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偃便不再了，谢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随顾兰兮。

    待解开纱布，露出一道食指长的伤口来，正中间处很深，肉都翻出来了，血便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顾兰兮看得一怔，道：“这个要缝针了，我去叫医生来处理。”

    青偃刚想“不用”，顾兰兮已经出了门。她心里一声叹息，果然是谢旌的母亲，两人不仅性子像一半，做事风格也是如出一辙，风风火火，干就干。

    只不过这叹息还没叹完，顾兰兮已经带着医生又进来了。

    这么快？青偃诧异地看着两人。

    顾兰兮：“二姨太太请了医生等在门口。她这次倒是不糊涂了，做得挺好。”

    医生是女的，青偃倒也不尴尬，大大方方地解开了衣服。

    因为谢旌办医学院，顺便将家里的医生也换成了一男一女。谢家女眷多，确实有位女医生比较方便。

    医生检查了下伤口，道：“要缝针，我先给你打一针麻药，不然会很疼的。”

    打针，缝线，再用纱布包扎好，女医生做得十分细心。全程下来，青偃并未感受到多少疼痛，她感激道：“周医生，谢谢你。”

    周医生笑了笑：“傅姐客气了。这些药也要记得吃，每日三次，每次一粒。另外，饮食上注意补血，多休息，不要太过操劳。”

    青偃还未开口，顾兰兮已经在一边点头：“好，我都记下了。”

    “那明天我再来给傅姐换药。”周医生拎着药箱离开了。

    顾兰兮见青偃头发上也有血块，便道：“我来帮你洗头吧。”

    青偃赶紧道：“不用不用，我等下自己来，要不叫宋妈来也行——”

    顾兰兮看着她，语气有些伤感：“青偃，你真不用这么见外。谢旌不在，家里就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你受了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青偃不怕真刀真枪，可面对别人待她的好，她却有些足无措。既然顾兰兮已经把话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洗吧。

    顾兰兮让青偃坐在浴室里，伸开了暖气和热水。她解开青偃的头发，先用梳子梳顺，再让她低下头，用水弄湿她的长发，打上洗发膏，慢慢洗去一头的污渍。

    青偃觉得鼻子酸酸的。

    很多很多年以前，阿娘也是这样，抓着玩得满头是汗的她：“跟只猴子似的，都脏成什么样了！”嘴上得凶，可给她洗头洗脸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阿娘，长头发洗起来太烦了，要不剪短发吧？”

    “想都别想！好好的姑娘家剪短发，你让你阿爹的脸往哪里搁？”

    “阿爹没关系的啊，阿娘，剪了吧剪了吧——”

    “他没关系就没关系？我有关系！夏晏，我警告你，不准偷偷剪了，不然以后再也没巧克力和奶油蛋糕吃了！”

    “好了。”顾兰兮拿干毛巾擦着青偃的头发：“你这一头长发，又浓又密，可真叫人羡慕——眼睛怎么回事，是不是进水了？”

    顾兰兮赶紧换了块毛巾帮她擦眼睛。

    “顾姨，没事。”青偃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来：“想起了以前的事，阿娘还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帮我洗头的。”

    顾兰兮拿毛巾的一顿，蹲下身来轻声道：“如果没有这场战事，你和谢旌已经结婚了，你也该改口叫我‘妈妈’了。”

    顾兰兮慈爱地看着她。青偃亦愣愣看着顾兰兮，那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喊出了口：“妈妈。”

    顾兰兮点点头，眼眶顿时红了，她轻轻抱住青偃：“你和谢旌一样，都是我最亲的人。荣华富贵也好，粗茶淡饭也罢，我只希望，我们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青偃明白顾兰兮的意思，在这乱世中，“平平安安”四字实属不易，普通老百姓求而不得，像谢家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更是如船行海上，一不心便会被这滚滚的历史潮流所淹没。

    她重生而来，原本求的也不过是这四字。可是，她找回了自己的姓和名，很多事便不能再浑浑噩噩地过去。至于谢旌，他有他的抱负，让他苟且偷生，骄傲如他也绝不会愿意。

    所以，顾兰兮口中的“平平安安”，她只能全力以赴，却没法给她一个承诺。

    吹干头发，青偃换好衣服下楼吃饭，却见谢蓁坐在沙发上，抬着一张紧张兮兮的脸正盯着自己。

    二姨太太赶紧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傅姐，蓁蓁一定要看到你没事她才肯回去。”

    青偃走到谢蓁面前，笑道：“吓到你了？对不住啊，你看，我没事。”

    谢蓁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大嫂，你真的没事吗？”

    青偃心中温暖，轻声宽慰：“我保证，我没事。”

    二姨太太拉起谢蓁的，道：“傅姐没事，我们回去吃饭吧。”

    谢蓁点点头，两人正要离开，却被顾兰兮喊住：“一起吃吧。”

    谢蓁倒没什么，二姨太太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惊愕。

    顾兰兮：“如今这家里也没几个人，不用再让厨房开两桌了。”

    谢蓁很高兴，用另一只牵起青偃：“大嫂，我们一起去吃饭。”

    青偃朝顾兰兮笑了笑。

    她知道，姨太太是横亘在顾兰兮和谢明承之间最深的裂痕。这么多年来，她心里有多难受，就有多厌恶家里的姨太太，只不过她的出身和修养没让她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事来。这一点，她是佩服顾兰兮的，换成谢旌娶姨太太，那她肯定把谢家掀了。

    此时此刻，顾兰兮能出这么一句话，证明她已经开始放下了。如她方才所言，不奢求荣华富贵，但求一家平安。谢蓁终究是谢明承的骨血，二姨太太性子懦弱，却也不是坏人，顾兰兮即便内心做不到完全接纳，但面上大家和和气气的，也算是给自己和谢旌一个面子。

    上一代的事，随着谢明承的离世，也应该结束了。顾兰兮是谢家的当家主母，她得有这个容人之度。谢旌和自己都无心在管理家宅之事上，那么也只有她出了，至少在她和谢旌结婚前，这个家得清清爽爽的。

    青偃感激顾兰兮。

    谢旌有这样的母亲，是谢旌的幸运；她能遇到这样的婆婆，也是她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