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番外·前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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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音挣扎着自泥泞中起身,还未来得及站稳,便觉得眼前一黑,似有一件什么柔软的东西兜头罩下,险些又将她砸回泥泞之中。
慌乱之下,棠音胡乱伸,也不知抓住了什么,但终是勉强稳住了身形,又抬将蒙在头上的东西取下,眼前才终于见了光亮。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却见中握着的正是自己那日披在他身上的兔绒斗篷,只是此刻洁白的斗篷面上,已多了数枚泥指印,不出的狼狈。
想是方才那少年在她起身的时候,顺给她丢回来的。
棠音看了看上头的泥印与灰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通身的狼藉,一双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了。一时间,就连方才的害怕都抛在了脑后,也不知是生气多些,还是委屈多些。
“你怎么——”
她启唇,目光随之往眼前的少年身上一落。
却见他正面无表情地自门前的青砖上拾起了那柄乌刃的匕首,随放回袖间。
而随着他的动作,棠音也无意识地看见了他的玄色的袖口上,也沾着几枚与自己斗篷上一模一样的泥指印。
甚至,还要更明显一些。
棠音倏然明白过来,方才自己慌乱之下抓住的是什么,瓷白的脸上骤然一红,平白多了几分心虚。将要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了下去,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少年却并未理会她,只在她的视线中,沉默着直起身来。
清晨时并不炽烈的天光自云后透出,落在他那张靡丽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上,隐隐透出几分妖异,似话本子里以皮相惑人的狐仙艳鬼,正等着择人而噬。
一阵朔风自两人之间穿涌而过,带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棠音的目光落在他衣上未干的血迹之上,倏然记起他方才在殿内做了什么,一双杏眼微微睁大了,长睫剧烈地颤抖了数下,踉跄着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于此同时,眼前传来‘嘭’地一声重响。
破败的殿门豁然在她眼前合拢,震得上头的泥灰都雪片似地簌簌下落。
棠音紧攥着那件物归原主的兔绒斗篷木立了稍顷,眸光颤抖,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棠音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回转过身去,却是檀香见她久久不归,担忧之下,独自找了过来。
此刻檀香的目光往她身上一落,立时便惊呼出声:“姐,您身上,脸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着,忙拿了干净的帕子给棠音拭着脸上沾着的泥水,好容易能看见白净的底色了,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将视线往下一落。
这一落,却又是微微一愣。
“姐,这件斗篷不是丢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的话音方落,棠音却已将里的斗篷塞给了她,只微红着眼眶,提着脏污的裙裾,快步往车辇的方向行去。
“哎?姐——”
檀香微微一讶,忙也紧步追了过去。
两人顺着一道高而窄的红色宫墙快步行走。红墙外,是宫中的繁华盛景。红墙内,蒿草丛生,一名神色冷漠的少年正将尸首抛入土坑之中,以黄土掩埋。
一墙之隔,分开两处天地。
*
露月里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仅仅棠音与檀香两人。
而檀香看出自家姐不欲提起此事,便也将那件兔绒斗篷,并当日里身上的衣物一同送到浣衣房洗了,又压在了衣箱最底下,也算个眼不见为净。
如此一来,兔缺乌沉间,棠音便也很快将此事给忘在了脑后。
待想起来的时候,已是隆冬时节。
彼时,还是昭华一时兴起,非要拉着她去内务府看着宫人们分配各宫的份例。
“你看,那是十二的份例,无论是新衣还是炭火,抑或各种稀罕物件,都要比我玉璋宫矮上一截。”
“还有那边那堆,是东宫与清繁殿的。别看数量多些,实则可没几个稀罕的,都是些寻常物件,糊弄人的罢了。”
她的目光一路眺望过去,凤眼里满是笑意:“果然,这各宫之中,父皇最看重的,还是我与母妃。”
棠音看着旁边的内务府总管在她如此直白的言语下,已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出了一脑门的冷汗。有些忍不住笑意,刚想开口,目光倏然在远处一堆份例上一落,顿时便是微微一愣。
“这一份,又是哪宫的份例?”
实在是少得有些离奇了。
内务府总管惊魂未定,战战兢兢地抬眼看过来,迟疑一下,还是答道:“这是长亭宫的。”
棠音听到这三个字,下意识地轻蹙了蹙眉,刚想挪开眼,却听昭华的笑声响在耳畔:“长亭宫?长亭宫里是没有主子吗?炭是烟气大又不禁烧的贱价黑炭不,还就这样一斗,别一个冬日了,恐怕用个两三天也就没了。”
“就算是一个奴婢的份例,也要比这个多些。”
棠音默了一默,良久只轻应了一声,也没有多话。
因当日天寒,棠音早早便与昭华告辞,独自回了车辇。
她坐在车内,听朔风带着锦帘哗哗作响,心中有些烦闷,便也轻轻掀起锦帘,往外看去。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檀香,她正坐在车辕上,瑟缩着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往指尖上呵着热气,声对荣满道:“这一年应当是盛京城里最冷的一年了罢?若是来日再下一场大雪,也不知要冻死多少百姓。”
“哪怕再是太平盛世,路有冻死骨也是常事了,管不过来的。”
“也是——”檀香轻轻答应了一声,一转首,却见棠音正脸色微白地望向此处,顿时也是一愣,忙轻声道:“姐?”
