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号盒子〈二〉半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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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诺刚出生的时候,b区还不叫b区,它只是坐落在西北部的一个普通镇。

    草原、牛羊、雪山,这三个元素共同构成了这里。

    这里的人们,依靠畜牧和旅游为生。

    每逢旅游旺季时,这里的流动人口,多达一百万。

    尼诺的父母,是镇上的一对普通男女。

    20年,尼诺的父亲和母亲相恋,并成功怀孕。

    尼诺的父亲,和镇上绝大多数的本地人一样,以旅游业为生。

    平日里,只需要带游客去观光地点,工作闲适而富足。

    20年3月2日,父亲像往常一样,带着一只旅游队伍出发了。

    但直到傍晚都还没回来。

    母亲当时不知自己怀孕,便外出寻找。

    那是一个极美的傍晚。

    晚霞满天,天空红彤彤一片。

    那流动的晚霞,宛如有人拿着铁勺,在云层里撒下粘稠的铁水一般。

    母亲被这漫天的晚霞迷住了,就在此时,红色的晚霞突然发生变化,透明的青紫幽光,喷薄而出。

    蓝色和绿色的光影,如两条交织缠绵的彩带,在空中交汇。

    一层层光落了下来,将整座镇都笼罩在这片奇异的光景里。

    壮丽的景观,吸引了很多人驻足观看。

    “极光啊!这是极光!”有人激动地大喊。

    直到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内陆盆地,哪里来的极光之?

    但此情此景,却又远比极光绚烂。

    灿烂的光景,持续了两个多时,光芒越来越刺眼,最后化作无数绵针,密密麻麻插入眼球。

    强光灼伤了人们的眼睛,当天观看了极光的几十万居民,都失明了两个多时。

    此后的三个月里,他们的眼睛都红肿流泪。

    父亲被找到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嘴里喃喃着一个字:“痛!”

    奇异的光波,很快吸引了世界各地的科学家。

    他们蜂拥而至,郁积在这座镇里。

    伴随着他们的,是无数精密且昂贵的仪器,还有一台台卡车大的计算、服务器。

    他们纷纷安营扎寨,势必要查出这光波的庐山真面目。

    最壮观的时候,一排排蘑菇似的帐篷搭满了城外,变成一道壮丽的风光。

    所有人都希冀着这奇异光波的再次出现。

    不定,它还能成为这里新的旅游景观。

    但科学家们却没有这么乐观,他们的心中,甚至还充满着难以言明的恐慌:这光波到底是什么?它来自哪里?为什么要出现?它到底有什么危害

    无数疑问萦绕心头,却一无所获。

    他们在这里驻扎了两个月,奇异光波再没出现。

    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被光波辐射过的人们。

    医疗队对他们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发现他们的身体并无异样。

    除了有的人,因直视了太久强光,有了轻微的视力损伤外,再无他事。

    他们在一个黑夜里离开。

    正如他们来时的悄无声息,离开时一样悄无声息。

    那个时候,一百万的镇民都沉浸在梦乡里,不知道异变即将来临。

    尼诺的父亲,是最先发生变化的。

    他因眼睛受伤,而在家修养,整日卧榻。

    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背后长了一块硬痂。

    本以为是卧床太久长的褥疮,可这硬痂呈黄绿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彩色的光影。

    他强行扣掉硬痂,才发现这玩意儿带着皮肉,一块抠下来,鲜血淋漓。

    最开始,他只当自己得了皮肤病。

    来到医院,医生也查不出什么,只当真菌感染处理,给他开了许多消毒的药水。

    他每日往身上倒,又用细细的纱布擦洗。

    可一日日过去,并未有半分好转。

    绿色的硬痂开始扩散,从腰背到大腿从大腿到胸腹。

    他的身上奇痒无比,每时每刻都像有虫子在攀爬一般。

    直到一日,他揽镜自照,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超过0%的地方都布满硬痂。

    屁股后方,尾椎那个地方,更是鼓了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一般。

    他疯了。

    他找来刀,对着长有硬痂的地方一块块地撬。

    撬下来的壳,满地都是,新鲜的皮肉潺潺流血。

    痛,刺激了大脑,暂时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坐在血泊里喘息,四周皆是鱼鳞一般散落的硬痂。

