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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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

    当化妆师被告知简影帝要求补妆时,不禁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几分钟前?刚刚上完妆他干嘛了,怎么已经要补妆了?”化妆师嘴里嘟囔着,比起不满,更多的是诧异。

    她是影帝的专属个人化妆师。常人都会觉得,跟在喜怒无常的影帝身边,做事?难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实际上,相处久了就会发现,简淮意是个不错的人。

    或许是工作压力太大,又?得不到足够休息的缘故,简淮意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情绪。但一旦冷静下来,他都会反思、弥补。有一次甚至主动跟工作人员道歉。

    从那时起,化妆师就意识到,简淮意和那些耍大牌仗势欺人的狗明星不一样。

    他人其实还蛮不错的。

    因此,当助理陈雪把她重新领回后台休息室的时候,妆师并无抱怨。只是奇怪:难道简淮意对今天的妆造不满意吗?这才几分钟啊,就把她重新叫回去补妆。

    陈雪抓抓脑袋,也是满头问号:“不知道啊。你刚不是他对今天的造型非常满意么,还主动让你拍照留念”

    着两人就来到影帝个人休息室门口。陈雪敲开门,一进去就看到简淮意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他们。

    出于保护明星隐私的考虑,这个休息室的窗户都是贴了单向防偷窥膜的。因此简淮意能看到窗外?人山人海的景象,而外?面的人不可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陈雪道:“妆师来了。”

    简淮意头也不回,哑哑地“嗯”了一声。

    陈雪正要走,忽然觉出有些不对。

    简淮意平常的声线也是这么懒懒哑哑的,透着股不自觉的撩人。

    但此时却好像格外沙哑?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声“嗯”,但听惯了简淮意声音的陈雪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声线不太流畅。隐约有种哽咽感。

    就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以至于哭哑了嗓子

    ——不过怎么可能呢?

    妆师完成造型后,她和妆师一起离开?,到现在不过十来分钟。简淮意连休息室的门儿都没出,一个人在里面好好地呆着,根本没人进过这房间。

    这都快上红毯了,没事儿瞎哭什么?

    大概是她昨晚看狗血虐文看太多了胡思乱想吧。

    陈雪按下心里?的奇怪念头,来到沙发上坐下,低头开?始玩。

    妆师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化妆箱,已经在巨大化妆镜前?准备就绪,简影帝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窗边的意思。

    “去帮我买瓶水。”简淮意道,“陈雪。”

    陈雪一愣,茫然地望向自己面前茶几上两三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简淮意飞快地瞄了她一眼,打补丁道,“奶茶。给化妆师也带一杯。”

    这倒是稀奇。简淮意平常不喝奶茶的,营养师也不让。

    陈雪愈发诧异。简淮意低低道:“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陈雪恍然大悟:原来影帝是请她们喝奶茶!

    哇,影帝真好!谈恋爱发狗粮之余不忘体贴下属!让大家就着奶茶啃狗粮,不会被噎到!

    陈雪感动得两眼泪汪汪,立马起身,甩着尾巴去办了。

    陈雪刚走,简淮意就来到化妆镜前?,坐下。

    妆师早已取出粉扑,准备给影帝补妆。然而视线落到简淮意脸上时,她却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简淮意一双眼圈通红,眼睛肿得不像样子。粉底倒是好好地服帖着,毕竟是防水粉底

    可这分明就是刚刚大哭过一场的样子啊!

    妆师仿佛一不心踏入了不该进入的禁地,不由心头一撞,捏着粉扑僵在当场。

    “麻烦你了。”简淮意垂着眼睛,低声道,“帮我重新上个妆吧。”

    妆师虽心中忐忑,但毕竟是影帝的个人专属化妆师,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时飞快冷静下来,瞟了一眼时间,果断道:“卸妆重化来不及了,只能补个眼妆。”

    “好。”简淮意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上妆准备。他轻声道,“辛苦。”

    言下颇为抱歉。

    妆师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妆上。

    柔软的化妆棉沾着眼唇卸妆液,在简淮意眼周轻轻擦拭,卸去被他哭画了的眼影。

    幸好先前?不过是为了应付镜头而化的淡妆,卸妆比较轻松。

    简淮意闭着眼睛,慢慢整理着心绪。

    他还是太情绪化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没当着江陵的面哭出来。

    他是

    在江陵挂掉电话以后,才情绪失控、失声痛哭的。

    不过就算真的在江陵面前哭出来,也勉强得过去——江陵一定会以为他是想起了父母早亡的伤心事?。

    可其实不是的。

    他的父母虽然确实早亡,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这么多年来,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真正让他难过的,是他不得不,对着江陵撒谎。

