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回 刺与探,众口多声频逼问
冰冷的箭矢坠在泥地。
展昭蹙眉起身,白玉堂已然冷脸提着长刀纵跃直去,像是反抛射的寒刃。
未烧尽的纸钱随风晃荡,展昭拎着巨阙,垂头轻轻一抖腕,断开的箭头被他挑了起来。他捏住了半截箭杆,在攀升的日头隐约可见漆黑箭头折着暗绿,若不是淬了毒,便是抹了见血封喉的毒汁。
这一暗中冷箭,是为致人于死地。
他二人来常州不过三日,哪会结下新仇,是谁如此用心歹毒展昭暗自思索,莫不是武林中人云集,将旧日仇敌也招来了?二人今日前来扫墓,除家中忠伯,称得上无人知晓。但何人能瞒过他二人的耳目暗中尾随,伺放箭?倒是借山中祖坟或有旁人扫墓为掩,早早在此暗中蛰伏有几分可能,却古怪于谁人能未卜先知、猜着他们今日祭拜先人的打算。
且这一箭是冲他来的。
展昭用帕子将这支箭头包起暂且收着,心下留意此事。
风中呼声微变,展昭眉梢低垂,似仍在出神沉吟,巨阙在万籁俱静里徐徐震动、凝着凶兽的低吟。无人所见,数十箭矢陡然齐发,穿林而发,枯叶纷飞,展昭浅扫墓碑并列的名字,眉目慈悲,无意出剑。
“猫儿。”
长风穿声,展昭轻轻一笑,足尖踏枯叶一声脆响。
数十铿锵响声继而交织,三步为吐、七步则纳,气沉丹田、意聚寒刃,梅花白衫拂过叶尖,白玉堂踏风断矢、身若翩影。四周一圈淬毒的箭矢一一削断飞折,被一把黑沉沉的古剑一接一敛,在墓碑前堆积成山。二人身影齐落,展昭接住了一根从树上掉落的长绳,与白玉堂在声势巨大但无旁人动静的林中墓前对视了一眼。
“陷阱。”展昭诧异道。
“有人在林子里提前布置了关。”白玉堂语气危险。林中飞箭不是挽弓所射,而是利用树杈的缝隙绑了棕绳和生筋,做成了一个个弹弓,勉强卡住了箭矢,只要有一处割断,关盘活,就会应声齐发。“但第一支不是。”他又道。第一支箭显然是故意冲着展昭背心来的,和随后那一窝杂乱、只管往墓前飞射的乱箭不同。若是布置此处陷阱前,此人能料有先,知晓展昭于何处跪拜、分毫不差,未免荒唐。也就是,当时却有人躲在林子里看准了展昭所在,随后放了一只冷箭,又在逃脱之时割断了另一处的陷阱引绳。
“此人善射,臂力不弱,又早有准备,起初便站的远”展昭颔首,将探询的目光抛给白玉堂。
“刨土溜了。”白玉堂。
“?”展昭茫然地看着白玉堂,才迟疑接话道:“有徐三爷几分本事。”
白玉堂掀他一眼,听出那丝戏谑,因着他三哥徐庆能探山中十八洞、号穿山鼠,笑他莫不是下留情。
不过白玉堂追去时,见寻常木弓搁在两百步外,人不见踪影;只有几步远的地上有一个仨碗口大的洞,该是箭一脱射箭人便调头离去,布置称得上周密、但不问结果,绝无恋战之意。他又不能和他三哥似的往洞里钻,哪怕平素展昭取笑老鼠打洞,他也没这本事钻洞捉人、指不定是瓮中捉鳖;闻风中棕绳断裂崩响,忧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才回来了。
“我们这趟下江南,入了有心人的眼了。”白玉堂冷笑。
