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少女心 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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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在天边堆起红霞,苍茫茫的辽阔,枯寂的大山。

    临走时,他又牵马叫着我:“姨,等一哈子,你过来,我和你单独句话。”

    那几个少年已经骑上马,看他还不想走,只好骑着马等着。

    奶奶牵着骡子往前走,闷声一声:“天真的快黑了我,子柒,你去和他一句嘛,了赶紧追上我喲。”

    我只好跑回去。

    他看看那几个少年,拽着我的,走到山杨树后面,埋下头来,在我嘴上狠命啃一口,然后风一样的跑掉。

    十三岁的我,不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什么,感觉很怪异,抹一把嘴,去追奶奶。

    他也才十五岁,也还是个少年。

    “姨,等我们都长大以后,你莫忘了我喲。”

    他的话,在瑟瑟凄寒的晚风里飘荡着,很快消失在空寂的大山里,余温似乎还在,在又厚又暖的毛线围巾里暖和着。

    又是梨花飘落在料峭春寒的春风里。

    我和奶奶一起,坐在堂屋里,吃着香喷喷的腊肉炒萝卜干,还有腊猪脚炖山药,清香扑鼻的刺老芽。

    山药是我扛着锄头在山上挖的,刺老芽山上采的。

    山里的田间地头,再没有从前忙着春耕的人们,春季里山上可食的野菜也少有人采摘。

    奶奶把大块的腊肉夹给我:“快多吃点,吃了长身体。今天是你生日,更要多吃。”

    我十四岁了,十四个生日里,第一次吃得如此丰盛。虽然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依然快乐无比。

    生日过后,春寒渐消,老屋前的梨树已经花谢枝沉,我的心也无比沉重。

    和奶奶上山挖了几天竹笋,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奶奶:“奶奶,我想出去打工。”

    奶奶坐在屋檐下爷爷做的摇椅上,望着远处的夕阳,有些哀伤地道:“你还,等大几年再出去吧。”

    去年腊月卖了水牛,奶奶也不让我到山下去种田,太危险,路也远,就不种了。

    东头水池外的一块水田,还种着,近一些的地也还种着,奶奶够吃就行了。

    可我知道奶奶的无奈,她的体力不行,也不想看着我太累。

    虽然爷爷死后,村里给我和奶奶申请了减免农业税和提留款,但看着破旧的老屋,看着夜里那微弱闪烁的煤油灯,我开始对钱有了强烈的渴望,想让生活更好一些。

    奶奶虽然身体健康,也还精神,但爷爷在世时,就没让她做过重活,只爷爷病那几年,她才累了几年。

    我懵懂地知道,我和奶奶的生活要改善,已经不能依靠奶奶了,她已经白发苍苍,得靠我。

    突然把想出去打工的话出来,是因为在山上挖竹笋时,碰到村里的谢老头儿老夫妻俩,谢老头儿的老婆随口了一句:“李老太太,现在种地真不划算耶,就是多挖点竹笋晾干卖了,也比种地强。”

    奶奶本不是愿意和人聊天的人,只应和:“是啊,不值钱,我也种不动了。”

    谢老头儿直起腰来,拄着锄头柄,大声道:“两个人,老费力,也就能种二亩田。收成好的话,两千斤谷子。要把两千斤谷子驼回家,还累得够呛。按现在的谷子价格,卖不到两千块。”

    她老婆:“可不是,还得配上半年功夫。我孙女在外面当服务员,比种田轻松,两三个月的钱,都比家里种一年谷子强。”

    我听了他们老夫妻的话,就开始琢磨,如果打工三个月,比种一年的地还强,我早点出去打工,早挣钱回家,家里就能早点通上电。

    我搬个木凳挨着奶奶坐着:“奶奶,我不了,我看还有比我的,都跟着他们大人出去打工啦。”

    奶奶拉着我的,放到她怀里暖着:“他们是有大人带着,你不行啊,这么出去,我怎么能放心?子柒,还是过两年吧。”

    “奶奶忘了吗,我可以去省城找森娃子,他给的电话号码,我都一直记着呢。况且我出去打工,自然会有吃住的地方,别人也是山里人,能在城里生活,我肯定也行。”

    奶奶想了想,轻轻拍着我的,低声念叨着:“怕倒是没什么好怕的,爷爷病这几年,你自己上学,也过来了。唉,森娃子他姑姑看不上我们这样的穷人家,你真要出去,我去问问老谢,看能不能让他家外面的人带带你。”

    奶奶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镇上,对于外面的世界,她并不比我知道得多。

    我逞强着:“奶奶,我不需要人带,不就是从家里到镇上,从镇上坐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车到省城。”

    奶奶微笑着:“就这么简单?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总得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我不服气道:“我们山里出去的人,难道都有人带着吗?在外面也该都是人生地不熟,他们不是也没事嘛。”

    奶奶沉默着,拿起针线,起身走到院坝边,在梨树林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深深地望着远方,就像要从薄暮冥冥的暮光中,寻找到大城市的准确方向。

    怕怕也是一条老狗了,它已经没有从前那样充沛的精力,时常趴在屋檐下,也像奶奶一样,望着远方。

    我起身时,怕怕才爬起来,抖一抖身子,无声地跟着我。

    我挨着奶奶在石头上坐下来,怕怕就在我脚边趴着,它肯定也知道,我的心飞向了远方,所以它紧紧跟着我,怕我抛下它不再回来。

    爷爷去世以后,只要天气稍微暖和一点,每天傍晚时,我和奶奶常常这样坐在院坝外。

    她里始终有活,要么纳鞋底,要么用竹筛选谷子里的石子。

    家里没有电,更没有电视,每当夜色降临,我们只能坐在院坝外,望着远山如黛,望着鹅黄的弯月飞上天。

    都年少不知愁滋味,可年少的我,满腔愁滋味,因为穷,因为大山的羊肠道走也走不完,因为无论怎样登高望远,也看不清希望在何方。

    大山甘甜的清泉,无法洗净大山里生活的人的苦涩。

    湛蓝的天,洁白的雪,蜿蜒逶迤的山峦,一尘不染的风,山里人无心欣赏,只愿歌声不要那么苍凉,岁月不要那么荒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