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成囚

A+A-

    甄珠眼睑微垂, 并没有因为太后的话而放松一分一毫。

    而太后完那句话后, 亦是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是目光在甄珠与画之间来回不断地切换着。

    甄珠握紧了拳,目光并不看向太后,只看向那幅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栩栩如生的美人图,固然风流妩媚,但却绝不适合作为一国太后的画像。

    哪怕她已经尽量用隐晦的笔触来展现那份妩媚风情, 使得它并不像春宫图上的女子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正在沉沦欲海的模样, 然而, 再怎么隐晦, 她终究还是画出来了。

    画出了太后真正渴望她画出来,然而却又绝不能袒露人前的,太后的另一面。

    她叹了口气,微微闭上眼。

    果然啊, 早该想到, 被太后征召就不会有好事, 毕竟她是以画春宫图闻名的,而一个寡居的太后, 不远千里地召她一个春宫画师画像,又怎么会怀着光明正大的心思呢?

    她早该猜到,只是不愿意猜罢了。

    毕竟,若是装痴扮傻装作不懂太后的意图,或许还可以全身而退, 可要是将窗户纸撕破,那就只能深陷其中了。

    就比如现在。

    画出那样不合乎太后身份的画像,就好像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而知道了上位者的这种隐晦秘密,结果会是怎样呢?

    无数的电视早就告诉了甄珠答案。

    可是,不画也不行。

    不画就是必死,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所以只能画,权当赌一把。

    目前看来,她似乎赌赢了,起码这画让太后很满意,甚至让她生出“不舍”的想法。

    可是,会这么简单么?

    起码甄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她可以立刻包袱款款出宫离开了。

    她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果然,片刻后,殿内忽然响起清脆的击掌声。

    甄珠抬头,便见太后双掌相击,一脸轻松的模样。

    “算了,既然舍不得,那就留下吧,多养个画师而已。”

    她看向甄珠,脸上的表情仿佛普度众生的佛祖般,慈悲又和善。

    “甄画师,以后,就要劳烦你为本宫画更多的画像了。”

    ***

    甄珠从太后寝殿出来时,已经是午时,日上中天,正是该用午膳的时候。

    因为上午一直在画像,太后的早膳简单至极,此时一见事毕,宫女太监们便急忙为太后布午膳,食物的香气缭绕着,让擦肩而过的甄珠更加饥肠辘辘。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她可是一点东西都没吃啊。甄珠摸了摸肚子,仰天叹了一口气。

    只是太后的午饭她实在是无福消受了。

    只得跟在引路宫女身后,想着快点回偏殿,先填饱肚子再。

    那宫女似乎知道她心思似的,走地又急又快,甄珠也只得埋头跟在后面走,走到一段回廊,刚转弯,前面宫女忽然脚步一顿,身子向侧一转,随即便弯下了腰,顺手还拉住甄珠,一把把她的头给摁了下去。

    视线突然变窄的甄珠:……

    还没等她回身,身周便响起错落起伏偏又叫人觉得整齐划一的声音。

    “见过相爷。”

    “见过相爷。”

    “见过相爷。”

    ……

    声音如潮水一般,从远处蔓延到身前,待那拉着自己的宫女也喊出一声清晰的“见过相爷”时,甄珠只能看见地面及以上一尺的视线里,便出现了一角青布衣衫,以及衣衫下一双黑色朝靴。

    片刻过后,那朝靴便消失在视线里。

    而又过了一会儿,宫女的手才终于放开了甄珠,两人直起身来。

    甄珠下意识地朝那双朝靴去的方向看去。

    朝靴的主人已经走到甄珠所在这段回廊的尽头,远远的,甄珠只看到一身朴素不加修饰的青布常服,穿在一具修长清癯的身躯上,虽然看不见脸,但只看那人行走的步态以及背影的气势,便有种疏朗君子之感。

    甄珠愣了下,想起方才听到的喊声,扭头问同行的宫女。

    “那是……崔相?”

