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穷爸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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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周翰最终向苏禾坦白了他——或者时凡的财政状况。

    得知他把所有存款都转账给了他的继母,苏禾虽然有些意外,却也并没有感到很诧异。

    这种事,非常符合时凡他继母和时凡本身一贯的性格。

    大四那年的寒假,时凡的奶奶病重——是病重,其实只是马后炮罢了。时凡的奶奶有慢性气管炎,几十年的老毛病了。那一次也不过只是感冒引发气管炎发作,病得稍有些久。类似的情况几乎每年冬天都会发生,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但时凡的奶奶却觉得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

    所以在那年春节家人团聚时,开始分配家产。

    她和时凡的爷爷都是早年的知识分子,在械厂当了一辈子的工程师。虽然没有攒下什么大家产,但在那个房价已经起飞、拆二代跟富二代成为并列名词的年代,家里那栋位于江城老城区的老房子也足以引发家庭财产纠纷了。

    所幸知识分子教出来的一双子女,有没有出息另,“不争产”的自觉却是有的。

    双双表示,听从老母亲的安排。

    于是老人把字画、藏书、邮票留给女儿,把首饰和存款留给儿子。却把房子留给了时凡。

    她的法是——时凡虽然是他爸生的,却是她和爷爷养大的。从没爹没娘,也就这里是个家,所以想把家留给他。

    对此,时凡的姑姑没有任何意见。时凡他爸也没法有意见。

    但当晚,时凡他继母就在隔壁屋里摔了水杯,指桑骂槐闹了大半宿。

    第二天一早,就要带着“自己儿子”回娘家,不在这个“不把他们娘俩当人”的家里受气了。

    时凡他奶奶很平静的让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后来她告诉苏禾,自己当时肺都要气炸了。自己好歹给她留了首饰存款。时凡当初去要生活费,就四百块钱,听她冷嘲热讽半天。最后空着,饿着肚子回家。她有什么脸嫌别人不把她当人?

    但老人又很清楚——这是先有后爹才有后娘,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儿子不当人。

    但再不当人,也是自己的儿子啊。

    女儿比儿子有出息,家庭和睦殷实,不需要她操心。儿子却有酗酒的毛病,人糊涂,花钱没节制。娶的这个老婆也不像是个明白人,日后指不定还要闹出些什么事来。让她走都走不安心。

    她把房子留给时凡,而不是留给自己儿子,其实是觉得时凡能守住,心又善良。日后就算他爸把自己折腾坏了,起码时凡能给他爸一家一个住的地方。

    时凡的奶奶拉着苏禾的心里话的时候,苏禾曾经想过,如果不要这栋房子,时凡是不是就不必跟他爸和他后妈牵扯不清。尽可以轻装上路了?

    结论是不可能。

    亲情如乱麻。若你非要去解个清楚明白,那谁都不知道哪头绕着哪头。时凡爸不要他,可他爷爷奶奶收留了他,并且至死他们都在替儿子的晚景忧心。

    ——哪怕为他爷爷奶奶泉下有知,他跟他爸也不可能一码归一码。

    何况妻子当恶人的同时,他也会偷偷带时凡出去吃顿饭,塞点零钱给他。

    那个心底里还是疼儿子的,只是人生难免不得志的父亲形象,他其实也是立住了的。

    时凡他奶奶想必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明白时凡根本就不可能不受他爸连累,所以才一定要把房子留给他。

    ——至少有了这栋房子,等日后他爸真把自己挥霍空了,时凡也有理由把他爸留在江城。而不必被人纠缠到浅川来,墨似的泼进他的生活。

    事实上时凡也从来就没把那栋房子当自己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那里就只是一栋老房子,不再是他的家了。他不想为这栋房子,把自己和苏禾牵扯进父子争产的闹剧里。

    他想的始终都是靠自己在浅川买房,跟苏禾一起经营他们自己的家。

    但如果所有人的脑回路,都是这么周全条理,不贪不怨,普通人的人生又怎么可能如现实这般繁琐难行?

    苏禾、时凡、时凡的奶奶,甚至时凡的姑姑都想得一清二楚的道理,时凡他后妈却不认。

    她固执的认为——这房子合情合理就该有她和她儿子一份。最后落到时凡名下,是时凡他爸、时凡,甚至时凡他奶奶欠她的。

    就算时凡的奶奶去世后,那栋房子的实际居住者一直都是他们一家,时凡从来都没争过什么,那也是时凡欠他们的。

    这两年,随着时凡工作稳定,而时凡他爸查出肾病综合征,她倒是慢慢变得贴心和和善了。

    但苏禾依旧打从心底里不喜欢这个人。

    这个人在任何时候发难,她都不会感到奇怪。

    然而时凡耳根子也没软到能让别人随便摆布了的程度。

    “为什么要汇钱给她,你有头绪吗?”她问道。

    孟周翰摇头,“完全没有。不过,听是他们欠了债,被催收公司找上门。”

    苏禾没有做声。

    如果迫在眉睫,那么时凡为救急先给他们垫上,倒也有可能。

    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乱。她直觉时凡在此前后的一切异样,都与此有关。

    可是,为什么他不找她商议?为什么要瞒着她,偷偷做好离开的准备,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了孟周翰?

