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顾筱逃出来了。
站在医院后门,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周遭,路灯滋啦滋啦的闪烁着,似乎已经承受不住,马上就要坏掉,却始终顽强的于黑暗中点亮了一星昏黄的光。
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
也没有警察。
顾筱惊喜得了脚上和上传来的疼痛都忘了,喜极而泣,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向唇角,将干涩起皮的嘴角微微润湿。
马路对面突然有一只野猫窜了出来。
顾筱警惕的瞪过去。
野猫站在垃圾桶上瞪着她,一双幽幽的绿眼直直看过来,在此时此刻的情景下显得诡异至极。
顾筱却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人就好。
她裹紧病号服,一瘸一拐的走到街尾。
纸条上,四点半的时候,会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停在这里,她只要上去,接下来的一切就不用她操心了。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任由警方想怎么抓住她也无能为力。
她在凌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站了好一会儿,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于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来不及多想,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上坐了武装得严严实实的三个人,驾驶座、副驾驶座、后座悉数有人,加上她正好将一辆车的空位填满。
“怎么来晚了?好的四点半,快五点了才来,被人发现了怎么”
“哒”。
车门上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声音。
顾筱抬头,在后视镜中对上一双仔细描摹过眼妆,眼尾被扫成了绯色的眼。
眼睛的主人盯着她。
她也盯着眼睛的主人。
片刻后,她看见那双眼的主人缓缓的笑了。
一道女声传来:“不好意思啊,路上出了点意外,所以到的晚了点,走吧,我们回警察局。——已捕获逃犯顾筱,现正前往警局方向去。”
话毕,代迎春从嘴中吹了一个极其完美的泡泡出来。
泡泡被吹到最大时,骤然破裂。
轻轻的一声“啪”,听在顾筱耳里却如催命的惊雷一般。
她想也不想便扑上去用力拉车门,结局自然是无功而返。
副驾驶上,顾逍亭不紧不慢的摘了口罩和鸭舌帽,一头挑染了些许红色的乌发,在路灯投下的灯光中显得有些泛黄。
顾筱身旁,晏慕淮也摘下了口罩和鸭舌帽,平静的看过去。
一车熟人。
顾逍亭理了理戴因为鸭舌帽而变得痉挛的长发,指顺着鬓发微蜷的弧度,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卷儿。
“警官,举报逃犯、帮忙逮捕逃犯是不是有奖金?我记得顾筱的悬赏金额还挺高的。”
代迎春没话,自顾自开着车。
她身后,晏慕淮道:“三十万的悬赏金。”
顾逍亭毫无灵魂的捧读道:“啊,好多钱啊,对于我这种无业游民,还要养家养老婆的人来,这可真是一笔巨款呢。”
她抬看了一下表,满意的笑了。
“三点半申请的通缉令,四点四十就审批下来,五十生效,到现在五十五,距离生效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顾筱面色惨白的听着。
“那张纸条是让人送进来的?”
顾逍亭抬头,从车门侧边的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
“怎么会呢。”
她道,那话的声音是温柔而缓慢的。
“我只不过是猜到了,你会选在今天逃跑,并且规划了你的逃跑路线,在每一个路口设下了没有牌照的黑车罢了。——只不过我没想到你的运气这么好,这样的概率也有会挑中我们的车。”
顾筱的脸色愈发惨白。
她下意识问:“你知道我要逃跑?那你为什么不揭发我?”
“听过一句话吗?”顾逍亭道:“日防夜防也难防,不如让你跑一次,再把你抓回来,更何况,没凭没据的事,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所以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医院里那块沾满迷/药的帕上还沾染着顾筱的指纹、附近的路口摄像头拍下了她的身影以及正脸、那条衣物做成的绳索还悬挂在窗边
以及晏慕淮和顾逍亭这两个目击证人。
顾筱的脸色惨白得像鬼。
她攥紧塞在口袋里的,宽松的病号服鼓起来一个明显的弧度。
顾逍亭突然问:“你口袋里是什么?”
