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穷爸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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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周翰很快就意识到,他给自己定的一个月的期限,太想当然了。

    ——这倒也不能怪他。

    作为银行存款常年保持在亿以上,兜里随时揣着两张额度为000万的信用卡的富二代,他怎么可能理解穷人的筹款究竟有多难?

    当孟周翰咨询过律师,劳动仲裁从提交申请到最终拿到结果,需要多久之后,他陷入了一种很荒谬的无力感中。

    ——他提交的证据非常完整。这次仲裁的案情也极其简单。

    首先他这肯定是工伤,其次这是用人单位非法辞退。

    事实认定清晰无误,没有任何争议。因此根据他的诉求,最终结果必然是这样的——用人单位应当支付他工伤赔偿,拖欠的医疗补助金,以及4+个月的离职赔偿金。

    但是,他想要拿到赔偿,最快需要多久呢?

    首先,在他提交仲裁申请之后,仲裁委员会一般会在5个工作日内受理——也就是一个星期。

    其次,受理之后,会通知他开庭时间。而开庭时间往往在受理之后30-45天内——又要一个月。

    然后,开庭后会先进行调解。如果双方达成调解意见,那么最快当庭可以出结果。如果不能调解,那就只好等调解结果。一般会在45天之内做出判决。

    如果有一方对仲裁结果不满,还可以去法院上诉。而上诉还可以有一审、二审。

    也就是——通常需要两三个月,最快也得40天左右才能拿到赔偿。

    而如果对方就是不想让他痛快,愿意耗着,完全可以耗上一年甚至两年,并且完全合法毫无代价,最多承担点诉讼费,连利息都不用拿。

    孟周翰:

    孟周翰只想骂一句tmd。

    得亏他这是创业急需用钱,他这要是穷困潦倒急需筹钱治病救命,岂不是妥妥的得被耗死?

    精神资本家孟周翰没忍住向苏禾吐槽,“还是不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啊!怎么一点都不保护工人呢?!”

    苏禾:

    苏禾只能摸了摸他的头,把人抱在怀里安抚了一阵。

    她也没法——从规则上这是公平的,因为法院需要时间调查清楚事实嘛,调查论证之后才能还原真相,不让过错方受到冤枉。

    只不过,当资方和劳方、富人和穷人被摆上同一个竞争场,公平的规则,必然意味着不公平的结果。毫无倾斜的立场,事实上就是偏帮强者的立场。

    而穷人的人生,涉及到钱的时候,谁又是一帆风顺,毫无波折的呢?

    苏禾没有理财,也没买过股票。她的津贴、奖学金,导师给发的项目补贴全都原样扔在银行卡里。

    懒得去跑银行,为了省事,她就直接把奖学金和补助金打进同一张卡,当救急存款存起来。把项目补贴放在另一张卡里,当日用。

    她没有逛街、购物的嗜好,也不使用昂贵的护肤品、化妆品。除了每年两季给自己和时凡添置几件衣服外,可谓是跟现代消费主义截然绝缘。房租和水电费,基本都是时凡负担,他们俩也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些。

    因此她的钱就从来都没有不够花,根本也就不会专门去查看自己账户里到底有多少存款。

    她只记得研一的时候算过,自己各种收入加起来一年大概三万多点。觉得应急存款最多也就能存下五六万,再加上日用卡里结余的四万多,也就能有不到十万块的存款吧。

    实际去看时,却远远超出这个数目。

    对着数字她才想起来,自己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好像是6万块。通过资格考核之后,补助涨到了博士生的水平,导师给她的项目补贴也翻了几番,再加上各种论文奖励,最近两年她的月收入其实已经有一万左右了。

    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她就每月固定向应急存款卡里多拨2千块,当她和时凡的结婚基金。

    不知不觉竟存下了这么多。

    苏禾于是取了个整数,留了两个月左右生活费,把剩下的钱转账给了时凡。

    虽然他没提过,但苏禾能察觉得出,这阵子他为筹款的事急得不轻。昨天吃橘子的时候碰到了嘴里的溃疡,疼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精神也肉眼可见的有些紧绷恐怕是真的缺钱了。

    。

    一个月的期限转眼就过去了七天,而孟周翰几乎毫无所得——时凡的爸爸一提钱就装死,不必还钱,不反过来向他哭穷再讨钱就不错了。至于他妈妈,先前2000块的护工费让这位母亲腰杆子硬了不少。一听他想借钱,立刻理直气壮的反过来指责他工作都这么多年了还没点积蓄,怎么跟他亲爸一样没有丁点儿理财观呢云云。