    是的,他撒谎了。

    他根本不是江南人。

    他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土娃子。那是一片荒凉贫瘠得只能种出红薯的土地,并不是富庶肥沃的江南。

    他的家乡和?江南,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只是口味上的嗜甜罢了。

    所?以当初刘漾把他从话剧院领回公司时,为他营造的人设就是——江南镇少年。

    既然决定包装人设,那就要做全套。简淮意跟公司签订合约之后,迅速记熟了江南的风土人情,对所谓家乡的情况信拈来。

    至于吴语,那也是反复学习、反复锤炼过的。即便是最地道的江南人,都不会听出他的口音有什么问题。

    对于简淮意来,吴语就像英语一样,只是一门外语而已。

    虽然以前?从未接触过,但只要拼命去学,总归是能学会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用他所?掌握的技能,来欺骗江陵。

    当江陵问他自己的名字在吴语中怎么读时,他呆住了。

    不是不会,而是他内心陷入了巨大抉择。

    要吗?要顺着江陵的话?下去、欺骗他吗?

    还是顺势向江陵坦白?

    后一个念头,刚刚在脑中浮起,就被他否决了。

    不行。不可以。

    他隐瞒出身的行为是如此卑劣,他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不过是为了红。

    其根源在于他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耻。

    他耻于承认,他无法面对自己来自那个穷山沟的事?实。

    他在自卑。

    而江陵一定是反感这种事?的。

    毕竟他对林宇泽都过:人不该以自己的出身为耻。

    于是简淮意撒了谎。用曾经骗过所?有世人的方法,再一次地,欺骗了江陵。

    他本以为江陵只是随口一,他以为这是件事,很快会过去,无伤大雅。

    可

    江陵却想跟他回家。去见他的父母。

    江陵是想给他一个家。

    而他呢?

    他对江陵撒了一个谎。

    这算什么?

    “!”眼影刷在简淮意眼皮上一顿,妆师的呼吸也很明显地跟着一窒。

    简淮意感到一行热意从眼角淌下,划过鼻翼,热烘烘地停在唇上。

    “抱歉。”他睁开?眼,从桌上抽出一张化妆棉。

    对着镜子细细按压,吸走划过脸颊的泪水。他看到镜中的自己双眼通红,就连浓妆都快要遮不住的肿胀。心下不由嘲讽。

    装什么可怜?

    事?到如今,他所?走的每一步,不都是自己的选择吗?

    如果将来,他被江陵识破,被厌弃,那也是咎由自取。

    他犯了错,就该得到惩罚。

    没什么好哭的。

    他活该。

    简淮意勾起嘴角,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一个很完美的、疲惫而无奈的笑容。

    在镜头前运用过无数次的,控制面部表情的技能。

    “刚刚看的狗血虐文,”他微微低头,低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然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太虐了,哭了一夜。现在想想还是很好哭。”

    妆师:“!!!”什么!影帝居然也看狗血虐文吗!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表面高贵骄矜大影帝,私底下居然是个看了虐文还要哭鼻子的少女

    哎哟这反差萌,简直萌死了!

    妆师看着害羞得低下头的简影帝,不由露出姨母笑,替影帝打圆场道:“哈哈哈哈狗血虐文我也喜欢!我也老是熬夜看文,哭得稀里?哗啦的”

    “太不好意思了。可千万别让陈雪知道啊,不然她得笑死我。”简淮意抬起眼来,狗甩尾巴似的眼神,“替我保密吧,好不好?”

    被简影帝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妆师整颗心当场融化,忙道:“好好好!绝对保密!你放心!”