他还刀入鞘,心思翻转,总觉得这常州之行有些古怪。
武林之中,锦毛鼠得罪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可要问起南侠展昭,哪个不是称道一声好。纵使有人疑心他入朝堂、为官府卖命,那也得认南侠年纪轻轻武艺超群,且与人和善、脾性温厚。可今日这坟前乱箭就罢了,他这记性也忘不了昨儿在常州城遇到的、行迹古怪的一老一少种种巧合迹象瞧来,确有人盯上了展昭,如容九渊所言,展昭正是阴云盘顶。
若是为鸿鸣刀,发觉展昭与展骁的干系,这坟前布置陷阱之举也太莫名其妙了。笃信杀了展昭,就能避免展昭掺和其中,阻拦他们抢夺鸿鸣刀?荒谬可笑。不平白得罪了展昭,指不定激起南侠血性,非要掺和此事一脚,岂不是另生枝节、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除非这人是故意要将展昭卷入纷争,否则光是这数十支箭就想夺二人性命,白日做梦呢不是。
虽全天下也不都是聪明人,指不定就看轻二人、想当然而为之。但相比之下,此举更像是
“试探?”展昭想想,环顾一周道。
来的急,去的快,颇有试探根底之意。
“不无可能。”白玉堂,“虽大费周章了些,但做关的人藏头藏尾,显然怕死得很。”
展昭失笑,知晓白玉堂是那人谨慎。
既然对方有备而来,二人没逮着正主,也懒得徒费口舌猜疑。扫墓祭拜已然妥当,这高堂也拜了,该的话也了,展昭与白玉堂无意逗留再闹腾先前那不着调的玩笑,稍作收拾,便坐着马车下山去了。至中途,晴朗的碧空突然飘来几朵阴云,不见雨来,紧接着先是一道惊雷。展昭掀起车帘外瞧了一眼,有几个布衣的年轻人,不知是不是登山游玩,闻秋雷皆惊,纷纷调头下山。
道有黄叶红枫、织满山野,又有秋菊成片迎风怒放。
白玉堂又见展昭回首望了一眼,虽无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却是隐约怅然。
他知是为遇袭之事。
今日倘使只展昭独一人前来祭拜扫墓,那挽弓射箭的鬼祟人不一定箭出则走,甚至还会拎着那弓,躲在山林之中伺而动。此人择展昭双亲坟前布下陷阱,分明是清楚展昭护卫双亲坟头之意,断然不会追踪于他。这数十只箭矢的关与那人配合,能不能伤得展昭另,却要让展昭为先人碑石分心狼狈。且真糟蹋了家坟、扰了展父展母清净,呕也呕死了。
其心可诛。
可马车里始终无人作声,在摇摆的阴云下藏着隐匿的温柔。
车轮轱辘着驶向山下,未有一刻停歇。
青山巨树耸立,几人站在树桠上,多是身着劲装、黑布蒙面,目色冰冷地望着马车远去。
他们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每一双眼睛在骤然掠过的闪电下阴森恐怖,像是烧着火。很快,马车在山脚转弯,阴云笼罩山峦,一场秋雨在雷声后如约而至,洗刷着石碑上并列的日月之名,沉默无声地注视着人间山河。
满园湿漉。
朦胧雨声里,隐约有人陡然惊呼言语。
“你是——!”
