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温柔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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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妃在分派‘礼物’,主要是之前做的茉莉香膏和‘心香’,当然,只有这两样还是太单薄了,所以还配了其他几样精巧玩意儿...不过相比起她亲手做的香膏和‘心香’,其他东西哪怕在价值上更高,也只是配角。

    对于红妃要送礼的那些人来,那些精巧的东西怎么也称不上珍贵,但红妃亲手所制,用了一个夏天才完成的香膏和‘心香’就不同了。以如今红妃的势头,她亲手做的东西送人,哪怕这人身份贵重,也很容易有‘受宠若惊’之感。

    礼物分好,红妃就让人附上自己写的信笺,给各处送去了。

    其实收到红妃亲手所制之物的很少,但这事发酵影响很快。首先,茉莉花的价格应声而涨,女乐、雅妓们掌握汴京城中的流行趋势是一直以来就有的事!像红妃这样的顶级女乐,放在后世也和顶流差不多,她们代言、穿用的东西广告效应是很强的。

    这个时候传播会慢一些,但在固定的圈子里也慢不到哪里去!

    因为香膏和心香都是茉莉花香的,大家都知道红妃偏爱茉莉花了——这个时候的茉莉花并不是什么生僻花卉,但到底是引进的外来花种,要有什么特别高的地位,那也是没有的。茉莉花出色在它的香气特别出众,所以引进之后被接受的很快。

    但接受的再快,也就是普通本土花卉的程度。

    而今年,却因为红妃的偏爱,市面上剩余的茉莉花走红起来。这走红不是有多少女子买茉莉花,而是许多制作花露、香膏、合香的商贾联络花农,要做茉莉花线的商品...因为红妃用茉莉花也不是佩戴,而是取香气而已。

    至于市面上原就有的茉莉花香的商品,香包、花露什么的,自然是立刻涨价!一时之间,女子出门身上不带点儿茉莉花香,就是跟不上流行了...很多买不起茉莉花香商品的,才直接买茉莉花,佩在衣襟上,藏在袖子里、荷包里,提供香气。

    茉莉花虽然也涨了价,但一把茉莉花,再贵也不能贵到普通人买不起的地步。

    今年茉莉花的花期已经剩不久了,很多花农还决定明年多种一些茉莉花——谁也不知道这股流行能坚持多久,但不管怎么,因为红妃的缘故,很多人有了尝试茉莉花香的想法,而尝试之后肯定会有一部分真心喜欢上茉莉花香!这种情况下,这几年茉莉花的需求肯定会呈现上涨的趋势。

    只不过,具体需求上涨多少,这种红火又能维持多少年,就要看情况了...种了茉莉花的花农无不希望红妃对茉莉花的兴趣能多坚持几年。

    “师娘子所制香膏很好,只是我等丈夫也用不上。”一个得了红妃礼物的客人在一次品香会上就了相关的事,笑着道:“倒是这‘心香’,烧香用得着...不过真要这香有多出众,却不见得。”

    沉香木的品质本身就很好,只烧沉香木也很高级了。茉莉花香也不错,单独来闻也很好闻。二者相融合,倒不是一加一于二,但二者合香的效果确实不算惊艳——单纯要追求馥郁的香气,很多合香其实更好。若要追求某种或单纯天然,或高级沉稳的香气,茉莉和沉香单独的味道还更合适。

    红妃也是善于合香的,曾经亲手设计过好几款合香,好评度很好,爱烧香的达官贵人哪个不知道她?而如今这‘心香’,却是有些水准失常了。

    红妃单手支着下吧,拿起一枚心香,放在香灰上,慢慢烧燃,见一缕浅淡烟气飘起。这才道:“...本就是消遣玩笑时所制,这香倒不是用来闻的,更多是用来玩——‘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这是楞伽山人的此前写与奴家的词作,奴家读过之后也是颇有感触,知道有这一味香,便试制了一回。”

    “看心字香烧成灰,有香气之外的美。”

    古人没有多少自然科学,大多数知识分子都是搞文学的,一个个都是文豪艺术家。红妃这样一,大家都是懂的。

    这个时候也不‘心香’的味道优劣了,而是品味这首词作里的韵味,以及看心字香烧的的‘美’...后世都东瀛有物哀美学,然而华夏又何尝没有呢?只不过华夏历史遗产更加丰厚,单以美学而论也有多种传统,这才显不出物哀美学来而已!

