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马卡龙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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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仙店影城是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

    今年气候反常,市区五月热成狗,六月下冰雹,七月穿长袖,好不容易八月正常了几天,没过一个礼拜就又出奇景。

    七夕那天清,天幕沿南北中轴线撕开两边,一半浅蓝一半粉紫,经典的马卡龙色,简直是老天爷认证的少女心。

    等到了晚上,两半天色东西对调,晚霞烧得一半湛蓝一半橙红,偏还赶上几个旱天雷左劈右砍,把归巢的群鸟赶在中央,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

    来自原始人老祖宗的迷信基因瞬间激活。

    从八岁的姑娘到八十岁的老大妈,几代人的爱情观难得来了一次跨时代的统一,大家纷纷抬手指天:快看!鹊桥!!

    七夕。

    鹊桥。

    酒仙店。

    热搜关键词滚了几轮,短短十个时,这个特别的七夕就给自己艹了个邪教般的设定——

    今天表白的情侣,可以跨越时空得到牛郎爷爷和织女奶奶的祝福,从此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表白一分钟,待机一辈子。可以是跳楼甩卖般的超值。

    虐狗接力赛从微博出发,五分钟内就攻陷了各大社交平台,以酒仙店为中心,全世界的狗粮味翻滚发酵,浓郁醇厚,甚至有金发碧眼的法国姐姐把喜鹊翅膀纹满双臂,并称其为东方新哥特风。

    仿佛全世界都在恋爱,那单身狗?

    不存在的。

    迟鸣前天刚从一个忙到丧心病狂的剧组杀青,昨天又读剧本熬了通宵,倒头从清一直睡到天黑,至今没机会吃一口马卡龙味的狗粮。

    如果就这样一觉睡到明天,可能会省去不少麻烦,但晚八点,大爷大妈们准时在区广场集合,跳起了佳木斯快乐舞步健身操。

    广场呈半圆形,被硕大的法国梧桐围在中间,树枝树叶像个天然扩音装置,把来自佳木斯的声音高清无-码地送到对面七号楼去。

    迟鸣就住在七号楼,702。

    原本两居室的老屋被他改成了大开间儿,五十平米既是客厅又是卧室。

    两米二的超大号单人床横在房间中央,岿然不动好似恒星,让那些星星全部围着它转。

    是真的转。

    屋里所有家具都是带轮子的。

    可移动书架,可移动书桌,可移动花盆……全部可以根据迟鸣的需要在屋里变换位置。

    比如他昨天看书看了通宵,床边就全是书架。

    从A字头的《阿兰德诺谈影视修养》到z字头的《战胜演技》,专业书整整齐齐摆满了几个架子,外行人可能被这画面唬住,误以为迟鸣是个多牛B的演员,内行人却知道,专业书看得越多越是戏渣。

    演技这东西,除天赋外,靠的不是知识是磨砺,是一种只可意会的玄学。

    迟鸣入行纯属意外,混到现在快十年了也确实没什么天赋,算是那种还没红就过气的老新人,从出道开始就演各种成本言情,今天才二十七岁,戏路却已经定了型,从痴情炮灰到痴情男三再到痴情男二,横竖都要脑残般地爱着女主,台词浮夸,尬出天际。

    楼下广场舞越跳越起劲,虽然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但动次次的声音像自带电钻,直接在人脑壳子上钻。

    迟鸣醒了,却躺着较劲,浑身上下只有眉毛在动,随着音乐节拍,在那儿一拧一拧。

    广场舞会在九点半准时结束,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算迟鸣赢了。

    但刚九点,就听有人咚咚敲门。

    迟鸣虽然十八线,但好歹是个演员,住处选得还算隐秘,能大晚上直接找上门来的,无外乎就那么几个人。

    他挣扎着起身开门,果然,外面站着经纪人沈丹青。

    沈丹青一身熨帖的休闲西装,乍一看很商务的扮,浅蓝色暗纹领带却略有些松,露出的纤长脖颈让他显得不怎么正经,琥珀色领带夹在胸前闪着微光,刚好衬托他的眼睛。

    这一双桃花眼可很有东方韵味,但瞳色不深,浅棕微微带红,好似淡淡一杯红酒,即使他面无表情,也能撩人于无影无形。

    跟衣着得体的经纪人形成鲜明对比,迟鸣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又旧又薄,松松地挂在身上,完全hold不住193的身高,虽然勉强遮住肚脐,却很不讲究地把腹肌和人鱼线露在外面。

    更别他刚睡醒,短发艹成鸡窝,胡茬长成草坪,左脸还留着枕头压出的褶子……

    沈丹青故意看进屋里,目光盯上床头的海报。

    这张海报来自刚杀青的《仙缘》剧组,古风仙侠,迟鸣饰演男二,一袭青衫长身玉立,眉如剑锋目似朗星,随便凹个忧郁的表情,就完美契合剧本人设,禁欲而又深情。

    沈丹青收回目光,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笑。

    迟鸣:“少吐槽一句你能死吗?”