四下寂静,又有人压低了声音、忍着错愕连番确认道:“你当真瞧见那位?果真?这、这未免荒唐”
“呃这、这”另一人未有言语,迟疑地声音几乎让人怀疑他涨红了脸,尴尬极了,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搬弄是非并非君子之道我、侄本是不知如何是好,这才与十七叔袒露如今这兴许是侄一时花眼,思来想去,一面之缘,岂能辨得清明。事关、事关君子思己过、不言他非,怎可坏人声名,侄此举已然大错特错。十七叔,您还是莫问了。”
“是,抱歉。”年轻人不知是陷入沉思还是震惊之中忘了如何言语,几次停顿,语气缓慢,“是我鲁莽多言了,此事,并无实证,如你所言,确有可能是是误认,凭空猜疑绝非君子之风。”棋子敲在棋盘上,再无人谈话。
雷大雨,雨淅淅沥沥的,带了一阵北边儿来的阴寒,没多久就停了。
倚墙的芭蕉叶兜不住雨水,向一侧斜倒,哗啦啦地洒了下来,漫进一旁错落别致的假山,细声流淌,不见踪影。屋檐断断续续地坠着雨水,将檐廊对坐二人的声音掩去,残局将尽,捧着托盘快步而行的仆从远远听见错落的棋子声各自停下。洒扫的丫鬟瞧着胖乎乎的管事婆子脚下生风,匆匆忙忙地从那一头往后院去了,而对弈的两个年轻人起了身,高个儿的少爷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唤了另一人,低声言语起来。
“今日之事,是我冒昧发问我知你为人正直,但此事非同可,无论真假都该咽于你我之口,千万莫与旁人提起”
“自是如此便是十七叔不实在是侄有失分寸了。”
“不,是我见你一改往日从容,心下担忧,未曾想幸好如今也不过你我二人”
模糊的声音随着齐齐一叹,彻底消失于雨后滴水之中,很快,有旁人含笑的呼声,“阿旸,你怎躲在此,莫不是怕了我,要忘了与我斗诗一事——”陆陆续续的,有人踏入偌大的院中,不拘老少,穿廊走庭,于亭台楼阁各处三三两两相会,又有人叹着阴云突然,不知今夜能否赏月吟诗;女眷则提着裙摆纷纷绕道,先去拜会这院子中的老夫人,或见闺中密友、或携懵懂儿,垂帘嘘寒问暖,欢声笑语、济济一堂。
只是欢快之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心忡忡与惊惶难安,压在各自的笑面之下。
家宴在这样的氛围里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许是阖家团圆日,老天不忍阴霾败了兴致,乌云到底是散了。
天色尚未彻底昏暗,一轮圆月已然悄悄挂上了东边,目送夕阳沉西。既无夜雨,家宴便摆在园中,仰头见明月、环顾错山石,灯笼悬于高低各处,流水淙淙,池水飘莲灯,相映成趣。
到了酉正,天地昏黄,万物朦胧,展昭交代展忠差人注意双亲坟墓之后,亦从明园出发。白玉堂早有打算暗中一听、也不躲着展昭,大方随行,只留了白云瑞在家中。二人这揣着心事,先见之明地同孩儿玩闹了一下午,嘻嘻哈哈跟遛猫似的,哄得糊涂又素来顽皮的白云瑞高兴得找不到北,筋疲力尽地吃了两口饭就去睡了。
明园离展家宗家大院不远,只是二人出了门,方才发现街上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巷子间有不少摊贩,样式别致的各种灯笼在不算冷的秋风里摆弄风姿。展昭瞧了好一会儿,想起一事。原是这百花岭下有一座仙女庙,此间习俗与别处不同,每逢中秋便有夜中庙会,恰逢团圆佳节,家家户户提一盏灯,携美眷稚儿往仙女庙中一行,求那圆满签,又或难得闲暇一家人在街巷中放松放松,也是团圆喜乐。
展昭与白玉堂见人头攒动,兴致正盛,二人逆道难行,难免冲撞了平头百姓,不得不绕道而行。
不过两位侠客脚步轻省,纵是绕了远路,也不多时就到了宗家大院。
不似遇杰村那闲适轻松、悠然来去的氛围,展家宗家大门挂着“展府”匾额,正门敞开、两侧虽无镇宅辟邪的石狮,却也威严庄肃。与寻常江南门户不同,与王侯将相也不同,门庭漆黑、毫无花哨,无仆从立于门前迎客,院墙极高,不见院内风光,乍一眼瞧去颇有世家风范,却又肃穆得像是一座黑瓦白墙的庙。
到了门前,有三三两两的展家族人,白玉堂便装模作样地与展昭暂别,未有纠缠半句,摆弄着一把折扇,孤身离去。
因着中秋家宴、展家皆是不通武学的文人雅士,舞刀弄枪难免失了和气;且若入展家宗家大院,怕惊扰府内的老人家,自得礼数周全地卸了兵刃,交由仆从保管,展昭干脆连巨阙都没带,着青衫空入了大门。他虽数年不归乡,也鲜有与展家族中远亲来往,但两年前入朝为官后清明祭祖现身,倒是在各人面前过了眼,这一入门,数人眼尖,或有诧异、或有扭头翻着白眼离去,又或有纷纷上前寒暄,笑称一句:“展大人来了。”
又有人道:“展大人今夜竟也出席,真是稀客!”
