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的不是我，是你幻想中那个无法企及的自己。”虞若直视他漆黑的眼睛，轻声道。

    如果没有那场家国倾覆，他的人生本该如她一般。

    高贵的身份，父兄的宠爱，肆无忌惮的高傲与任性

    众国之间，他会是最耀眼的星星之一。

    梅疏笑了笑，“那又如何呢。”

    对他而言，真相或是原因都不重要，只有不择段与势在必得。

    他拿下她上的砚台，执起她两只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我不会逼你，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虞若一把推开她，“你做梦。”

    “那你不妨，等着瞧。”

    他完这句话，就走到门边掀开帘子，“来人，送虞公主回去。”

    他将那封信放在虞若上，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意，“这是我送你的大礼，你可得收好了。”

    眼前这个少年的心与可怕，彼时她尚不得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发现，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请君入瓮，此后兜兜转转，关算尽，都不曾走出他的掌间。

    今日营帐里发生的一切，在梅疏的有意为之下，很快传到了秋漱玉耳朵里，秋漱玉气得摔碎了满屋的瓷器，太守府人人自危。

    禁闭的房门打开时，面对噤若寒蝉的众人，秋漱玉冷面道：“今天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

    黄口儿，欺人太甚。

    想到四年前那个糯米团子似的姑娘，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愧疚与自责，却强迫自己狠下心肠。

    几个月以来，数万将士的牺牲，绝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化为乌有。

    这场仗，不能输。

    哪怕之后皇上要取他的脑袋，他也无怨无悔。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为了百姓，为了虞国百年基业。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明月般温柔的容颜，他心底一阵恍惚，茫然过后一股心酸与悲怆袭来，他不由得苦笑起来。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曾改变。

    那个人若是知道了，大概真的会恨他入骨吧。

    十几年前，他为了镇国公府放弃了她，如今，他又要为了虞国放弃她视如己出的公主。

    欠她的债，怕是来世都还不清了。

    又过了几天，虞若突然听见外面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她抱膝坐在榻上，见梅疏掀开帘子。

    他逆着光，身影朦胧，笑着朝她伸出，“走吧，公主，送你回家了。”

    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冷静自若地跟着他走了出去，他翻身上马，又将她拉了上去，从后面环住她。

    他从后又用黑布条绑住她的眼睛，下巴靠在她肩头，叹息道：“还真有些舍不得你啊。”

    马蹄声哒哒，肃杀之气越来越浓，风中有黄土和杂草的味道，还有寒铁上陈年血渍的特殊气息。

    这里应该有许多人，马的嘶鸣与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布条被摘掉，眼睛重获光明，她睁眼就看见高高的城墙与醒目的除歧城三个字。

    “明熙长公主在我们上，还不快打开城门！”一个将军模样的人高声喊道。

    城楼上的人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会儿，喊道：“你这是长公主，你有什么证据？”

    “少废话，是与不是，喊你们秋国公来认认。这可是皇上唯一的亲妹妹，你们可看好了！”

    那上头的人眼神交流了下，一个人立刻离开去汇报。很快秋漱玉就出现在了城楼上。

    虞若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愧疚与怜悯，她顿时心下了然，朝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温柔而慈悲。

    他也看清了她的口型：别管我。

    心中愧疚之意翻江倒海将他淹没，他几乎就要稳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

    他知道，他今天杀死的不仅是虞氏的公主，还是他发誓效忠的君王唯一的亲妹妹，是他心中挚爱视如己出的女儿，是他儿子情窦初开恋慕的女孩。

    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三个人心中，最在意的人。

    但是

    “黔驴技穷，竟然敢找人假冒我虞氏公主。”秋漱玉冷面沉声道，“众将士听令，放箭！”

    箭矢如雨，黑云压城，一座座云梯搭上城墙，一个个鲜活的人前赴后继，一具具尚留余温的尸体从半空中滚落。

    战争，血与铁的修罗场。

    一只捂住她的双眼，调笑声在耳边响起，“我娇贵的花儿，可不能看这些污秽的东西。”

    刀剑碰撞声，箭矢破空声，厮杀声，哀嚎声，哭喊声她好像回到了四年前那个黑夜，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黑夜。

    身后的人紧紧将她护在怀里，刀光剑影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咬着唇，推开他的，正好见一支箭从侧面射来，而他正与人厮杀难以应对，她不留痕迹地一夹马腹又微微侧身。

    箭矢破开血肉的声音

    一阵钻心的疼痛自胸口传来，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突发变故，梅疏瞳孔猛地收缩，一枪刺穿正与他缠斗之人的心口，紧张地抱住她，“你”

    她低垂着脑袋，声音微弱，“你救过我一次，我现在救你一命，我们扯平了。”

    气血上涌，他正要开口，却见她拔出那支箭又狠狠刺向自己，一声闷哼从紧咬的牙关溢出，鲜血潺潺流出，她气若游丝地瘫在他怀里。

    “我是虞氏的公主，却救了你，这是我欠整个虞国的。”

    厮杀声渐渐远去，黑暗沉沉来袭，疲惫、困倦，仿佛陷入温水之中，她舒展开四肢，任自己在深渊里越沉越深。

    水上的太阳，越来越远了

    光明彻底消失之前，她似乎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簌簌！

    好熟悉的声音啊，这个名字也好熟悉。

    那水上的容颜，却始终看不清，她努力地想伸去碰，却终究无力地垂下。

    算了，算了。

    太累了。

    是谁都好吧。

    传，人在死之前会看到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可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见呢。

    唯有流动的水与稀薄的光明，伴着她渐渐消散的意识沉入无尽深渊。

    别拉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