    “我话了吗?”

    “没有,但你想我睡成这鸟样怎么对得起那张海报。”

    沈丹青很随意地走进屋里,随手帮迟鸣把乱放的书本归位,“我猜你还没看手机。”

    他确实没看。

    微信里存了一堆未读,沈丹青六点左右给他发了个信儿:去看热搜。

    迟鸣终于还是个赶上了这个疯狂虐狗的七夕。

    如果把最可恨的节日做个排名,那么第二名就是七夕。

    第一第三分别是214和520。

    沈丹青:“怎么样,今天狗粮格外新鲜热辣,你要原地猝死了吗?要不要我提前120?”

    “JB,少一句你能死吗。”

    “注意形象,咖位再也是明星,剧本看了吗?我觉得都挺不错,适合你,没意见就帮你定了。”

    “有意见,不爱演,换一个,什么都行,不要感情戏。”

    “这部编剧了,写角色就拿你当的原型,你好好拍完,等她下部戏出来,我有八成把握给你拿到男主。”

    “快拉倒吧,谁爱演谁演,我要转型。”

    “转型?你自己艹了个痴情不悔的人设,现在要转型?怎么转?我叫狗仔给你造个偷拍好吗?日天日地一夜十次?保证明天就有富婆抢着包你。”

    迟鸣当然知道自己很难转型,烦躁地抄起剧本,随便挑一段背下,把女主名字一换,朝沈丹青:“丹青,你在时,你是阳光空气,你不在时,阳光空气是你,答应我,再不离开好么?”

    “很好,我都快动心了。”

    “少吐槽一句你会死吗?”

    迟鸣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戏渣,很清楚自己念这种台词是个什么画风,而且现在没有服装背景加持,沈丹青没被他当场尬晕,已经堪称奇迹。

    “按公司给你的定位,往后几年还是这种戏路,郑总暗示过我,别把你看得太严,有机会就谈谈恋爱,增加经验……懂吗?”

    吐槽别的还好,扯到这话题真是一句话把天聊死。

    偏偏还是虐狗的七夕。

    迟鸣不想话,咣咣拿出啤酒就是一通猛灌。

    他酒量不行,话匣子很快就被酒精戳漏了气。

    “沈丹青,你以为我不想找对象吗?每年生日许愿,你以为我都许了什么愿了?”

    “当然是精进演技。”

    “你信不信命?”

    迟鸣在感情方面开窍早,三年级就学着跟校草表白,结果第二天被校草带着伙伴们胖揍一顿。

    五年级暗恋同桌boy,情书塞到人家桌洞,结果同桌以为情书是前排班花写的,两人你看我我我看你,隔天就腻腻歪歪地拉起了手。

    初二学人家网恋,还写信,满以为对面是个身高腿长的哥哥,结果面基居然遇到二次元萝莉。

    最接近脱单的那次是高考之前,身高腿长肤白貌美的哥哥很温柔地拉住他的手,跟他要考戏剧学院,约他学校里见,结果他拼老命考进同校,哥哥却在开学第一天把他甩了。

    理由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要找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迟鸣就着酒精倒了半车苦水,最后拽着沈丹青的衬衫袖子寻求安慰,“我这么有毒,上辈子是不是毁灭了一个星系?”

    沈丹青笑得颇有深意,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这样把,我认识一个算命先生,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社会主义好青年迟鸣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但七夕本来就是个怪力乱神的节日。

    莫名其妙的,他跟沈丹青去见了一个老道。

    大槐树下,老道摇着蒲扇乘凉,抓一把烟丝,拿烟斗在地上敲敲。

    这烟斗画风有些违和,点漆描金,画了四方神兽。

    “年轻人,你这命数不一般啊,天生没有姻缘线,就是月老的姻缘本上没你这人,结缘的红线也没你这根……”

    “但是,牛郎织女都能见面,可见缘分这东西,努力和运气同样重要,年轻人你看今天七夕,百年不遇一次天架鹊桥,鹊桥啊年轻人,连天王老子的银河都能度过去,就不能给你结个缘分?”