    香烧成灰,本身就是一个文学中比较伤感的意向了,毕竟‘灰烬’一词,起来就是偏消极的。而‘心香’烧成灰则更甚一筹,香烧成灰的同时,心也成灰...一下就让人想到深闺之中,冷香淡淡,香烧完了很久,心也死了很久,缘分没有了,一切都不能再回来了。

    一枚的‘心香’少不了多久,很快香燃尽了。红妃看了看留在铺平压实的香灰上,完整的心形灰烬,轻轻‘啊’了一声:“‘心’烧成灰了。”

    众人都过去看‘心’留下的灰烬,赞叹者很多...想必今次之后,会有嗅觉灵敏的商人尝试制作‘心香’。虽然今年已经到了茉莉花的尾声了,想要复制原版‘心香’有些难,但这个概念在这里,用别的香木配其他的辅料制作‘心香’似乎也可以。

    这一次品香会赵瑾也在,他现在是做舶来品生意的,虽然是仿制的舶来品...但香料是舶来品里的大宗,这是事实!所以看到现场的反应,生意嗅觉灵敏的赵瑾立刻就想到了多买进一些海外沉香,乃至于其他香木。

    这肯定有的赚啊!

    但这个赚钱的想法并没有在他的脑子里停留太久,几乎只是一闪而过...之后,他的注意力就全在红妃身上了。

    赵瑾和红妃熟吗?并不熟,两人连话都很有限。可若单方面的了解,赵瑾觉得自己对红妃是了解的——张采萍希望他成为红妃的入幕之宾,甚至于破坏她的名声,搅乱她的生活。赵瑾的目的和张采萍有些不同,但目的确实有重合的部分。

    而为了达成这些个目的,事先肯定要做一些‘准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瑾收集了市面上能找到的相关资料,了解了很多关于红妃的事。知道红妃的母亲师琼是女乐,知道红妃有一个姐姐师怜,亦是当□□姬。知道红妃在新竹学舍时就已经很出众了,知道她成为女弟子之后种种。

    知道哪些人和红妃做对,知道她有哪些密友,知道她曾经遭遇哪些男人...也知道她经常做些超出常理的事——她有着官伎中也少见的倔强与高傲,是被称之为‘傲骨丹心’的行院女子。

    但看资料、听传言,和真正见到她这个人真的是两回事。

    从一开始,红妃就和赵瑾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女子完全不同...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红妃对他的毫不在意,以及他必须吸引红妃的注意——这让他一方面只能更认真,花更多功夫,想更多办法;另一方面挫败感与征服欲亦是如影随形。

    但之后,事情就不是这样简单了。

    红妃的不同就像大河之水,奔流不歇,根本束缚不住,很快赵瑾意识到了这点。

    发现一个人的不同,并且为之牵挂动容,本身就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开端。

    他见到她不太笑,有时笑了,也不是因为真的高兴。不管身边有多少人围绕她,爱慕她的容颜,恭维她的才艺,吹捧她的地位,她都没有真正上心——身边有再多人,她都是孤单的。

    这让赵瑾想到了雪里寒梅,又想到了冰清玉洁的兰花,枝头独立,又或者更干脆,一穗只有一花。

    不肯混同,美的惊人。

    他看她一回、两回、无数回,一开始只是为了原本的目的,至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赵瑾自己也不知道。

    他知道这是歧途,也很可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也知道无论怎样,这株高岭之花也不会和他有关——与曾经爱过的人相似的脸没能吸引到她,至于别的,他不觉得会有什么用,他甚至看不起自己。

    爱一个人就是如此,会将自己无限放低。赵瑾不是一个没自信的人,没自信的人也不做到他做的那些事。但这根本没法控制,他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一次由内到外的转变,甚至因此会思考曾经的自己。

    那样轻佻,那样没有责任,那样狂妄...过去他当然不会这样想自己,但现在他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的自己,这样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出现了。

    他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能好一点儿,如果能好一点儿,现在的他也不至于如此没自信。但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能好一点儿,也不至于会逐出家门吧?而如果没有逐出家门的事,他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到京城。

    和她生活在一座城,然后见到她...如果这样想的话,又有些‘感谢’曾经的自己那样混账了。

    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心绪,虽然赵瑾曾经与很多女子有过密切往来,但这样汹涌而绵密的情感,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在没有爱上眼前的她的时候,他从不会去想已经过去的人生的意义。但在爱上之后,想法就变了。

    过往积攒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是为了兑换这一刻的相遇,这一刻的奇迹。

    他就像是为了见她,然后爱她,所以来到这个世界的一样...不然为什么世上的人千千万,他这一个千里之外的杭州人,海商家的儿子,与她怎样也不会有交集的人,怎么就无知无觉中被命运推动,然后来到她面前?