顾筱面上有慌张一闪而过。
顾逍亭道:“让我猜猜看,应该是把刀,又或者是装过迷药的玻璃瓶,或者是生锈的铁钉。”
她不紧不慢的着:“刀子能刺穿我的心脏,被刺穿的那一瞬间我就会死,玻璃瓶碎片扎进我的动脉里,残存的迷药成分会让我的后果很糟糕,而生锈的铁钉能扎穿我的脖颈动脉,这个姿势也很方便你这么做,就算是没刺穿,我也有可能死于破伤风。”
顾筱的身子骤然一僵。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随着顾逍亭的话音往后,她左边的腰突然顶了一个什么东西上来。
是木仓。
而那把木仓的木仓口,对准她的腰,握着木仓的却是晏慕淮的。
在顾筱眼中,晏慕淮一直是个胆、没有主见的花瓶美人,好看又能有什么用,还不是废物一个。
可偏偏这样的人,就是能进入公司,甚至直接抢过了顾逍亭的位置。成为了总裁。
那可是顾筱想了好几年的位置啊。
偏偏就被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给抢走了。
顾筱那时就在想,这个公司落到晏慕淮中绝对活不过多久。
毕竟,晏慕淮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能管理好公司的人。
眼下,这位一直被她视为花瓶美人的晏慕淮,正面不改色的、隔着一块干净的方巾握着木仓,对准她的腰间。
顾筱浑身僵硬。
晏慕淮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不是看死人。
而是看一件死物。
一件没有自己思想、没有自己主张、甚至不能称之为生命的死物。
这眼神让她意识到,晏慕淮是会开木仓的。
她一瞬间就不敢动了。
代迎春扫一眼后视镜,将顾筱那一侧的车窗打开了。
顾逍亭道:“扔出去,不然我就把它用在你身上。”
顾筱缓慢的将抬起来,把中攥着的玻璃药瓶扔了出去。
车窗又合上了。
晏慕淮的木仓却始终没有移开,稳稳对准她的腰间。
顾逍亭笑道:“别乱动,木仓这东西最容易不心走火了,你是吧,姐姐。”
晏慕淮看向她:“顾筱意图袭警逃跑,结局会因为反抗而被击毙。”
顾逍亭笑靥如花。
已经是五点过了,警察局却灯火通明。没有提前收到消息通知,却让顾筱跑了的看守在被上司训,被迷晕的那位女警现在还在医院输液,没苏醒呢。
顾逍亭把顾筱送进去,同代迎春挥挥,头也不回的走了。
就是这么简单罢了。
她能让尤风柏跑一次,便不可能让顾筱东施效颦跑第二次。
更何况第一次是她有意促成,这第二次她却是不太想成全对方。
因为顾筱这种人。
只有待在监狱里才是最受苦的。
蹲守了大半个晚上,许久没有熬夜的顾逍亭也困了,一边打了个的哈欠,一边靠向晏慕淮。
“姐姐,我们打车回去吧,我好困。”
晏慕淮答应下来。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这个时间点,外面很少会有出租车在晃悠,原本的打车回去成了空谈。
顾逍亭沿着路踩盲道,似乎格外喜欢走盲道的感觉。
“有出租车吗?”
“闭眼睛吧,我在呢。”晏慕淮牵住她的,悄悄取消了订单:“还没,现在时间晚了,过一会儿天亮了应该就有人了。”
顾逍亭顺从的闭上眼。
她有时候不太喜欢自己这双眼睛。
眼睛是用来看东西的,而她用这双眼睛看见了什么呢?
她看见了鲜血、看见了丑恶、看见了尸体。
她看见冲天的火光焚烧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身躯。
她看见生满荆棘的牢笼困住了一个又一个自由的灵魂。
她看见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死在了研究员的中,亦看见了那些人用沾满鲜血的双去抚摸子女、爱人和亲人。
她眼中人不再是人,光影倒悬,日夜颠倒,怪物和人类交换了过来。
青面獠牙的怪物真身是弱可怜的孩童。
而人模狗样的畜生恢复了那副嗜血面孔。
顾逍亭厌恶这种罪恶,也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不是什么英雄,不会假好心,心里没有信念、没有信仰、没有正义。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走着自己觉得自由的道路,不管结局是什么,不管过程中会遇见什么。
她可以抛开道德观和价值观,但这不代表她可以纵容别人在她面肆意杀生,为所欲为。
旁观者也有罪。
所以她宁愿不看。
进研究院的第三年,顾逍亭亲剜掉了自己的眼睛。
她现在还记得鲜血粘稠的触感,周遭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同伴不可置信的呼喊声。
她捧着那两颗干干净净的珠子,冲着来人笑。
之后她就晕了过去。
具体是什么模样的她也没看见,毕竟她那时候已经瞎了。
想来那场面应该不会太好,毕竟没有谁会做出亲挖掉自己的眼睛这样血腥的事。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脆弱的眼球在掌心的感觉,仿佛那还是活的,视野内
错了,她已经没有视野了,她连一片血色也感觉不到。
顾逍亭这么想着,将上的东西往身旁随一抛。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之后的几年间,觉得自己并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用这样的方式无声而惨烈的抗争着。
于命运。
于天道。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