢璇这样子,怕是那时与韩夫人相处的不太愉快,才会出“不愿踏进韩家半步”的话,才会在路途相逢时有意避开。

    那么,这对婆媳的关系,并非表面的那样么?

    韩玠一时间疑窦丛生,又不能点破,只好跟着谢璇进了古玩店。

    谢璇转头一瞧他居然跟了进来,不由皱眉道:“玉玠哥哥,你还不走?”

    “我答应了晋王送你回南御苑,自然该善始善终。”韩玠得一本正经,指尖拂过腰间的月华刀,提醒谢璇他的身份。

    谢璇撅嘴,哼了一声,转而去看橱柜里的东西。

    这家古玩店坐落在皇城脚下,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其中的东西自是没得,除了那几件镇店之宝外,亦有不少珍品宝贝。

    谢堤上常有公主、郡主和高门贵女往来,这些人平常较少去集市上逛,却又喜欢外头那些稀奇古怪的宝贝,是以另一侧专门腾出两间,里面陈设的全是有趣的物件儿——

    譬如陶制的牧牛童,胖胖的总角儿童骑在水牛背上,两只死命握着犄角,正跟老牛较劲;再如白瓷所做的猫兔狗,陶制的托盘之内猫狗正在打架,旁边一只无辜的兔子观战,然而细看那神情,兔儿倒像是有些心思得逞后的得意;再如剔红的花卉纹画舫,两寸长的画舫上精雕细镂,里面的人物栩栩如生,底下还有波纹游鱼,有趣之极

    谢璇慢慢的走过去,她当然也是喜爱这些物件的,只是毕竟不是十岁的姑娘,瞧着高兴高兴也就罢了,根本没生出买一些回家的念头。

    估摸着韩夫人应该走过去了,谢璇才缓步往外走,迎面却又碰见了熟人——韩采衣和唐灵钧。

    这一日世家咸集,贵女如云,碰上这两位也不算什么意外的事情。

    谢璇一见了韩采衣便笑逐颜开,“采衣!”上前拉着儿,瞧她身后丫鬟里满满当当的拎着包裹,便打趣道:“又买了许多?”

    “好多有趣的玩意儿!”韩采衣兴高采烈。

    后头唐灵钧瞧见姐妹俩的亲近模样,凑在韩玠耳边笑道:“表哥,同出一府,命却不同呀!这位谢姑娘见着采衣的时候笑得花儿似的,对着你却总是沉着脸,你是不是得罪了她,这么不招待见?”

    韩玠摸了摸鼻子,细想谢璇对他的躲避和爱答不理,比起对韩采衣的热情来,确实是天壤地别。

    不过他才不会在唐灵钧面前承认,低头以目光压制,“这是璇璇懂事,不许胡!”

    “咦——”唐灵钧抖着肩膀离他远一些,“好害怕啊表哥。”便踏前一步,笑嘻嘻的问谢璇,“我谢姑娘,怎么你对表妹热情如火,对表哥却冷淡如冰?是不是他惹你了嗯?”

    谢璇扭头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唐灵钧却不会就此罢休,依旧是咧着嘴笑得欢畅,“那我猜到了,必定是表哥惹你了。想想也是,他这么凶巴巴的没事就爱威胁人,打人的时候毫不软,没哪个姑娘受得了哈!”

    这下韩采衣不乐意了,扭头一拳揍在唐灵钧胸前,凶巴巴的,“居然敢编排我哥哥,不想活了是不是!”虎着眼睛瞪过去,还颇有将门之女的气概。

    这谢池周围人来人往,韩玠听唐灵钧如此胡八道,便一把揪在他后衣领上,把他拖到后面,免得他再去打搅谢璇。

    唐灵钧自然不会束就擒,蹬脚甩胳膊的反抗着,口中还没停下,“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谢璇被他聒噪的不耐烦,又不想在唐灵钧面前太驳韩玠的面子,便驻足回首,解释道:“玉玠哥哥身在青衣卫中,自有威仪。”不再理会后头较劲的两人,拉着韩采衣快步走了。

    回到南御苑中,谢璇要回去找谢家众人,韩采衣和唐灵均也都自有去处,临别时韩采衣忽然将一个锦盒塞到她的里,笑道:“这个送给你。”

    谢璇低头一瞧,锦盒上端端正正的印着“古趣斋”三个字,正是刚才进去溜达那古玩店里的东西。姐妹俩感情甚笃,时常会送些有趣的东西给彼此,她便捧着锦盒一笑,“多谢采衣。”

    韩采衣嘿嘿笑着,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谢我,这是哥哥买的。”

    韩玠买的?谢璇诧异抬头,就见韩采衣已经走开,三两步追上了唐灵钧。只有韩玠回头瞧她,唇边噙了一抹笑意,他身上的麒麟服和月华刀原本是让人闻风丧胆之物,这会儿却平白添起磊落之姿。

    谢璇无视了那笑容,将锦盒扔到芳洲怀里,扭身走了。

    回到谢府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谢老夫人上了年纪,这一日劳顿下来早已累得话都不想多半句,回府后直接叫众人散去。罗氏带着姐妹三个回到棠梨院的时候,里面并不见谢缜的身影,罗氏有些失望,叫姐妹俩各自歇息,半个时辰后过来用晚饭。

    歇息回到西跨院里,她今儿走了不少的路程,这会儿也累得慌,便将脚上的绣鞋一踢,躺倒在床榻里。

    芳洲一面帮她更衣换裳,一面叫木叶等人备好热水,回头一瞧那锦盒,不解道:“韩姑娘送的东西,姑娘不喜欢么?”

    “嗯?”谢璇没明白,“采衣送我的,当然喜欢。”

    “可姑娘每回收到韩姑娘的礼物,不管多累都要先拆开看看的。”芳洲握着嘴儿一笑,“奴婢一直在期待,韩姑娘古灵精怪,不晓得又会送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谢璇恍然,便是指着芳洲笑骂道:“好哇,原来是你等着看礼物呢!”

    芳洲便将锦盒搬了过来,“姑娘打开看看?”

    谢璇虽对韩玠有芥蒂,心底里到底隐隐有点好奇,且芳洲这样催着,若是还不拆,这妮子恐怕要误以为是自己跟韩采衣闹矛盾了呢。

    她斜靠在软枕上,揭开那盒盖,去掉上头的一层红绒,只见里头玉白色的三个动物,正是今儿瞧了半天的瓷制猫兔狗!

    这三个家伙被塑得栩栩如生,各自表情生动,大白猫瞪圆的眼睛和扬起的爪子显出凶狠,那狗虽不及猫高大,却是龇牙咧嘴的,气势虽做足了,稍稍后退的姿态却透着胆怯。

    最有趣的是那只白兔,明明看着温顺可爱,然而那双眼睛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一眼看去便觉活灵活现,乖巧之外透着狡黠,加上那双眼看就要竖起来的耳朵,简直能拍案叫绝。

    芳洲最先一声欢呼,声音都柔了起来,“好可爱!”

    “嗯很可爱。”谢璇不能违心的诋毁这三只宝贝,重复道:“是很可爱,先收到架子上吧。”

    芳洲与她主仆多年,虽然平常严守规矩礼仪,这种时候到底还保留着少女的鲜活,嘟嘴道:“这样可爱的瓷塑摆在架子上多可惜,嗯——摆在这儿吧,每天瞧着都高兴,韩姑娘若是来了,也显得亲近!”便摆在了谢璇榻边的柜上,举目可见。

    谢璇盯着三只家伙,默念几十句“这是采衣送的礼物”,才算是顺眼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