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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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禾家境很普通。

    ——是真的普通。

    典型的双职工家庭,妈妈在械厂工作,爸爸是个基层公务员。

    因为没人带孩子,苏禾一岁半就坐着她爸的破车——凤凰牌的——去他爸单位读托儿所。

    托儿所的袁阿姨特别喜欢她,总是拿着单位用完的旧报纸文件教她识字,至今苏禾还记得她的识字启蒙读物——“东方风来满眼春——邓瑞金同志在浅川纪实。”

    托根正苗红的党政教育的福,苏禾从政治觉悟就特别高。

    读幼儿园的时候,看到朋友啃积木,就已经知道要举报告老师。

    稍大些之后就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管事精,因此被老师格外青睐,提拔的特别快。学一年级就当上了队长。

    他们学校过一个街区,拐个弯就是江城最贵私立学校。每到周末,放学时分汽车能一直停到他们学校的斜对面,把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林荫单行道挤得格外狭窄。

    人来车往就变得很不安全。

    那会儿他们这些普通的公立学还不怎么流行家长接送,大家都是居住在学校周边的普通工薪家庭朋友,父母双职工的比比皆是。朋友们放学都是成群结队自己走回家。

    苏禾的任务就是在放学的时候带着黄帽,举着红旗带领同学们团结有序的过马路,以免被车蹭到。

    那会儿私家轿车不像现在这么普及,江城人民甚至都还不怎么熟悉堵车节奏。孩子看到自己没见过的车标和车型,都会变得特别好奇,队伍眨眼就会变得歪歪曲曲——男孩子全凑上去看车了。

    苏禾就会挥着红旗回头整队,“时凡,你不要抠人家的车门,快回来排好队!”

    时凡就扭头对她做一个鬼脸,“你是我妈吗天天管我。”着就哎呀一声,被突然打开的车门给蹭倒了。

    苏禾蹬蹬蹬跑过去把时凡扶起来。

    开车门的大肚子男人关上车门,从车窗里探头出来,向着路前头张望,猛按喇叭。根本没有丝毫道歉的意思。

    苏禾气不过,就仰头对大肚子,“你把我的同学撞到了,还没有道歉!”

    ——就有这么管事精。

    二年级的时候苏禾是语文课代表。三年级就当上了学习委员。

    五年级的时候,全年级的男孩子都在打红警。跟苏禾住同一个家属院,还和她是同班同学的时凡格外沉迷。苏禾就负责每天值日结束去吧里把他拖出来,在他的“你是我妈吗”“你凭什么管我”的质疑声中,拌着嘴一起走回家。

    她最后一次去吧捞时凡的时候,大概是五年级期末考前的那个夏天。

    那会儿好像已经是晚上八点钟,苏禾写完作业准备关灯睡觉,就听到楼道里时凡的爸爸醉醺醺的跟人话——他这才刚回到家。苏禾跑到阳台探头出去望向时凡家,看到屋子里黑灯瞎火的,就猜到时凡还泡在吧里。

    她进吧时时凡正被对面俩熊孩子骂“菜鸡”。

    一个熊孩子,“算了算了重新开吧。这一把咱们不带他了,本来我就不要乱拉不认识的菜鸡开黑,你还不听。”

    “凑不齐人也怪我咯——林嘉图那傻缺怎么还没出来,不会是被老胡给抓了吧。”

    “被抓了也没事儿,他跟老胡关系好着呢。肯定一会儿就能混出来。”

    “我是怕他把咱们俩供出来。”

    时凡吃了瘪也不做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键盘。

    显示器明明暗暗的光照在他心不在焉的刺头上。

    苏禾就走过去,“时凡,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时凡仄仄的,“你管我。”

    苏禾就抓起他的书包,给他把桌上乱七八糟的零食塞进去,“快点回去吧,你爸已经到家了。他喝醉了还没带钥匙,你得去给他开门。”

    收拾完了她拎起书包就走,“你快点啊,我让管给你销户了。”

    时凡蹭了蹭鼠标,到底还是乖乖的站起来跟她回家。

    路过对面俩熊孩子身边,就听到一声嘲笑,“被女孩子管住的货,难怪。”“哼,菜鸡。”

    时凡停住脚步。

    熊孩子就讽刺,“怎么了,想打架?”

    苏禾回头拐住时凡的胳膊,硬是把他拽走了。

    下了楼,时凡提醒,“你走错方向了。”

    苏禾就,“没错。那个林嘉图是外的,奥数竞赛时就坐我隔壁桌儿。这俩一准儿也是。外有门禁,他们肯定是违反校规偷跑出来的。”

    时凡:

    “就你爱打报告。”

    “我才不打报告呢!”苏禾就有些跟他急,然而不知怎么的,居然又认了,“算了,就当我爱打报告好了。一会儿打完报告,你可不准再回头跟他们打架了!”

    “”时凡抓了抓自己的刺头,“我也没打算跟他们打架啊。你可真跟我妈似的”

    苏禾又要跟他急,时凡却又自己把话给吃回去了,“你别生气了,我知道我错话了——我妈都不管我的,但你会管我。”

    苏禾不理他,气冲冲的加快脚步往前走。

    时凡就贱贱的追上来。想拉她的,又觉得不太敢。心理建设了大半天,到底还是想拉一拉,就悄悄蹭过去,拉住了自己的书包带。

    苏禾抓着他的书包,他拉着后面的书包带,其实有些像是牵狗。

    但不知怎么的,被她牵住了,心里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你别生气啦,其实我都没故意气你。”时凡就忍不住嘴贱,“他们的比我还过分呐——他们都你像我老婆。”

    苏禾又气又羞,满脸滚烫,“时凡,你再混账话我就真要告状啦!”