    “谢谢。”简淮意笑笑,再次闭上眼。

    心里?的雨仍然在下。狗蜷缩在被雨淋烂的纸箱里?,知道自己太过丑陋,已经没资格再拥有一个家了。

    十分钟后。

    国际影帝简淮意出现在红毯入口,在场所有媒体摄像师纷纷拿起镜头,将焦点聚集在简淮意身上。

    令媒体啧

    啧称叹的是,今天的简淮意一反常态,居然以浓妆出镜,出席在颁奖晚会上。

    要知道,简淮意出道时就以神级素颜著称。他走的是实力派演员的路子,因此并不屑于营业颜值。

    平常出席各种活动,顶多是为了应付镜头,随便上个淡妆。他只有在拍戏时,会按照导演要求,正儿八经上妆。

    而今天却大不一样。

    简淮意头一次以浓妆出镜,瞬间惊艳全场。

    就算是拍惯了俊男美女的娱乐圈记者,也都忍不住心跳加速,下意识地调整着光圈角度,想捕捉影帝最俊美的一面。

    他这幅妆容,最吸睛的就是眼妆。大胆的红色系,搭配恰到好处的阴影,把简淮意那本就深邃的眼眸妆点得愈发动人。

    这图根本就不用修!

    当简淮意走完红毯、入场就座,所?有摄影师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调出刚刚拍摄的照片,确认自己的拍摄效果。

    以至于紧随简淮意入场的明星几乎得不到什么关注,唯有零零星星一两点闪光灯。

    当场怀疑起了人生。

    随着直播的进行,在络上观看颁奖仪式的粉丝们尖叫着把#简淮意眼妆#给刷上了热搜。

    而当现场主持人把一个个奖项递到简淮意中时,粉丝们的情绪又被推上了高潮。

    与此同时,某间医院的病房里。

    电视屏幕里?播放着简淮意领奖的画面。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阴郁。

    目光如射钉般,死死钉在简淮意身上。

    病床边正在给他削苹果的人,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他这种神情,当场就被吓了一跳。

    “段笙林,你这什么表情?”话的人名叫曾强,是个导演。

    曾经和?段笙林合作过一部文艺片,就是一开?始没法过审、后来送到国外去获了奖,从此名声大噪的那一部。

    段笙林闻言,压下心头恨意。唇角却忍不住地扬起冷笑。

    “没什么,就是看了恶心。”

    曾强看看电视上的简淮意,又?看看刚从icu转回普通病房的段笙林,心里?蓦地悚然一惊。

    “那些事?儿不会真和?你有关吧”曾强皱着眉头,“简淮意的不雅视频,难道真是你”

    “是又如何?”段笙林凉凉

    地瞟了他一眼,打断他,“简淮意害得我失去了所?有,而我只是把他自己做的事?情公之于众而已。难道我做错了?”

    曾强知道简淮意一句话就夺走了他出演封神会的事?,也知道在那之前?,段笙林为了得到这个角色,作出了多么大的牺牲。

    那是段笙林出卖肉体的开?始。

    曾强一念至此,不由叹息。

    “你啊,就是太想红了。”他摇头道,“其实当初你如果老老实实留在江陵剧组,不定也能抱上江陵大腿,从此星途坦荡。谁能想到江陵的身份居然那么牛逼呢唉,造化弄人。你就是太心急了,错过了这么一个隐藏大佬”

    他这不还好,一提江陵,段笙林就跟被活活剜去两块心头肉似的。

    “你以为我没有后悔过?”段笙林的声音拔高,变得尖锐惨烈,听来竟有些刺耳,“你以为我被李顺踢出来之后,没有想过跟他道歉认错,低声下气求他重新收留我?”

    “可我回得去吗?!”

    “他不光自己顶了我的角色,还用了简淮意当他的男!本来我还在愧疚,临阵脱逃是对不起他,可谁知道他轻轻松松就找来影帝替补!而那位简大影帝,也轻轻松松一句话,就夺走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

    “他毁掉了我逆风翻盘的唯一会!”

    “你我怎么可能回去?就算我低声下气,就算我跪地痛哭忏悔——呵,或许他们是会重新让我回强风剧组的,可那只会是为了羞辱我!”

    “他们是在羞辱我的不自量力,嗤笑我的狗眼看人低!”

    “那我倒要让他们看看,蚂蚁也是有尊严的,不是他们这种有权有势有地位的人随随便便就可以”

    眼看着段笙林越越激动,曾强听不下去了,沉下脸呵斥道:“你住嘴!别了!”

    曾强毕竟是在段笙林最落魄的时候还来看望他的人。段笙林被他呵斥,心里?虽然仍然充满愤怒,却还是强压下情绪,闭上了嘴。

    曾强长叹一声,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跟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唉,总之我劝你还是收吧。至少对江陵,你不应该”

    “收?”段笙林低头看着自己已然残废的一双脚

    ,笑得冰冷而尖锐,“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再失去的了,难道我还怕他们?简淮意那骚货也不过是个卖屁股的,只不过运气好,卖给了江陵。江陵也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畜生,要不是他家里”

    “我不是你斗不过他们!”曾强也终于来气了,怒喝道,“段笙林!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对江陵出!他是你的恩人!”