    命运还嫌这不够巧合,还得让他与她曾经的爱人相像,让他们不得不有一些瓜葛,有一些纠缠。

    看到红妃又在人群中,成为许多人的中心,赵瑾没有上前,就只是远远看着而已。

    等到此间品香会结束了,赵瑾回到自己的住处,收到了张采萍派人送来的信,请他过府一叙。

    这个时候的赵瑾是有些心烦的...他一开始并不讨厌张采萍,甚至还挺喜欢的。这是一位美人,是京师名妓,无论是出于对美色的喜爱,还是某种虚荣心,甚至于对好处的追求,他都觉得她挺好的。

    但人性的幽暗就在这里了...人是一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生灵。一开始赵瑾只是按照张采萍的要求做事,他自己对于她安排的事谈不上反感,唯一值得商榷的是他在其中有自己的想法与私心,并不完全被张采萍操纵。但即使如此,他对张采萍也是比较正面的感情。

    一个‘好女人’,可以一直维持比较好的关系。

    而当赵瑾爱上红妃,一切就不同了。过往张采萍的所作所为,全都让他厌恶起来——张采萍无疑是嫉恨着红妃的,她认为红妃抢走了她的一切,她要报复红妃,让红妃痛苦。而这在现在的赵瑾看来,既恶毒又荒谬。

    红妃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抢走什么!她无心去掠夺男人的爱慕,甚至对别人主动双手奉上的爱慕也不很在意。她是一个离这个世界很远的人,别是名利了,就是更等而上之的存在,也不能真正叫她快活。

    所以,一切都只是张采萍的迁怒!她失败了之后,非得找一个人来痛恨。

    现在,虽然理智上知道要与张采萍保持良好的关系,但赵瑾情感上已经不想和她做过多接触了。感觉每一次接触,对他都是一种煎熬...若张采萍还要求更亲近一些,他就更无法做到了,只能找各种借口避开。

    也就是这种时候,赵瑾第一次明白了红妃为什么对一些要亲近她的人没有好脸色——原来被迫与厌恶的异性亲近,是这样的感觉。

    也只有想到自己因此体会到了红妃的感受,赵瑾才觉得那样的煎熬与难受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经历。

    张采萍的新送来了,他也不能不去,现在两人还没撕破脸了。至于赵瑾去红妃那里的目的,赵瑾只需要推不顺利就好了——张采萍并没有太过怀疑,毕竟这种事失败的可能性比成功高多了!

    行院女子,特别是顶级的行院女子,如女乐、雅妓,她们很多比寻常女子更容易感动。但更多是不容易被动的!她们经历的多,见识过许多虚情假意,若真是一骗就到手,在行院之中是活不下去的。

    张采萍这次找赵瑾,主要是想告诉他,之前让他做的事不必再做了。

    “可...”赵瑾很迟疑的样子。他也不想再背负着那种目的了,但他从中获得了接近红妃的便利也是真的,所以他现在的迟疑是真迟疑。

    对此,张采萍只是道:“你的身份快要瞒不住了...郑王他是不在意这等事的,最多就是觉得你是我放到他身边去的,还想着与他重新在一起。至于你对外的身份,他哪里屑于听?”

    “但官伎馆不同,你如今常在撷芳园走动,还一直想要约见师红妃。而像你这般人,撷芳园是要听来历的,若是真的高官大贾,那才是可以真正亲近到官伎馆女乐的...官伎馆有自己一套探来历的法子,很难瞒过去。”

    “迟早要露馅儿。”

    能瞒到现在,已经是张采萍足够了解京城里富贵人家的圈子,以及赵瑾够随机应变了!但到了最后的考察阶段,假的真不了...过往也曾有官伎馆调查出错的,但那是真正的概率事件!

