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穷爸爸(七)
——他在上炒币。
孟周翰是真的不知道该什么了。
“就是那种拉几个人有多少提成,并且提成还会随着拉来的人超过某个数目而提升的炒币?被传|销骗一次还没骗够?还被骗上瘾了是不是!”
安瑞芬还要辩解,“这个跟传|销不一样的。”
孟周翰有种想掀桌子的冲动,但想想这些人犯蠢跟他有什么关系,也就按捺下来了,“回去好好读点书,找点正经工作行不行?”
“真的不一样的。”安瑞芬真情实感,着还跟孟周翰科普起来。诸如国家扶持,大佬站台,高科技、割韭菜,群里有人一个月赚了多少多少万听得孟周翰额角一阵阵乱跳。
之前那套“盘活民间资金,打造几亿中产,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们是被国家选中先富的人”那一套,已经让孟周翰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还能再升级。
苏禾是怎么怼他的来着?“共同富裕”——先富起来的时代早就结束了,你们是国家想拉着一起“共同富裕”的对象啊傻逼!
还私下选中?国家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黑党吗?又蠢又无能还以为自己被选中了可以抢跑,这个智商、这种人得志的沾沾自喜,配得上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前辈抛头颅洒热血的去解放你们吗?
现在干脆直接把自己当成能“割韭菜”的人了?!还不割国内韭菜,联合起来去割国外韭菜?
不知道全世界无产阶级是一家吗?
孟周翰:咦?
作为一个全都知道他有钱的有钱人,孟周翰目睹过不知多少类似的骗局,骗术比这俩不知精巧多少倍。
他当然不会上当。
不过就算不上当,他那个圈子里也常年都有靠编织此类骗局,一时间甚嚣尘上被资本疯狂追捧的人出入。
作为一个有资本去割韭菜的人,孟周翰却对这些人深恶痛绝。
——据这是靠实业发家的老派富豪,对金融新贵的本能“恐惧”和“排挤”在作祟。但孟周翰始终隐约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
现在他明白了。
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他爸本质上是靠人的理性去发家的。就算是新海口碑最低谷,全群嘲“雕丝专用”的年代,大家心里也都明白,新海的价格里每一分钱都物有所值,没有一分是忽悠人的。最后两车一撞,品质分明。而他爸每年投入几百亿搞研发,踏踏实实提升技术,每年营收增长也不过那么几点。
可这些“金融新贵”却是靠人的愚蠢和贪欲,靠金融游戏去薅韭菜,靠把钱从多数人口袋里倒腾到几个人口袋里——过程中制造了无数破产跳楼,没有丝毫产出——去发家的。跟他们实业企业家,正是天生的死敌。
这些人被疯狂热捧,成为成功的标杆、暴发的新贵,却没人去限制和追责这种取巧并且害人的玩意儿到底是想向他证明些什么呢?实业当死,想赢下去就得跟这些玩意儿一起下场去玩这套薅韭菜游戏?
侮辱谁呢这是!
他看着安瑞芬滔滔不绝的胡扯着各种她半懂不懂的高端络金融词汇,想象着时凡他爸的丑态,心想,活该。
不是他们活该,而是倡导这种价值观、追捧这些金融玩家的社会活该。毕竟这些念叨着要“割外国韭菜”的韭菜怪胎们,归根到底,终究还是社会自己的赘瘤。
安瑞芬终于完了。
孟周翰冷笑,“所以,这么稳赚不赔有大钱赚的买卖,是怎么让你们欠了老债的?”
安瑞芬一噎,,“不是炒币欠钱是有个朋友,他本来挺有钱的,家里三套房,还开着两间工厂。一时周转不开嘛,就找你爸想办法。你爸也是,帮人联系联系也就算了。一上头,就给人签字做保了。现在他还不上钱,人又联系不到。追债的就追到你爸头上了。”
孟周翰:
“他到底哪儿来的自信能给人签字作保?”片刻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揉着额头,“他想拉人家进币圈?”