    “恩人?”段笙林情绪愈发激动。他一把掀开?被子,露出缠满绷带的双腿,“害得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恩人吗?!”

    “那是你咎由自取!”曾强咆哮道,“打断你腿的是郑光辉!不是江陵!你不能迁怒到江陵头上!”

    “那郑光辉被江陵搞破产,为什么又?迁怒到我头上?!”段笙林双目赤红,几欲滴血,“就因为我好欺负吗?就因为我没有后台吗?!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侮辱我虐待我!凭什么?!活该我受虐吗?!”

    曾强却忽然一下子冷静下来。眼里满是同情。

    “你本来也是有的。”

    段笙林冷笑:“什么?”

    曾强:“你本来,也是有人帮、有后台的。”

    段笙林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曾强仰天长叹:“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听他的,一直瞒着你”

    “段笙林,你知道吗?咱们获奖的那部电影,其实不是我送到国外去的。”

    “我根本没有路子。我一个没名气的导演,哪有本事把作品送到那种级别的评审里??”

    “是江陵。”

    “那时候他应该是在为强风选角吧。看过你之前?的作品后,他就来问我你的情况。”

    “我告诉他,你正处在事业最低谷。你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根本没资格挑角色。只要他拿着剧本来找你,无论给多少片酬,你都会接受的。”

    “可他却觉得这样不好。”

    “他觉得你是有演技的。你一直不红,只是因为公司没资源,给你接的全是烂片。好不容易跟我拍了这么个片子,却碍于审核,无法上映。他觉得你运气太差了。”

    “这样下去,你慌不择食,只能回到老路上去。只要给钱,什么烂片都接。恶性循环,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他动用私人关系

    ,以我的名义?,把咱们的片子送出去了。”

    “他还担心你误会他别有所?图,所?以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也就听他的,始终没跟你提过这回事?儿”

    “最终,片子拿奖了。你我都风光了。”

    “可谁知,你的耐心也用尽了。你开?始迫不及待,急着想红,以至于在临近开?时违约脱组,转头去投奔别的大导”

    “段笙林,你想想,那时候江陵心里?会怎么想?”

    两人争吵的声音传到了外?面,有护士被吵闹声吸引,快步朝这里?走来。

    病房里的两人却都已经冷静下来。

    段笙林深深低着头,沉默不语。

    曾强朝护士挥挥,示意没事,然后又是长长一叹。

    “那时候其实我差点就要忍不住,把真相告诉你。可是江陵制止了我。”

    “他事已至此,没必要强求。既然你想另谋高就,那就算了。”

    “可谁知后来你竟然恨上了简淮意。为了报复简淮意,你不惜把江陵、把整个强风都拖下水唉!你这事?儿”

    段笙林低头,两握拳放在膝上,仍旧不发一言。

    他的脸色远比躺在icu时更加苍白。下唇紧咬,几欲渗血。血红的嘴唇是他脸上唯一的颜色。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哽咽,就像被命运狠狠扼住喉咙,“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曾强无奈:“因为我不知道那些事?儿都是你干的!要是我知道了,我能不赶过来骂醒你吗?!”

    段笙林惨然一笑。仰起头来,两行清泪顺着惨白脸颊,缓缓流下。

    “现在这些已经迟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就连眼神都空荡荡的。

    “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也已经失去一切,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曾强视线落在他残废的双腿上,不禁摇头。

    “至少,去跟江陵认个错吧。”曾强叹道,“你不光欠他一个道歉,还欠他一个谢谢。”

    段笙林苦笑:“事?到如今,他还会接受我的道歉吗?”

    曾强反问:“不接受的话?,你就不道歉了吗?”

    段笙林一怔。

    继而惨然一笑,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去。”

    曾强拍拍他的肩膀:“嗯,去吧。至少让自己下半辈子,过得心安。”

    作者有话要:化解了恩怨,反派马上就要杀青啦

    意那边有点虐,不过放心,意最怕暴露的身份问题在江总那边不是刀反而是糖

    当真相揭露时江总又要心疼死了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