    时凡挠了挠头,,“所以我都了,我没故意气你吧。”

    苏禾被他气得眼圈都红了,把书包塞回到他怀里,转身就走。

    时凡赶紧抱着书包追上去,“你真的别生气啦”苏禾总是不理他,他忍不住就,“——我很快就要转学了。”

    苏禾停住了脚步,时凡也抓了抓头皮,闷闷的站在路灯下。

    学校对面的悬铃木的林荫单行道上,一到晚上就格外静寂。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飞蛾撞着旧路灯的灯罩啪啪作响。

    时凡,“我爸妈离婚了,我判给了我爸房子是我妈的。”他又抓了抓头,,“我可能很快就要搬走了吧。”

    苏禾不知该什么好——她是那种很纯粹的优等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确实依稀知道时凡的爸妈感情不太好,这阵子又吵又打的。时凡心情不好,就经常跟人发脾气打架,就像一只出水挣扎的鱼。

    他本来也没这么暴烈的脾气。

    原来大人感情不好,真的会离婚吗?

    她想时凡肯定很难过吧,她也忍不住替他难过。可是她没经历、甚至都没预演过这种情形,而她本来就是个极其不擅长安慰别人的孩子。

    时凡,“以后可能真的就没人管我了吧。”

    苏禾默默的陪着他站了很久,最后也只能,“你以后不要再泡吧了。”

    时凡,“嗯。”

    苏禾又,“等上了初中,也许我们就又能同校了。”

    “屁啦。”时凡,“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附中。我也就读个片区菜中吧。”

    苏禾又有些急,“你那么聪明,就不能努努力,也去考附中吗?”

    时凡愣愣的看着她,莫名的就有些紧张。

    “那,那要是我考不上呢?”他,“我听他们附中要奥数成绩的,我都没去考。肯定不行。”

    “那就再努力些啊。”苏禾,“就算考不上初中部,不也还有高中部吗?加起来四年时间,你肯定能考上的!”

    时凡到底还是没忍住吐槽,“谁会想到那么久啦。”但是,想到有个人跟他约好了那么久之后的事,他那颗因为变故而茫然失措的心,就好像稍稍望见了前路般,微微安稳下来,“那么,你一定要等我考进去啊。”

    。

    青春期的时候,苏禾也没出什么幺蛾子。

    本来她就不是什么纤细敏感的少女。虽然出生在极其普通的家庭,但她本人无疑是个“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老师喜欢,同学就不怎么惹她。从就不存在欺凌与被欺凌。

    人上进,自制力强。该学习的时候从来不用人催,该上兴趣班的时候自己背上琴骑上自行车就去了。你要去送她她还觉得你妨碍她自立自强呢。

    泡吧是不存在的。就连班上疯传的青春疼痛文学,她看得如痴如醉时,也不妨碍时间一到她插上书签合上书,准时上床睡觉。

    ——就特别给父母省心。

    很多人学的时候理想还是“为人类进步作出贡献”,甭管是当科学家、宇航员还是什么其他职业。等到初中的时候就把上述引号里的宣言当五道杠黑历史看了。

    但苏禾不。

    初中的时候她学习成绩稳定的位居年级前二,而公立重点学校的年级前二,是无需认清现实去更改自己的童年梦想的。

    因为现实根本就敲不开她的窗子——那扇窗子以严格的作息时间表、高度的专注力和目标明确的行动方针为框架,筛查能力极其之强。并且还有公立重点学校里特殊的荣誉体系保驾护航。

    所谓“公立重点学校”的“特殊荣誉体系”是指,甭管你家贫家富,只要你能考年级第一,你就能傲视群雄。

    专为没有自知之明的优等生打造,能令她避开现实的风吹雨打,挺拔茁壮并且不接地气的成长。

    所以,比起孟周翰的不知家贫,苏禾才是真的“不知家贫”。

    自己家的经济状况究竟是好是坏,自家的“阶层”究竟在同学里处于个什么位置,她根本就不关心。

    一来,她的父母没什么“从给孩子树立理财观”的意识,基本不会拿家事来妨碍她学习。

    二来她是真的不在乎。

    因为她的人生榜样,一直都是居里夫人。

    这个中二少女真诚的相信着——家贫不足为耻,财富不足为傲。同为八|九点钟的太阳,祖国未来的建设者,你我生而平等,理应互相尊重。

    如果是为搞科研而保持着清贫简朴的生活,某种程度上甚至是一种荣耀。

    何况,作为江城市tp4初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两人之一,你告诉她她日后会“家贫”?会为金钱向富豪们卑躬屈膝?

    那她肯定只会觉得,你对现代社会的运行规则可能有什么误解。

    国家科技进步奖奖金有500万,诺贝尔奖好像还更多。

    哪怕就进普通的科研院所当个勤勤恳恳的研究员,那起码也是高知职业,就算赚不到什么大钱,肯定也衣食无忧。何况还从事着推动人类进步的伟大事业,足以充满尊严的立足于社会了。

    她怎么可能会向富豪卑躬屈膝?

    当然,那个时候房价还没开始起飞。苏禾还不知道,别普通研究员的工资,就算是国家科技进步奖的奖金,日后也只够在他们学校对面买0套老破。

    那个时候富豪榜也还没有在国内流行,苏禾更不知道,同为tp4的另一所初中里有一个熊孩子,日后每年光零花钱就不止500万。但就算她知道了也不要紧,他自花他的500万,关她毛线事啊。她还要为人类进步事业去奋斗呢,管他有多少零用钱?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