安瑞芬讪讪的,“谁能想得到呢。”
懂了,孟周翰想——这是他想拉人家进传|销群,没想到被人家看穿了心态,刚好趁请他作保。出其不意坑了他一把。漂亮,真是漂亮。传销圈傻子和信贷圈骗子的恶人互坑,果然人间喜剧,名不虚传。
他也不必再问做保了多少钱——江城一代的三套房、两间工厂,妥妥的国际学校学生父母的标配。丁兆堃家里基本就是从这个阶层上破产跌落的,跌落时欠债有多大的规模,孟周翰脑子里大致有点数。
反正不是靠时凡一个人勤恳劳动,就能在短时间内还得起的。
“死心吧。”孟周翰,“我赔偿还没拿到,并且还失业了——就算拿到赔偿,找到工作,我也不会再给你们这家子出一分钱。”
“什么叫你们这一家子——难道你就不是你爸的儿子了?”
孟周翰失笑,“阿姨,由你来这句话,就不太合适了吧。”
“怎么就不合适了?”安瑞芬被他阴阳怪气了大半天,也有些恼火,“你爸给你掏的每一分抚养费,都有我一半。我亏待你什么了?”
孟周翰吃亏就吃亏在他没时凡的记忆,只能听安瑞芬什么就是什么。
但他不吃亏也就不吃亏在,他也没时凡的心软,“我爸给我掏了45万抚养费?”
他起身要走,安瑞芬赶紧上前拉住他,“你爸出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孟周翰低头,冷冰冰的看向她的。
安瑞芬下意识就放开了,放开之后还想再上前拦着,孟周翰却又坐了回去。照旧是那种六亲不认的坐姿,“他不出事也没见少给我添坏处。”
“他也是年纪大了,你奶奶又把东西都留给了你。他一把年纪,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他急着发财,不也是不想再给你增添负担了吗?”
“行了,吧。”孟周翰懒洋洋的,“我都这样了,失忆,失业,没车、有房但没法住,有存款但全被拿走了——你倒是,我还得怎么帮他?”
安瑞芬嗫嚅了几句,“你,你就不能找同学朋友借一借?你跟苏禾不是都要结婚了吗,你有困难,她”
孟周翰砸了一下桌子,安瑞芬猛的噤声。
孟周翰却又冷静下来,转而问,“我奶奶留下的房子在哪里?”
安瑞芬顿了顿,忙,“燕京西路,五金大楼那边。”
孟周翰,“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吧。”
“你把房子卖了,我和你爸怎么办,一把年纪了难道要让我们露宿街头?”
孟周翰笑道,“那你怎么办?”
安瑞芬想了想,“那房子虽然在你名下,但从法律上,也该有你爸爸一半。当然这个我们就不跟你争了。可是我们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你要卖掉房子,总得给我们些补偿吧?”
“嗯,吧,你想要多少?”
安瑞芬比了个数,“350万吧两百万给你爸还债,我们也只剩百来万,还不知得搬到什么荒郊野岭去住。”
孟周翰就有些想笑,问道,“房子多大?”
“快0平呢那边房价都十几万了。你要卖起码能卖到000万,我们要350万真的不多。”
孟周翰就真的笑了出来——像江城、燕京这种城市,因为房价飞升太快,难免会在高楼大厦之间留下一个个老区来不及拆迁,地皮就已经飞到了地产商拆不起的价位。拆迁成本一路攀升,越拖就越拆不起,渐渐就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不过燕京西路的拆迁计划他碰巧知道——中央全面推进老旧区改造,金茂响应政策,已经跟江城市政府达成合作意向,负责燕京西路的改造和拆迁工作。
这段时间风声应该早就透出去了,不定跟住户之间的拆迁补偿谈判都快结束了。
如果他没记错,他妈妈那边的预期是每平米0万的搬迁补偿款,只会低不会高——那边老房子的居住条件也就将将比里弄稍强些,楼板还是木头的,房梁上常年跑老鼠,不少房子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给排水也没做好,一下雨屋里四处滴水。连改造价值都无,拆迁是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舍不得搬的人肯定有——毕竟地段好,江城最好的医院就在0分钟路程内。但不想拆的人?肯定一个都无。
0万是良心价,绝对能谈得下来。
不到0平的房子,安瑞芬向他要350万,刚刚好过半。零头上都透着精明。
她临时起意?孟周翰可不信。
如果不是临时起意——
孟周翰饶有趣味的看着她笑,“起来,那个传销你们做了多久,才发现被骗?”