    就在孟周翰耐不住性子准备挂电话时,他妈才总算到正题——钱她是真没有,但是他可以找他亲爸要。他奶奶去世时留给时凡的房子,一直都是他爸住着。她觉得时凡他爸和他后妈没安好心,想要霸占这栋房子。眼下的情况,这房子时凡收又收不回,卖又没法卖,不如直接商量商量,让他爸掏钱过户了吧。

    孟周翰:

    孟周翰不由就想,如果他告诉时凡他妈,时凡他爸不但不会掏钱,还反过来把时凡给掏空了——他妈会些什么。

    为了自己耳根清净,他决定还是保持沉默吧。

    但也不得不,这通电话让孟周翰放松了不少。

    ——时凡有房子,那就好办了。

    江城老城区的房子,就算是栋老破,也能值个几百万吧。他爸一家赖在那儿,卖是肯定没法卖。但是抵押贷款,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孟家的律师再一次联系他时,孟周翰的心态还是很放松的。

    ——如果没这栋房子,为了尽快拿到赔偿,他大概只能在赔偿额度上让步了。

    倒也不是他就不能让步,只是这阵子他受的委屈太多了,心态颇有些激进。尽管口头委屈巴巴的嫌弃苏禾“仇富”,实质上他眼下不定比苏禾还要仇富。对那些专门捏着穷人的不得已——特别当这个穷人是他时——拿本该是人家合法所得的钱去扇人家的脸,摆出一副“你只配跪着拿钱”的姿态的黑心老板和二鬼子,内心充满了憎恶。

    如果他还是孟周翰,绝对忍不住上前踹两脚出气的那种憎恶。

    所以对这个律师,他是一步都不想让的。

    但他没有料到,律师比他还要气定神闲。

    这次他材料收集得更加精确,最终算出来的赔偿金额,甚至具体到了数点后两位数。

    ——完全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得出。

    “除此之外,我们承认时先生受到了精神伤害。可以顶格赔偿,再加五万元精神损失抚慰金。”

    孟周翰:

    “你今天特地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律师收起他那只看上去很贵的名牌钢笔,用帕擦了擦,不紧不慢的道,“您也不要生气,我只是公事公办。只是,时先生的要求的赔偿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国家标准摆在那里,是好看的吗?怎么可能你想要多少,就能拿多少?犯多少错就承担多少责任——咱们凭良心讲,有钱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吧。何况我的当事人是个民族企业家,受过各种表彰,人格品行有口皆碑。您要是觉得他也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名人似的,怕人讹诈,那您就搞错了。”

    如果孟周翰是个表里如一的普通人,那么他就该听出来,这是在暗示他孟家有权有势有关系,打官司他占不到便宜。

    可惜孟周翰只有皮囊是个普通人,芯子里却是个从来没被人吓到过的。

    他对这种威胁不敏感。

    他只是觉得可笑,“你这么激我,逼着我去法院起诉。是问过我孟启森的意见了?”

    律师还真不敢在“孟启森的意见”上信口开河,只虚张声势,“您愿意走法律途径那最好,我相信法庭肯定会支持我的主张。”

    孟周翰干脆利落的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听律师,“时先生最近很缺钱吧。”

    孟周翰被戳到了痛脚,不由自主就站住了,“”

    却随即就想到了些什么。

    ——他倒也没有忘了,劲游就在他的旗下。

    因为追影工作室实质上已经被劲游吞并,所以实际跟他打劳动仲裁官司的,不是追影那个种猪前老板,而是劲游。劲游有自己的法务部,所以他没想过这件事会传到他爸的律师团耳中。

    但是有钱人的圈子就只有这么大,和有钱人盘根错节利益攸关的律师圈子,又能有多大?

    他和他爸的律师之间,怎么可能毫无交集?指不定日常出入的律所都是同一家。

    “你想暗示我什么?”孟周翰微微眯了眯眼睛。

    就算沦落到眼下的处境,在他眼中,百十来万也依旧只是个钱。不值得为此突破底线。

    但他怎么忘了,这个人很可能是专门帮大公司打拒赔官司的律师。为了逼迫索赔者接受私下和解,省那百八十万,在“法律抓不到把柄”的程度上威逼利诱,他们什么干不出来?私下调查他的财政状况,只能算是基本操作。

    “别紧张,我是个律师,一向奉公守法。”

    孟周翰冷笑,“贴着法律底线、钻着法律空子守法的人渣,我见得多了。”

    律师又恼火,又觉得可笑,“你话这么冲,平时都是怎么跟人沟通的?没少挨打吧?”

    孟周翰:

    律师,“我只是想劝你一句,有些债务是拖不起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