    直到他看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就在喉结附近,似乎还有一块硬痂。

    的,指甲壳那么大,正散发着阴冷的光。

    他死了。

    尼诺的母亲回家后才发现,他已经气绝多时。

    一把尖利的匕首戳入喉咙,正中硬痂。

    执法者赶来,给出了自杀的结论。

    自杀的理由,便是这满地的硬痂,他应该是得了什么皮肤病,一时受不了,才想不开的。

    他死后,满城风雨。

    在这座城,一丁点消息都会被传得人尽皆知。

    人们都,他在外面找了女人,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疾病,所以才想自杀。

    想象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人们开始想象他死时的模样。

    听,身体长了黄黄绿绿的东西?

    听,屁股后面还鼓了一个包?

    听,上还长了许多像针一样的毛?

    ——实在是太恶心了。

    这样的评论,终止在第二个出现这种症状的人身上。

    渐渐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们惊恐的发现,似乎所有人都开始长硬壳。

    不光如此,他们的嘴巴还裂成了三瓣,这似乎是对当年闲话的惩罚。

    他们的变异,终于惊动了中央政府。

    科学家再次造访。

    他们发现:这哪里是什么皮肤病,分明是dna发生了异变!

    他们身上的反应,正是基因变化的结果。

    发生异变的,几乎全部都是本镇的居民,外面也有少许人发生了变化。

    经过调查发现,但凡是发生了变化的人,都是两个月前,来这里旅游过的人。

    也就是,这次的异变,与异常光波辐射,有莫大的关系。

    但在这座镇里,还有一部人并未发生变化。

    尼诺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科学家发现,没有发生异变的都是孕妇。

    她们虽然也经受了光波辐射,但身体并未发生变化。

    检测她们的dna,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科学家们束无策。

    她们只能得出,异变是由光波辐射引起的。

    至于是谁引起,如何引起,怎么恢复,他们无从得知。

    五月,镇被正式封锁。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倒是不断地进来。

    他们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学者,被邀请来一起解决这个世界性难题。

    与此同时,闻风而动的媒体,如猎狗般守在门口,隐藏身形,耐心的等待着结果。

    政府虽然封锁了消息,但谣言已经传得是满城风雨。

    有人,这是外星人的警告;

    有人,这是人类长时间服用转基因食品的结果;

    还有人,这是神和主降下的惩罚。

    神欲灭人,必将降下疾病、灾祸、暴雨和死亡。

    前几种法,虽然有鼻子有眼,但无法证实。

    但那个“神和主”的法,却惊人的吻合了。

    在异常光波辐射发生后的第七个月,南半球出现了厄尔尼诺现象。

    南美洲的秘鲁,出现连绵不绝的暴雨,洪水淹没了这个国家0%的土地。

    同一时间,北半球的泰国,却出现了百年难遇的干旱。

    河水断流,土地龟裂,无数农民颗粒无收,数百万人即将面临饥饿。

    与此同时,潮汐骤变,地球磁场紊乱。

    本该是春暖花开的地方,突降鹅毛大雪。

    本该是冰天雪地的地方,却是烈日当头。

    春赏菊花夏赏梅。

    那段时间,全世界媒体都忙的脚不着地。

    “目前,厄尔尼诺已经对泰国造成了严重的损伤,超过五十天滴雨未下,超过五千亩的耕地颗粒无收”

    “厄尔尼诺?”母亲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这个名字真好听。”

    她摸摸肚皮,对尚未出生的尼诺:“你就叫尼诺好不好?”