“半年左右。”
想也如此——毕竟以时凡的性情,春节时肯定会跟着苏禾回江城探亲。回去了,就不可能不回老房子给爷爷奶奶上柱香。以他的细心,肯定会发现异样。所以春节后他爸才被骗到林城,比较可信。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炒币的?”
“就”安瑞芬顿了顿,“就你爸去林城之前。去年秋天的事了。”
快一年还没暴雷的币圈诈骗案?也真敢编。
“那么,”孟周翰抬眼,正色看着她,“作保被追债,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八月的时候。”安瑞芬有些不耐烦了,“你问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孟周翰冷冷的笑着,“就确认一下,我失忆之前你们向我要讨过几次债。”
安瑞芬沉默着——她看不透对面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态,却莫名就觉得,自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谁怕谁呢。
“我们确实跟你过这件事。”她沉下了心,反倒放松下来,“你也不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看笑话的姿态,那些讨债的把家里亲戚电话全打遍了,要不是你爸顶着,早跑到浅川来骚扰你了。”
孟周翰笑了笑,想起时凡里那些被过滤掉,但依旧能从通知上看到痕迹的垃圾短信。他之前没有在意,但仔细想来,医院护士确实跟他过,替他保管时接到过恐吓诈骗电话,当时警察还在场,替他接起来,场面一度特别滑稽。还提醒他心不要上当。
应当是已经轰炸过他了。
“我不怕。”孟周翰臂一展,“我失忆,失业,没钱,现在什么都不怕。随他们来,看谁斗得过谁。”
“你总要替苏禾考虑吧?”安瑞芬又苦口婆心起来,“我记得她过毕业后想进国家关,现在应该要开始找工作了吧?万一闹到她身上,你让她怎么办?”
孟周翰只觉得气血上涌,脑中嗡的就一响,“这些话,我失忆前,你也对我过吧?”
——那些残破的,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片段,突然间就连缀起来。
没错,所有这些话,安瑞芬应该都曾经对时凡过。
最初的时候,她和他爸应该确实只是向时凡哀求了45万去救急。时凡出于对血亲的不忍,出了这笔钱。但没料到这家人得寸进尺,随即就带来了新的200万欠款。
时凡再善良,至此应当也触及底线了。于是他不留余地的拒绝了。
那时,他们应当就拿这番话来“规劝”过他。
时凡没有被吓到,他的选择是——一分钱都不会出,并且,离开苏禾。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现在还要跑来找他要钱,他亲爸和后妈却连去医院照顾他几天这种表面讨好的功夫都不做。
恐怕直到他打电话回家想把自己的存款讨回来,他爸和后妈惊觉他居然是真的失忆了,才又心思活络起来,来试第二遍。
而时凡始终很警觉——也许不是警觉,只是一点不希望他和苏禾的生活被这对夫妻打扰的私心——总之,他根本就没有让这对夫妻知道他和苏禾的住处。他们能找去的地方,也无非就是他的工作场所。
只要他分,离开,苏禾就不会受到牵连。
但那会儿正是苏禾忙着写博士论文的关键时期,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只是借着加班的契,悄无声息的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他选择的分时,应该就是苏禾完成毕业论文后那几天——论文已提交,而答辩还远在个月之后,她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心态,治疗心伤。
只是偏偏,电脑里还有一段要在婚礼上播放的vlg没有编辑完成。
婚礼当然已经不会有了,商量婚期的录像也只是徒然凌迟走不出回忆的心。
可是,记忆哪有这么容易删就能删?
哪天半夜他离开办公楼,遇到车祸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也许那天晚上,也许第二天一早,就是他预定了要跟苏禾分的日子。
出车祸的是两个人。他在第三天清晨,就从时凡的身体里苏醒过来。可时至今日两月有余,却依旧没有传来“孟周翰”的身体苏醒的消息。
他的伤,难道真的就比“时凡”的严重吗?