“檀香——”棠音迟疑着开口:“你若是有人缺衣少食,又没有炭火,可熬得过这个冬日?”
“自然是不能的。”檀香下意识地答道,却见棠音轻咬了咬唇,面上犹豫之色愈重。
良久,她还是轻轻叹出一口气来,对檀香道:“回内务府一趟罢。”
她缓缓放下锦帘,于心中轻轻告诉自己,即便是不忍见死不救,那也就这一次了。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纯良之人,再有下回,她绝不多管闲事。
待她返回内务府的时候,时已黄昏,各宫的份例也都被领走,只剩下长亭宫的那堆还放在原地,看着伶仃而可怜。
“总管——”棠音伸去袖袋里找了一找,发现自己没带银票,便转自裙裾上取下一枚白玉禁步递给他,轻声道:“给长亭宫添些厚衣与炭火吧。若是不够,可差人递话来相府,我自会补上。”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内务府总管看了眼禁步的成色,只推脱了一句,便笑着将其纳入了袖袋里,对一旁的宦官吩咐道:“长亭宫的份例,便按寻常宫室的份例来给。”
棠音这才放下心来,带着檀香一道往内务府外行去。
方行自门前,垂落的锦帘便被人掀起,随着帘外朔风翻涌,一身玄衣的少年抬步行入内室。
棠音抬眸看了一眼,见正是七皇子本人,忙低垂下脸,只装作不曾看见一般,抬步出了槅扇。
锦帘一落,便与他错身而过。
*
宫中的日头似乎分外短些。仿佛只是一瞬目的功夫,覆在琉璃瓦上的白霜方褪,荼蘼花便已无声谢落,高而窄的红墙之间,四处弥漫着馥郁的金桂香气。
一只垂流苏的燕子风筝自天上坠下,斜斜落进假山之后。
随着一阵踏草声窸窣而过,一身鹅黄色厚锦裙的姑娘疾步自远处跑来,四面寻着坠落的风筝。
还未来得及看见风筝落在了何处,却倏然觉得身子一轻,一双修长冷白的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将她一把拽入旁侧的假山山洞之中。
天光骤然晦暗,棠音下意识地想惊呼出声,但语声还未出口,檀口已被人紧紧捂住,再抬眼,便豁然对上一双浅棕色的寒凉眸子。
棠音豁然想起了冬日里的事情,一时间,周身皆起了寒粟。
这是找准了时,想要杀人灭口?
她长睫颤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妄图弄出些什么响动。
毕竟今日她是与昭华一道来此,若是昭华听见了,她兴许还有一线生。
可是腕方抬,眼前的少年已紧皱了眉,一把便将她的双锢在了身后,将她紧紧压制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假山石壁上冰冷又膈人,棠音连疼带怕的,杏眼里立时便涌上一层薄雾,只是强忍着才未让泪珠落下。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透过一层朦朦的泪雾看向眼前的少年,想着脱身的法子。却倏然发觉,他虽压制着自己不放,但看向的,却是假山之外的一个方向。
难道那里,有什么能让他忌惮的人或事物?
棠音努力在他的钳制下侧过了脸,也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十数步远的隐蔽处,两名宦官模样的人正鬼鬼祟祟地蹲坐在无人的水塘边,自包袱中取出一只插满了针,贴了黄符的布偶,躲着旁人的视线,正以火折子点火焚烧。
一壁烧,一壁念念有词,像是什么诅咒人的话。
棠音虽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但也听过一些传闻,大抵猜到这是在行什么巫蛊之术。一时间心跳骤然快了几分,都忘了挣扎。
火光在水塘边不住跃动,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熄灭成灰烬。
眼看着两名宦官已直起身来,将要离去的时候,旁侧却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疑:“这里怎么会有一只风筝?”
旋即,另一名女子也讶然接话道:“流苏上还缠着金线呢,这般华贵,怕不是哪位贵人的吧?”
棠音悚然一惊。
可那两名宦官的反应却比她更快,近乎是暴跳而起,一人一个,便将两名路过的宫娥狠狠抓住。
令人牙酸的一声响后,两名宫娥的脖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扭曲,两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却已没了生。
旋即又是沉闷的两声水响,两具年轻的身体很快便沉入水潭之中,再也不曾浮起。只一只带着金色流苏的风筝,晃晃悠悠地浮在水面之上,随波渐远。
两名宦官对视一眼,很快收拾了地面上的痕迹,无声消失于径深处。
而李容徽此刻也已松开了钳制着姑娘的。
棠音也明白过来,自己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浑身的力道仿佛刹那便被抽去,只无声跌坐在冰冷的山石之间。
待她回过神来,想与七皇子道一声谢的时候,方才还立在眼前的少年已展开身形,暗中追着两名宦官而去。
不给她半分开口的会。
棠音微愣一愣,缓缓自地面上站起身来,随着远处昭华与侍女们寻人的呼唤,抬步走出了这阴暗逼仄的山洞。
随着明亮的天光自高远天穹上落下,她微闭了闭眼,心中隐约升起一个念头。
——也许,他并非自己想的那般阴鸷狠毒,十恶不赦。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