“闻展大人公务繁忙,不知何时归府?未有上门拜见,委实失礼。”
展昭一一温声笑答,只些许问话不便答时含糊而过,未有冷了面容,打断众人兴致,一派其乐融融地与数人先后入了席。尚未开宴,又本为亲眷,各人皆是自顾自围聚笑谈。夜中无人察觉,一道梅花白影足踏月色,犹如轻飘鬼魅,轻身掠进了高墙大院,往屋檐高处一拂袖、一转扇,再盘腿一坐。那架势,简直是梨园看戏来了。
底下的展昭瞄了个正着,一口茶水差点喝呛了,只能与白玉堂要遥遥对视,无奈一笑。
“一事。”展昭无声告诫。
白玉堂将扇子一开一合,跟展昭摆,“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爷记着呢。”
他又转过头,环顾一周,很快在宴众之中寻见那位明园隔壁大放厥词的展暄,那道貌岸然的模样,见展昭入席连个眼神都不肯多抛,也不知心头该有多恨。
展昭见白玉堂歪着头,活像是在看猴戏,只得忍笑垂头。
白玉堂那高位虽在屋顶、正对着展昭的座位,可谓是看戏的绝妙地方;但处夹角,偏的很,一旁又有高树茂密,树影重重,凭院中的灯火与明亮的月光断然瞧不见这白影。
不过刚下了一场雨,这屋脊排瓦俱是湿漉展昭失神地想起上回白玉堂往满是灰尘的屋顶一躺,一身华衣灰不溜秋,可真是一只硕大的灰毛鼠。他饮茶遮掩,目中笑意缱绻,心道白五爷这回要是不记得先擦擦屋檐上的水渍,只怕是起身时见不得人,坐的又湿又凉,有苦不出。
他一时出神,未有搭话,一旁几人皆是无声相觑。
许是见展昭神态虽恭敬温和,但并不热切,几人自讨没趣,先闭了口;又或有几人换了坐席、神怪异地垂头耳语,他们只道声如蚊蚋,因而几句尖酸刻薄旁人不知,这当了官的人啊眼高于顶、瞧不上他们这穷酸亲戚!图了一时口快,却不知这夜风清明,将低语一字不落地送入两位耳聪目明的侠士之耳。
“”
展昭面色未变,眼观鼻、鼻观心,捧茶不语。
白玉堂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中折扇,眯起眼暗中打量着那几人。
正在这时,几个面色端肃、一丝不苟,乍一看颇似学堂老先生的大爷从假山后饶了出来,也听了个正着,当即一记戒尺啪啪啪的击中了那几人的后背,疼的叽里呱啦闲话的各人纷纷龇牙咧嘴。连白玉堂都猛然坐直了身,诧异望去。那几人回头一瞧,更是吓了一跳,哆嗦地埋头称了一声“夫子”。
“来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挥戒尺的大爷冷冰冰道,“若有疑虑不满,尽管往人前去问,白读了十年圣贤书,是教你们来做这结党营私、背后嚼舌的人的?”