    孟周翰默默观察着苏禾的脸色。

    “这笔欠债数目可能很大。”他。

    ——否则孟家的律师也不至于要拿把这件事告诉苏禾来威胁他。

    苏禾,“先打电话问一问你爸吧。”

    “”孟周翰顿了顿,“如果我,我不打算理会这件事,你会怎么想?”

    苏禾愣了一愣。

    孟周翰,“我不知道时凡是怎么想的,但就我个人来,我对他们没有感觉,纯然就像看陌生人何况你过,我是爷爷奶奶养大的。他也根本就没承担过父亲的责任。甚至我腿断了躺在医院,他都没来看看我。凭什么他欠了债,我却不能置身事外?”

    “那45万我可以暂时不要。”反正逼他们还他们也肯定还不上,他又不可能真去报诈骗,“但再多的,我就不想管了。”

    他有些忐忑的看向苏禾,“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苏禾下意识就摇了摇头,“不会。”

    如果他冷血,那么她毫无疑问也是冷血——因为她完全不觉得“不管”有什么不妥,本来这就不是该时凡承担的责任。时凡愿意管,是因为他心肠软。她爱他心肠软,当然会去想办法帮助他,别让他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他不愿意管,她更是没什么可的——本来就与他无关。

    不管完全合情合理,跟冷血毫不相干。可是

    莫名其妙的,她就想到了时凡悄悄离开的背影。眼中忽就有水汽涌上来。

    可是,唯独不是时凡的选择。

    她眨了眨眼睛,把水汽压下去。

    “不会。”她平静的,“但是你最好还是先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是不是需要帮他们请律师。放债又不是做慈善,你爸哪来的本事欠什么大钱?我觉得这事挺蹊跷的。”

    孟周翰没有立刻作答。

    ——他的“不管”,其实是甩不管,随他们去死。

    苏禾的疑点,他何尝想不到?就算是他这个经常当天使投资人的,他肯出钱那也必然是因为预期到会有回报。何况是风险管控先行的放贷业务?

    就孟周翰他爸那个需要儿子给他打生活费的废物点心,突然欠下巨款,何止有蹊跷?孟周翰甚至怀疑,他爸若不是被人做了套,就是跟人合伙做套。做套的人,图的八成是时凡名下那套房子。

    而那套房子,他不签字,谁也动不了。

    何况——他肯定不会回去住。哪怕把房子扔在那儿长草、塌房,他也根本就无所谓。

    凭什么他要主动往麻烦里跳?

    是的,麻烦。

    在此之前孟周翰从来都没觉得打官司是什么耗神的事——公司法务和顾问能帮他规避掉绝大多数法律风险,就算诉讼难以避免,也完全可以委托给律师去处理。律师处理过程之中,还有公关全程为公司和他个人的名誉保驾护航,一年哪怕打上一百场官司,也不必他为此多耗费一分钟神。也完全不必担忧会把他或者他身边的人卷进舆论漩涡,更不必被原告或被告找上门骚扰辱骂——对方能靠近他0米内算他输。

    但是这段时间,跟孟家谈赔偿,跟他自己名下的公司劳动仲裁,让他深深感到,打官司对人的精神摧残实在是太大了。就不必被那个汤律师无耻攻击,哪怕是为了劳动仲裁,去请律师、填表格、提交各种证据,已经让他跑得不耐烦了。并且,钱还不知何时才能拿到,拿到的金额究竟值不值得他耗费这么多精力。

    他已经够泥潭深陷了。

    为什么还要为别人的欠债去操心?

    但是他凝视着苏禾稍有些心不在焉的目光,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会尽量帮忙。”他,“你最近又忙起来了——是开始找工作了吗?”

    苏禾点头,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在准备博士后的进站面试。”

    孟周翰犹豫片刻,上前轻轻帮她把头发抿到耳后,指擦过她的脸颊,一触即离。

    “我会处理好的,你不要为这些琐事操心。”

    苏禾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抓住了他的,看向他的眼睛,“让我操心也没关系,从我就比你学习好,入队入团入党都比你早,就连学位也比你更高。你奶奶都要把你托付给我。你不要怕连累到我——你可以更多的麻烦我。换了我,也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麻烦你”

    孟周翰静默的听着。

    最后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