会不会是那个身体里的灵魂,也许根本就不想醒来。
毕竟,只要不醒,预定中的时刻,就永远都不会到来。
“呵”这种揣测,令孟周翰不适至极。只觉得心底有一股无名暗火悄悄烧了上来,“你可能弄错了一些事。”他,“跟你这种活着只是浪费粮食的饭桶不同,苏禾是真正有价值的人。点你听得懂的——她读书时拿的是国家奖学金,找工作时是知名药企主动邀请,以后大概率会研究出能上新闻的成果。她这种人,你给她添这种麻烦影响不到她找工作——排队抢她的有的是,自然会保护她不受干扰。其实也不用得这么远你敢骚扰她,”他微微凑上前,那双天生温柔的眼睛依旧弯弯的似乎带笑,漆黑的瞳子里却透着阴森森的恶意——
“我就弄死你。”
安瑞芬只觉得头皮一炸,寒意瞬间攀上了脊梁。
孟周翰却已经笑着起身,“吓你的,我这种失去一切的人,怎么可能会铤而走险呢对不对?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去还车,下午还约好要去酒店给弟弟辅导代码。对了——我家呢,我就不邀请你去住了。”他回头指了指,“看到那边那栋楼了吗?那边有个酒店,麻烦你自己带上行李,去办入住续吧。”
他扬长而去。
安瑞芬干坐了很久,直到中午阳光南移越过了树荫照在她身上,脚才渐渐缓过来。却忽然就想起孟周翰会去给她儿子辅导,赶紧忙脚乱的拖上行李箱,边打电话边跑到路边去打车——这个人已经疯了,她绝对不能让他接近自己儿子。
孟周翰绕过街角公园,回到车上,支着方向盘揉了揉额头。
而后掏出,拨通了汤律师的电话,对面接起来后,孟周翰直奔主题,“我这里有个案子想请你代理,你接不接?”
——所谓的替人作保,很可能是为了套他的房子做出来的骗局。不过他既然没有上套,那这个官司肯定就打不起来。但究竟是真是假,大致还是能调查的。
让这个道德水平刚巧擦着法律底线巧妙的不违法的人,去查这些道德水平跌破法律底线但凑巧没违法的事,也算是专才专用。
“我收费很贵。”对面。
孟周翰笑着,“你提出的赔偿方案,我肯定不会答应,这个你知道吧?”
对面笑了笑,似乎打算什么。
孟周翰打断了他,“你不要急着反驳,我跟你实话,我确实有记者朋友能帮我联系到孟启森。她的专访稿就登载在财经杂志9月刊上,里面孟启森提到的她朋友就是苏禾,你可以自己去翻。”他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接着,“只不过你也知道,我是孟周翰的受害者。所以不太方便请她帮忙,但也只是不方便而已——你明白吧?”
对面顿了顿,明显被戳到了软肋。
“而且,虽然不可能接受你的方案,但我的方案也不是不能折中。最后的数目,肯定不会让你显得无能。何况,如果你愿意帮我调查,我肯定还得从里面掏出不少律师费来,对吧?”
“我自己不太方便接外活,但我可以给你推荐靠谱的调查律师。”对面飞快表态。
孟周翰抿唇一笑,“成。那咱们合作愉快。”
“我可没跟你合作!”对面警惕道,“我只是顺帮了个忙——出于纯粹的善意。”
孟周翰:
不论调查出来债务到底是真是假——就时凡他爸那个出了传销还能再进币圈的智商,让他主动意识到自己跟“发财”无缘,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否则迟早得栽个大跟头,指不定哪次就真的连累到了他,甚至苏禾。
毕竟他不是时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苏禾这样的姑娘放。
一切意外的可能性,都必须被提前彻底掐灭。
挂掉电话后,孟周翰很快就又拨通了郑莹颖的电话,“你有没有认识什么办事比较一板一眼的警察?江城或者林城的都可以,我要报一个两个传|销案。”他诚恳的。
依稀记得这种模式,只要拉人超过一定的数目,不管原委是蠢还是坏,都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当然,就时凡他爸那能力,大概率达不到犯罪标准——但弄个治安拘留,总归还是有操作空间的吧。
——就让他先进去住几天,醒醒脑子,赶紧摆正自己的位置吧。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