“宴毕,自请领罚,抄书二卷,罚跪一个时辰。”另一位大爷也古板道。
“是,夫子。”几人动了动唇瓣,不管老少,便是面有不满、却不敢顶嘴。
几位老大爷冷峻严厉的目光随后扫过展昭,仿佛根本不是为展昭出头,审视之中还带了几分挑剔与不快,很快背入席,这才揭过了此事。
白玉堂瞧了瞧仍是不动如山的展昭,微微一挑眉。
展家家规果真森严。
这一波折,信口谈笑之声收了不少,想是这几位老大爷积威甚重,无人敢挑衅。不过这也使得更多先后来者发觉了展昭今夜竟然前来赴宴,一时气氛有些诡谲,与展昭搭话的人纷纷佯装无事、相携入座;熟识之人相互交换着眼色,多是蹙着眉头、有几分忧心,不曾交头接耳讨论,因而也猜不着分别愁苦何事;唯有年轻儿们对展昭好奇,眉宇间天真不掩,屡屡暗中一窥展昭,似是有意上前,又心下顾忌地瞄着长辈未有动作。
展昭平静地端详着筵席之中众人百相。
虽是展家家宴,但族中门户众多,断然没有举族入席的可能,院子再大能也纳不下这么多人。
这请帖与筵席皆是讲究的很。
照展家规矩,宴摆院池两侧,未免夜风伤身,女眷与七岁以下的孩子皆是在池子对岸的水榭之中一聚,也省得赏月饮酒的儿郎唐突了未出阁的闺中娘子。所以这头院落里的人算不得多,也算不得少。展昭曾多次随包公入宫,逢年过节的,少不得官家宴请百官,诸如春秋大宴、圣节大宴、闻喜宴云云,与那场面相比,这乡野之地,院中的人再多也是巫见大巫了。
来大宋朝野素有簪花喜乐之俗,不论贵贱、不问风流,男女皆爱。前岁年节宫宴之上,因契丹使臣挑衅大宋虽有文人口利、却无武将英勇,后被展昭一人连退三勇士,天子赵祯大喜,便赐了展昭一枝牡丹,称牡丹国色艳绝、展昭国士无双。赐花乃是天子恩宠,不得推拒,若不戴花,且隔日就要得御史弹劾奏章。
展昭性子朴实,除却婺州白府那日玩笑,从未有簪花之举,那日无奈戴着牡丹归府,被白玉堂瞧着笑了一整夜。
自然,惹恼展大人的白五爷第二日戴着一枝娇艳牡丹赔罪,陪同样簪花的展昭巡街逛了满城,闹得满街姑娘尖叫着砸了他们满头的花、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因着此事,御史的弹劾还是隔日送达了天听,逮着展护卫乱了开封秩序和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骂了一通。官家拎着奏章翻了又翻,看足了笑话才与陈伴伴道,来日再不能给展护卫赐花,不然啊,怕是汴梁城的姑娘们都将芳心捧给无情人。
笑话归笑话,只有有心人私下惦记,这大冬日里汴京城哪儿还有旁的牡丹花。好子,白玉堂鼠胆包天,夜里窃了天子御花园的牡丹哄猫去了!
偏偏官家宽仁,见此狂徒,未有责罚之意,反倒在垂拱殿与包公坦然笑语:“这白侠士心气儿高,非要朕再瞧瞧他的本事,要朕收回金口玉言。”
展昭敛神而笑,心知白玉堂疏狂放达暗藏一点灵犀。
不是国士无双,是无独有偶。
不是风华绝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摘那御花园一枝花那是藐视王权的重罪,可白玉堂此举暗下所指,却合了官家心意,因而龙心大悦、倘使计较反倒失了君王风范。这浩荡人间,只他一个展昭能有何用?无有一人扭转乾坤,纵是圣人也不过是大道之上一盏灯、一粒沙、一片瓦。今天子贤明,励精图治,所望不正是代代才人固山河。