    “所以年轻人,你要多养些飞禽,牛郎织女能见面,就是因为织女她不止会织布,她还会养鸟,那些喜鹊是他自己养的,我命由我啊年轻人,你得学学织女……”

    “要想更改命数,你不能错过这个百年不遇的时机……”

    迟鸣很想妖妖灵举报封建迷信,但不知怎么的,却坐着沈丹青的车,去了花街夜市。

    今天过节,十一点钟,情侣们还拼着通宵的劲头在夜市闲逛。

    雨中,他们撑同一把伞,托同一个碗,在同一个竹签上吃着来自同一个鸟窝的炸鹌鹑蛋,再把同款辣椒汁蹭上一脸。

    无聊,腻歪。

    但迟鸣也想这么无聊,这么腻歪。

    都偏方治大病,也许他真的可以养一只鸟……

    梦想总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宠物区关门早,街面黑了一半,偶尔能看到情侣蹲在鱼店门口捞金鱼。

    老板能捞到同一条鱼,就会对彼此一心一意。

    满满的迷信。

    迟鸣加快几步走到鸟店门口,只希望迷信的力量也保佑一下自己。

    这是一家装修颇为花哨的宠物鸟专卖店。

    墙上画了各种颜色的飞禽。

    迟鸣进店时,成鸟们远远关在笼子里,可能已经睡了,集体安静如鸡。

    雏鸟专用的保温木箱在墙上嵌成一排,每个箱子都有内置照明,恍如选美现场,把雏鸟身上的每个细节都暴露无遗。

    迟鸣第一次发现,鸟这种光鲜亮丽的生物,时候居然这么吃藕。

    鸟商为了雏鸟更加亲人,会早早把他们从窝里取出来人工喂养。

    这些雏鸟大都刚刚满月,身上只有稀疏的胎毛和刺猬似的羽管,一眼看去恍如斑秃。

    根本不如学校门口的鸡崽子可爱。

    迟鸣看了一圈,除了满眼的斑秃,居然还有一只全秃。

    那只浅huangse雏鸟身上一个羽管都没冒头,全身光滑犹如白斩鸡,只在头顶长了一撮突兀细长的胎毛,颜色黯淡却倔强地根根直立,颇有点杀马特气质。

    迟鸣每次经过,斑秃雏鸟们都会张大嘴朝他讨要食物,但杀马特秃毛鸡与众不同,不管迟鸣在保温箱前走过几趟,它都很傲气的,只拿眼神跟着迟鸣。

    迟鸣停下来仔细看它,发现它跟别的雏鸟好像不是同一品种,腿短得异乎寻常,整个鸟不清是趴着蹲着还是站着,且姿势很怪,把两只鸡翅似的翅膀稍微向外展开,翅尖点地,好像努力要在木屑堆里保持平衡。

    这秃子是在凹造型吗?

    以为这样就能脱颖而出?

    抱歉,爸爸不爱戏精。

    迟鸣把手伸向杀马特秃毛鸡的保温箱,却中途一转,开了隔壁箱子,抓出一只羽毛几乎长齐的虎皮鹦鹉捧在掌心。

    “这怎么卖?”

    “哎呦抱歉,这只有人定了。”

    迟鸣无所谓,再换一只蓝和尚,“那这只吧。”

    “哎呦抱歉,也被定了。”

    不是这么巧吧?

    迟鸣隐约有种预感,但不信邪,把整家店问了一遍。

    老板很有耐心地问答:“定了定了定了定了……您眼光真好,看上的奶鸡都被定了。”

    很好,且不老道士是不是瞎扯,他自己这个注孤生的人设怕是要艹一辈子,不然怎么连一只秃毛鹦鹉都买不到。

    迟鸣转身想走,老板一把将他拽住,“您别忙啊,这有一只今天刚出壳的玄凤鹦鹉,还没被别的客人定下,您要是喜欢,就便宜点儿带回去吧!”

    迟鸣指向杀马特秃毛鸡:“是不是那只?”

    “对对对,您看您跟它真有缘分!”

    嗯没错,缘分。

    整家店都问过了,别的鸟都有主,就这一只没人肯要,还真tm有缘。

    气氛略显尴尬。

    沈丹青替迟鸣:“就这只吧,七夕生日。”

    迟鸣:“算了,太难看,换一家吧。”

    沈丹青表情怪怪的,似乎忍不住要笑,“容我提醒一句,刘半仙可了,必须在七夕当天养一只鸟,现在离十二点只剩三分钟,你不买它,万一错过了鹊桥,你就不怕孤独终老?”

    这句话,重音落在鹊桥。

    鸟店老板也跟着附和,鹊桥鹊桥。

    迟鸣:“少一句你能死吗?”

    桃花眼眯成一线,“还两分钟。”

    事后回想,迟鸣真觉得自己可能喝了假酒,吃了假药,不然怎么会相信养鸟架鹊桥这种鬼话?

    但当时,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把钱付了,开箱门,捧出那只据可以帮自己找个对象的秃毛鸟。

    东西一到他手上,头顶的胎毛就微微颤抖,仿佛有点……激动?

    接着毫无预兆地,它叼住迟鸣手心的软肉,狠狠揪了一口。

    “艹!”

    被咬了。

    而且咬破皮了!

    作者有话要:  目标是裸奔日更到完结!

    迟鸣攻迟鸣攻,别站错啊,迟鸣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