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夜已深了，还不就寝吗？”采菊的声音自耳后传来，元甄应声回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几日，您都没好好休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看着让人心疼。”她满是担忧地望着元甄，自那日索沁来过之后，她便是茶饭不思，夜夜难寐。

    元甄闻言，抚上了面颊，缓缓走到铜镜面前，透过镜面的折射才猝不及防地发现了如今的容貌似是有些改变了。

    已经很久了，她没有再对镜贴花黄，世人都女为悦己者容，她现在实在是提不起劲来费神梳妆。

    当这萧索的容貌贸然出现在自己的眼中时，连她自己都有片刻的抗拒和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怎么会看起来这般无神且憔悴？

    那双澄澈明亮的双眼，如今只生下死灰一般的眼眸，颓然地嵌在杂乱的眉毛之下。

    眼底的哀愁和绝望哪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眼角也有了一丝细细的纹路，镜中明明是最熟悉的自己，可此时看来却无比的陌生，盯得久了，自己都有些诧异，这怨妇般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采菊，我是不是变老了？”她用极其的声音问道，深怕旁人听到了似的。

    采菊就在她身边，即便声音再，也是全然听进了耳中，她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娘娘，您只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有些疲态罢了，怎么会变老！”

    元甄凤眸轻挑，嘴角噙着冷意的笑：“是啊，我只是有些疲倦，虽然看起来憔悴，但大体上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是么，”她自言自语般又道：“不过，这双眼睛倒像是老了许多岁似的，这眼睛一变，整个人都变了。”

    她自知，自己的美多半都来自这双晶莹明澈目含秋波的双眼，曾经多少次，萧晟睿也好，谢慕秋也罢，哪怕是赵靖，也都曾深陷这双眼中。

    从前她的这双眼是写满了心事的，她的爱恨嗔痴都能从这里泄出，少女时的澄澈羞涩，而后的幸福满足，再到后来，她已经记不得，从这里流出过多少的眼泪。

    此时看上去，却是毫无波澜，仅剩一双木然的瞳孔。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随心而灵动，它只会在自己需要的时候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它在这明争暗斗的宫里学会了心，即便再想哭，它也不会在敌人面前落泪，那样只会暴露自己的软弱。

    萧晟睿又怎么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呢，这不就是痕迹么，他曾经宠幸她，爱她，让她的眉梢眼角悄无声息地盘旋上了女人的风情，那些少女时的情怀和懵懂由此逐渐消退。

    是哪个瞬间，让自己告别了曾经的天真和无知呢

    她看着眼角的细纹，心里冷哼着，是从它爬上了眼角开始的么？

    原本以为变老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尤其是在这看不见时光流过的深宫中，可她却不得不承认，眼波和尾纹都出卖了她，让她不得不承认，变老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至少心态变老，就是这么快的事。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奴婢啊。”采菊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里亦是觉得恐慌。

    从前，她遇到事情，会哭，会闹，会吵，却从不会这般平静中带着绝望的样子。

    她越是安静，越是给人周身寒意的感觉。

    元甄罢了罢，瞟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道：“收了吧，别再给我热了，我不饿，真的。”

    “可是您今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呀，这样哪能抗得助呀，你好歹吃一口吧？”采菊带着恳求的语气道。

    “就寝吧，”她起身，走到卧榻边，“今晚别掌灯了，太亮了我更睡不着。”

    采菊不放心，却也只能在门口静候着，戚嬷嬷几度想要进来，都被她拦在了门口。

    元甄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又进入一个又一个的噩梦中，梦中梦，环环相套。

    人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恍惚间又看到萧晟睿那张稚气的脸，他带着少年的羞涩，轻声在她耳边着什么，她努力想要听清，却怎么也听不到他发出的声音。

    她看到父亲对她笑，笑容一如既往的和蔼，他关切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

    忽然萧晟睿的脸变得端肃，他中握着的长剑急速地刺入了父亲的胸口。

    她在梦里声嘶力竭地吼叫，四周却是安静一片，她清楚地看到父亲嘴里喷出的献血，可他仍在对自己微笑。

    “爹爹”她含泪哭喊着，“别走，女儿不想进宫，女儿不想离开你，女儿要一辈子留在将军府”

    “你不能再这样活着了，你这是自私你知道么，这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要认清楚了！”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仓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环顾四周，只看到茫茫然一片的黑。

    “他们是骗你的，桢儿，”萧晟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朕怎么会伤害你的家人”

    “皇上，您就别骗她了，你不过就是想利用她一番，如今你也得偿所愿了，她留着又有何用？”萧晟睿身边，赫然站着的是沈清清，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中尽是鄙薄之意。

    “桢儿，快到我这边来，我帮你，我才是你的家人，我不会害你的。”

    索沁的嗓音仿佛春风轻拂，似是有几分蛊惑，眸中透着暖意，让她忍不住接过他伸来的。

    “不要，他才是骗你的”声音由远及近，轰隆隆地贴在耳边乍然响起。

    元甄蓦然惊醒，那双古井般幽暗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荡漾着悲凄和绝望的神色，她闭了闭眼，缓了缓紊乱的气息，再睁开眼，又恢复了一片漠然的神情。

    外面的蝉鸣声不绝于耳，片刻的恍惚后，她才觉得回到了现实中，可这现实与梦又有多大的差别呢，眼前的一切不就如梦似幻，一点都不真切么。

    曾经那么深爱的人，如今才发现他是如何利用自己，一步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原以为他不过是有些凉薄，现在才知道，他何止是凉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