    因为太后经常在寝殿处理政务,这些时日在太后寝宫,尤其在敏学殿时,甄珠也直接间接地见了不少大臣,虽然不怎么记得名字,却也知道有不少都是位高权重的,但是,这人却还是第一次见。

    宫女点头,肯定了甄珠的猜测,又趁机教育道:“以后路上遇见贵人记得行礼避让。”

    原来那就是崔珍娘的父亲,方朝清的岳丈啊。

    甄珠又看了眼那转眼即将转弯不见的身影,面上点头回答着宫女,心里却叹了一声。

    起来,她如今会在宫里,起因便是计太师从方朝清那里买了她的图,之后她更是因为方朝清的身处困境,以及崔珍娘将此事告知,才会主动找上计太师,最后一步步到现在。

    倒也算跟那崔相有着拐着弯儿的关系了。

    只是,这对她目前的状况也没有丝毫帮助吧。

    不她能不能联系上崔相,便是联系上,对方又有什么理由帮她呢?他跟崔珍娘可是断绝了父女关系的。

    她又叹了口气,往前走去。

    ***

    回到原来所住的偏殿,刚刚吃了饭,便有宫女来,太后有令,命甄珠搬到冷泉宫。

    甄珠听了下,才知道那冷泉宫在皇宫的西北角,远离太后和皇帝寝宫这些中心地带,可以是皇宫的冷僻角落。

    而且冷泉宫位于内廷,也就是皇帝后妃居住的区域,冷泉宫原本也是做妃嫔居住所用,但因为如今的皇帝年纪,尚无后妃,后宫大多数宫殿都空置着,冷泉宫便是如此。

    冷泉宫,包括周围的许多宫室,都是冷冷清清地无人居住,几乎形同冷宫。

    甄珠没有反抗地——也根本无法反抗——乖乖搬了进去,然后便发现,除了地方偏僻冷清了点儿,她在这冷泉宫的待遇可以是十分的好。

    与内廷的其他宫室相比,冷泉宫并不大,但只住了甄珠一个人,再也显得大。

    太后给冷泉宫拨了十个宫女十个太监,若是甄珠想,便能从早上起床到晚上入睡,几乎事事都被人服侍着,只是甄珠自己不习惯,便叫那些宫女太监都只做些杂活儿,不用贴身伺候她。

    每日的膳食也是上好的,甚至甄珠想吃什么,宫女便能去领食材在冷泉宫的厨房自己做——据这在后宫是得宠的妃子才有的待遇。

    此外,早就准备好的一应四季衣物、首饰不必,便是甄珠需要什么,知会一声,不久便会送来。

    但是,待遇再怎么好,也无法改变她被形同囚禁地困在了这里的事实。

    待了几天,甄珠便得知,她的活动范围只在内廷一带,无法去前朝,更别出宫了。

    只待了三天,甄珠便觉得有些无法忍受了。

    偏偏那日之后,太后便再没有任何传唤。

    直到搬到冷泉宫的第十天,太后才终于又召甄珠画像,却不是召她去太后寝宫,而是太后来冷泉宫。

    太后脸上依旧带着情/事后的滋润和娇艳,在甄珠支起画架时,笑着了句,“甄画师,今日不妨画地大胆些。”

    忍着心里的焦躁,甄珠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太后,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点点头,落笔作画。

    待这幅图画完,太后看着图上较之上一次更加明艳热烈,坦荡肆意地叫人一看便知刚刚纵情享乐过的女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心情极好的样子。

    看她这模样,虽然知道希望微乎其微,被这形同囚禁的日子折磨了十天的甄珠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太后,可否允许民妇出宫一趟,民妇宫外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

    太后的目光从画上移到甄珠脸上。

    “甄画师,这皇宫不好么?”她没有动怒,甚至还笑吟吟地看着甄珠。

    “这是天底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啊,甄画师就安心住在这里,不用为生计辛苦奔波,不必担心恶霸欺凌,只要偶尔为本宫画幅画,本宫便保你一生平安富贵。”

    “所以,出宫的话,以后再也不要提了。”

    “不然,本宫纵是再舍不得你,也得舍得了。”

    她笑吟吟地,然而出口的话,却叫甄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

    甄珠很快意识到,太后的话绝不是而已。

    她是真真正正被困在皇宫里了。

    奴仆如云,锦衣玉食,可就是不能踏出宫门——甚至不能踏出内廷半步。

    不仅出不去,连与外界连接的渠道也彻底断绝了。

    原本住在太后寝宫,还能时不时碰到一些与太后议政的朝臣,若是想法子,不定还能碰上计太师——虽然甄珠并不指望他,但起码那是一个与外界联通的希望。

    但如今,住在这内廷的冷泉宫,这种机会就几乎彻彻底底地断绝了。

    皇宫内廷和外朝是隔离开的,没有允许,外朝臣子几乎不可能进入内廷,内廷的宫妃自然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出去逛一圈儿就碰到个朝臣。

    所以,搬到这里后,甄珠就只能单向接受太后的传召,而没有任何办法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证明了甄珠的猜测。

    她没有再碰见过任何朝臣,不要崔相或是计太师,除了偶尔太后会来,目之所见,只有宫女和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