也正是这点神台清明,无论如何封赏,展昭清楚没有什么天子跟前的红人,只有一介武夫、一个护卫。
他的目光落在各怀心事的宴中人身上。
高吹虚捧大可不必,借势营私人行径,一兵一卒皆有他的用处,行分内之事,踏大道之途,竭力尔尔。
这思索片刻里,中秋宴启,东道主、这宗家的宗子与族中长老在一众人簇拥下前来。
宗子展清身为一族之长,今已近古稀,满鬓白霜,步履蹒跚。尽管如此,他拄着拐,不必旁人搀扶,慢步至前,叫人不敢觑这张不苟言笑的面孔何等威严。院中屏声,他在展昭的桌前站了站,和气缓声:“你来了。”
展昭起身见礼。
“倒是多年未见。”展清年迈,又不曾习武强身,满脸皱纹,眼皮已经有些耷拉,但他神智清明,嗓音隆隆低沉,“既然来了,这开宴之前,倒有几桩事,该在宴前道个清明,还望贤侄莫怪老夫失礼,不讲情面。”
屋顶上的白玉堂一转中折扇,心道这老头开门见山,作态倒是耿直。
“族长请入席,侄洗耳恭听。”展昭温声道,目光清扫宴中神态不同的诸位,更有人面露糊涂之色,正强忍与熟稔之人问询之念。如此瞧来,江湖人为展骁之事登门造访,并非全族皆知,当然,知者也算不得少。他心下一叹,哪怕兴许是展骁自个儿搅如其中在先,到底是江湖恩怨招了寻常百姓的展家麻烦。
这无知者何其无辜。
展清到底体力不支,未有推拒,果真入座,众人相顾亦是默不作声纷纷坐下,唯有展昭步至庭中静候。
“中秋之宴,你来了三次。”展清道。
他微抬着眼皮,语气缓和,“幼时随展昀同行,十四自请束发远行。”还有今日。
“承蒙族长记挂。”展昭仍是恭敬客气道。
“你今日归府,可知我寻你何事?”展清问道。
展昭扫过坐在远些角落绷着面容、难见心绪的展暄,轻声作答,“展骁。”声落引骚动,在一众人若有若无飘向展暄的目光中,他顿了顿,接着道,“侄今日归乡,亦有两事,一问这几月来展骁可曾归府,二则”
他话未完,先叫踏出步子的展暄冷声打断了:“骁儿为你父子蛊惑,年纪轻轻远行江湖,不知归家。我还要问你,将我骁儿哄去何方。”
展昭并无意外,平静应对:“我与展骁素无旧交。”
他略略一顿,接着问话:“他既未归,展昭且有心一问展骁出门之后可有差信族兄?若有,不知这几月来他曾与谁人往来?去过何地?若无,展骁鲜有出门,此番远行突然,可是在家中之事遭遇变故,方才临时起意出门?是何缘由,引他往何处?族兄倘使有一二线索,弟也能按图索骥、寻踪追迹,托人寻一寻展骁下落,早日带他回家。”
字词轻缓,展暄却是噎住了。
任谁都瞧得出,展昭字句问话俱是合情合理,可这展骁之父,一句也答不上来。
或有熟稔展暄家中之事的亲眷暗自摇头,心知展暄与展骁父子一向不和。
屋顶上的白玉堂摇扇一笑,这猫办案多年,官腔打的如何不,这“有理有据”倒是一日比一日强横,论嘴皮子工夫想叫展昭吃亏可不容易。
果不其然,坐于上席的一位年迈长老垂着眼道:“子不教、父之过,展暄。”
“是。”展暄登时面红耳赤。
另一位长老双捧茶,亦是眼皮也不抬道:“但闻展骁因儿时见邻里习武问江湖,素来对此兴致颇盛,今远行他方,亦招惹江湖草莽。”