    尼诺的脑海里,浮出了唐哲的话——

    “我爸啊,是个混混。没错,就跟洪山组里的混混一样。要债、收保护费、看夜场、砍人。反正是怎么混蛋怎么来。”

    “我妈?嗬,我忘了。她在我很的时候,就和我爸离婚了,鬼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唐哲这句话的时候,止不住的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最后,他撂下一句总结:“反正,我就当他们死了。”

    回过神来,现在还在老李的办公室里。

    老李将烟蒂捏在指尖,捏成了薄薄的一片。

    他死死地盯着尼诺:“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尼诺摇头,沉吟了一下,总结:“我爸无业。至于我妈,很久都没联系过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这样啊。”老李皱着眉,拧开笔盖,又合上了。

    “那你从跟谁一起生活的?我看你上面写的是南方人吧,从在那里长大,怎么千里迢迢的,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尼诺在抚养室出生,在抚养室长大。

    他出生那天,抚养室里,还有三四十个孕妇一同临盆。

    待产区乱成一团,医生护士忙的前仰后翻。

    每一个孩子刚出生,就从母亲身边抱离,然后在他们脚趾上贴了一个标签,把他们抱进了婴儿室里。

    婴儿室里,堆满了长得奇形怪状的怪物。

    科学家们猜对了。

    镇里唯一被异常光波辐射后,却没发生变异的就是怀孕妇女,她们之所以没变异,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将光波吸收了。

    他们成了母亲的替死鬼。

    这些刚出生的孩子,长得都奇形怪状。

    他们只拥有甲壳人的部分特征:咀嚼器,壁虎掌,或是鳞片。

    甚至,有的孩子只是屁股上多了一条的尾巴,忽略这条尾巴,他与常人无异。

    他们既不是甲壳人,也不是人类。

    他们介于二者之间,属于一个崭新的物种:半甲人。

    孩子虽然不正常,但他们的生母,却都是实实在在的人类。

    如今的镇,早已变成了b区,完成变成了甲壳人的天下,人类再待在这里,显然不合适了。

    所以,在出了月子后,尼诺的母亲离开了这里。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20年至20年,尼诺在抚养室里长大。

    七年时间,足够这个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首先,镇完全改名为b区,意思是甲壳人的城市,简称b区。

    现如今,b区又超过00万的甲壳人,绝大部分都是当初生活在这里的居民。

    其次,世界上不止一个b区。自20年3月2日发生第一次异常光波辐射后,全世界又接连发生过十几次。

    这些光波辐射,毫无规律可言,完全猜不到他们会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出现。

    唯一可以预测的便是,辐射之后,当地居民都会发生基因变异。

    他们会长出硬壳、长出咀嚼器、长出尾巴。

    从一个人类,完全变成甲壳人。

    虽然联合政府一再申明,要求各国一视同仁,认识到甲壳人也是人类,也是我们的同胞。

    但这项申明,完全是无稽之谈。

    当人们发现,甲壳人的基因有93%和甲虫类动物相似,只有剩下%与人类一样以后,人类就再也不能将甲壳人,纳入同胞的范畴了。

    所以,歧视、唾弃甲壳人,成为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尼诺在抚养室长到了七岁。

    抚养室,类似于孤儿院,他们负责把孩子养到十八岁以后,就让他们自谋生路。

    在此期间,如果有人愿意收养,他们就可以获得正常的身份和家庭。

    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最开始,尼诺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因为,抚养室的孩子都和他差不多,虽然变异的部位不同,但拥有的能力,却是多种多样的。

    有的孩子可以轻松咬断金属,有的孩子可以在黑夜里看清事物。

    甚至还有一个叫安虎的孩子,他有一双神奇的掌,可以在天花板、玻璃窗上行走。

    尼诺常常为自己的不出彩而苦恼。

    改变,发生在一个炎热的下午。

    那个时候,尼诺和安虎在院子里比赛爬树。

    尼诺虽然平衡性绝佳,但毕竟比不过有着壁虎掌的安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