    赵瑾当初来京,那时候也没想过如今会有这样的事,留下的痕迹可不少!查起来是隐藏不了的。

    “你如今要是被官伎馆发现是骗人的,在京中怕是很难呆下去,只能先离京避风头了。”张采萍觉得自己这话没毛病,和赵瑾的这么清楚实在是很用心了。

    赵瑾一直以海商子弟的身份在京中混,借着这个身份可获得了不少好处!若是戳破这层身份,原本因为这个身份来与他合作的一些人,会觉得受到了欺骗吧——虽然和赵瑾合作,依旧是赚到了钱,但此时的贵族子弟又不是纯粹的商人,有钱就万事皆好,自己被糊弄的事也能轻轻放过。

    断绝合作是轻的,怕的是有人还要为难他。

    赵瑾却是没想到张采萍有这个法...他到底是杭州人,虽然精明,却对京中官伎馆的情况并不了解。他知道官伎馆会在生客变熟客的过程中有所考察,只保留有实力的客人,却不知道官伎馆的考察到底有多厉害!

    本身被官伎馆接纳,就是在其他人面前为这个人的信誉与身份背书!

    在京城,能起到背书效果的人有很多,但最普遍,也最有公信力的还是官伎馆!可见,这里头是真有点儿门道的。

    在他想来,官伎馆的考察就是普通的调查...这年头做生意也常常要担心被骗,会四下探合作者是不是真的靠谱。然而这种心谨慎也不见得有用,多的是人在生意上、日常中被骗。

    如果是那种程度的调查,赵瑾不觉得自己会有问题。

    但现在听张采萍的意思,并非是他原本想的那种!

    “张大家...你这是什么意思?”赵瑾神情冷酷,脑子前所未有地冷静,几乎是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什么:“在下不知官伎馆会查到那么多,可在京城行院中混身的张大家是肯定知道的罢?既是如此,还这般安排在下,张大家是什么意思呢?”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他能全身而退!本来的想法,是让赵瑾速战速决,官伎馆调查出他的底细之前,他就拿下师红妃最好...至于调查出他的底细之后,他会是什么结果,她根本不在意!

    当然,若他真的完成了她交代的事,她还是会给与他一些好处,并提前提醒他离场的。毕竟真把人逼到了绝路,人要拼个鱼死网破也是有可能的!不定就会拉她下水——张采萍并不是很在意自己设计红妃的真相曝光,为人诟病,行院之中的女子们看起来个个光鲜,这也不妨碍人人有一本烂账。

    只要没有落到人人喊的程度,大多数客人其实也不在意她们这样。

    张采萍只是不想让襄平公李汨和朱英知道这件事——襄平公是给师红妃铺房的人,自己这个举动有给他戴绿帽子的嫌疑,到时候人因此厌弃了师红妃,不得还要报复其他人!她不怕得罪一般人,可有权有势到襄平公这样的人,她还不想惹上。

    至于朱英...张采萍是怨他的,但那依旧是她爱的男人。

    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总是希望在自己爱的男人面前,自己是善良美好的,至少没有那么糟糕。

    对于赵瑾的质问,张采萍避而不答,只是笑笑道:“你快些回去准备罢,如今倒还好走。”

    她就这样扔掉他了,就像扔掉废弃之物一样...赵瑾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本身就已经厌恶她了,倒不会因此产生自怨自艾的感情,但不甘心、怨恨、懊恼,甚至于忧心忡忡,这些却是不会少的。

    好一会儿赵瑾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平静的语气对张采萍道:“张大家倒是绝情...这也罢了,张大家这般人本就是如此,反而是在下原本有些蠢笨不通。只是张大家如此做,也不怕在下心有不甘,要传扬出去此事,坏张大家的名声么?”

    虽然不是那么在意名声,但坏名声总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张采萍当然还是要保名声的。

    “倒是不担心这些。”这是张采萍早想过的,此时的他只是挑了挑眉,然后才道:“放心罢,我与你提了醒,早早离开,是不会有事的。你又没骗谁家钱财,便是那些衙内心有不甘,也难以因此大费周章做什么...至于别的,我也会补偿你一些钱财。”

    “起来,这些日子,你借这个身份,还有奴家与你的便利,也得了不少好处罢?既是如此,赵公子也不算亏了...须知道知足常乐啊!”

    真要是撕破脸了,赵瑾也只是让张采萍受些名誉损失而已,损人不利己,还会引来一个敌人——真要是那么做了,张采萍肯定是要用自己的人脉搞他的,而他也不会因此得到什么。

    与其那样,还不如拿了现在能到手的好处,悄无声息地走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