展昭只和和气气笑了笑,没有应声。
“各人各有因缘际遇,展昭不在府内两年,对此一无所知终究是父之过。”展清却。他稍稍侧过头,苍老的眼睛透着截然不同的清明凛然,“展暄,展骁出门后招惹命案,如今下落不明,旁人寻仇上门,扰族内清净不,且危及族人性命。你为人父却一问三不知,旧日也未曾多加管束。”
“子过父代,宴后展暄便自领家法。”展暄当即道,面无半分不满。
只是话毕,他又看了一眼展昭,目中冷冽似箭,弓身作揖一拜道:“只是骁儿未及弱冠,亦不曾习武,他性子天真烂漫、与人和善,族中皆知,这头回出门焉能招惹诸多江湖草莽之辈。如今这些江湖人寻至常州,凭仗武艺胡为,威胁我交出骁儿,也不知骁儿是惹了什么麻烦”他话未尽,院中诸人已然明了其意。
关展昭屁事。
白玉堂掀掀眼皮,掩去到喉咙的嗤声,落在展昭默然的身影上的眼神若有所思。
展暄此言,似是为指责展昭,但光凭这几句咄咄逼人有些古怪——其中该是有他所不知的缘由他若所料不错,定与展昭十四那年中秋赴宴有关。白玉堂耐着性子,收起扇子继续听了下去。
“父亲,诸位长老,此事我观来,还是先寻得展骁再论。”展旸忽而开口道,“堂兄虽曾是江湖客,如今已然入朝为官,自是断了旧年牵扯,想必与堂兄是无关的。”
座中却有人诶了一声,驳斥道:“此言差矣,展骁不知去向,可那些江湖草莽已经在临门了,等寻着人,那都什么时候了。怕是那些不讲规矩、目无法纪的草寇凶徒先将我们展家踏平了,又能何处理。”
“就是,我看还是将这些草莽送官,焉有莫名其妙围人府门威胁的道理!强盗行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招惹那些亡命之徒!”
“不错,再起争执,平白陷入官司岂不毁我展家清名。他们要是不管不顾起来,伤了性命,到底是我们无寸铁之人吃亏。正所谓投鼠忌器、人命重于天,不若打发了便好。”
“这传出去,怕是要我们展家怕了这些草莽之徒。既读圣贤书,自当一身正气,焉能惧这以武犯禁、强逼百姓低头的宵贼子!”
上席展清还有诸位长老未有言语,垂目听众人你来我往地争辩。
“到底展家世家清白、一心圣贤书,又怎会招惹草寇,还不是展昭!”不知不觉中,争辩之语变了话锋,有人嘀咕出声,数人色变。
院中猛然收了声,相继有斥责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辨不出是责难他出言不逊还是口不择言。
“”众人面面相觑,又有人心瞄了瞄展昭面色。
“此事与堂兄何干?”唯有展旸逼视直言道。
自然无人应声,更无人发觉屋顶上的白玉堂一转折扇,漫不经心的神态越发冷冽。
“既无实证,便是诬蔑之词,还请这位堂兄给堂兄赔个不是。”展旸虽坐于原位,但浑身气势逼人。
“阿旸,不可张狂。”展清道。
展旸眼角微撇,却是垂头恭敬道:“父亲,弟子入则孝、出则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
满堂静谧,圣人之言犹似火辣辣的一巴掌挨了下来。僵持之中,那人到底面色难看地低头给展昭低声赔了不是,退于人后、不再言语。
展清这才道:“众见纷扰,方有惊惶失措之态。展昭,今日之事,你观之如何?”
始终沉默静立庭中的展昭微微一笑,委婉道:“侄观来,事不知因果,先寻得展骁下落,才有理可言。”要他此时出面应对打发来势汹汹的江湖人,确是不行。
众人听出言下之意,相顾无言,神态各异。
一年轻辈不满道:“与这舞刀弄枪的粗野草莽能什么理,他们还不是拳头大的话,将我展家当成那案板上的鱼肉。族叔莫不是觉得得罪了他们?”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傲慢轻蔑之意,连带着见展昭这般推拒也是不顾宗亲之情。
旁余亦有面容古板的长者颔首,只是谨慎之中观事态变化,未有信口发言。
展昭不应声,只神色温和一拜,仍是推拒之意。
展清盯着展昭看了一会儿,苍老的面容紧紧绷着瞧不出是何意思,但终究没有发令勉强,只请展昭入席,又示意一旁坐着的展旸开宴。
“族长且慢。”展昭和气一笑,“叨扰诸位雅兴,侄还有一事。”
他侧过身来,望向了筵席之中,沉默寡言,自始至终都低垂眼皮、好似天塌下来都懒得抬头一看的中年男人,“族兄。”展昭温声道,可半晌不见此人有搭理之意。
“展骐在太原府。”展昭道。
闻言那中年男人猛然扬起头,那张面孔肃穆之中带着厉色,他声音像是山野的糙风,格外嘶哑,“骐儿在太原府。”此人正是展骐之父,与展昭交情泛泛的族兄展晖。
“上月因公事途径太原,曾有一会。”展昭。
闻言,展晖不仅没有为久不知踪迹的儿子下落而面露喜意,还双目逼视展昭,一字一顿道:“你既回府,为何不带他同行。”不等展昭作答,他动作迅猛地站起身来。此人竟是身量颀长,比展昭还高一个头,在一群书生之中像个鹤立鸡群的莽汉,但他言辞清晰犀利、才思敏捷,却是文士之风,“太原至常州脚程少两月,你快马加鞭,一月便至,骐儿生了何事?”
展昭微微一叹,仿佛早知展晖会有此番问话,坦诚作答:“展骐受了重伤,不便同行,望族兄差人前去早日将人接回府上。”算算时间,从常州府往太原府去,少也有一两月,展骐该是已然苏醒——只是他也保不准鬼医妙回春,能否叫被捏碎了经脉、近乎瘫痪的展骐还能行动自如。
“重伤。”展晖重复道。
院中诸人变了面色,思及展骐不能同行,这重伤恐怕
“已托得良医救治,性命无忧,如今在朋友看顾之下。”展昭答道。
“何人所伤?”展晖道。
展昭神色微顿,“奸邪贼子。”他打量了一眼似有怒容的展晖,“展骐意外撞破贼人作恶,受了牵连。”
“可与你有关?”展晖语气森冷。
“虽是他意外至太原,先有此因果,但与我确有些许干系。”展昭面色坦荡,却因其中事关黑市走货,想了一想,未有多加解释,只怕叫人听来更似狡辩。
“你为何不亲自看顾,差人托信前来。”展晖牙关微动,盯着展昭的面容不出是厌恨还是迁怒,虽是平常问话,但此时话中添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
“来去费时,展某公务在身。”展昭叹道,“惭愧。”
院中无言,众人吞声。
白玉堂捏着折扇,在阴影之中眯起眼。
“骐儿出门前言去游学。”展晖的额头上青筋蹦跳,似在强忍怒气。他绷着面容死死盯住了展昭道,“但他屡屡翻看江湖话本,两年前更与你打探江湖事,此番他身受重伤,或是危及性命,可是因那江湖草莽?”
“确有干系。”展昭敛眉道。
飞鱼镖局与万胜门背后牵扯的送尸人与黑市走货目前线索皆指江湖,虽定然有朝堂奸臣笔,但朝堂重案未得告破,乃是紧要密,此时断不能一提了。
展晖又猛地踏前几步,至展昭身前又险险停住了,一言不发地转回身去,没有失礼之举。
便是此时,自言领罚后默然已久的展暄冷笑出声。
“族兄何必给他面子。”他冷冰冰道,“族中儿郎多年少无知,因他一时春风得意的传奇而异想天开、荒废学业,纷纷离家出走。”展暄环顾一周,“除了骁儿、骐儿,还有展骢、展骆——”被他点着名儿,又有两个中年男人面色更是难看,显然家中儿郎也不见踪影,往那天地江湖去了。
展暄与宗子、诸位长老一拜,目指展昭、口如利剑,“展昭,你在江湖成名,又入官府,苦害我儿与诸位展家儿郎,到底乱了展家根本,给展家招致祸端不。”
“你莫不是忘了,十年前,你在此立誓——”
啪的一声脆响,一把断裂的折扇摔落了下来。
啊。这几天感冒了,心情就很差。脑子有点转不动,就写不出来。
今天只有一更(找不到好的分章节点,我直接合并啦。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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