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第 121 章

A+A-

    奶奶是在他们领证后半年的某个清晨走的。

    心脏衰竭,在睡梦中停止心跳,平静而?安详。

    接到罗姨电话时,他们尚在睡觉。

    夏时初睡意朦胧地听见盛怀扬放在床头的在震动,感觉到他翻转身接起,哑声了个喂,短暂静默后,猛地弹起来。

    “我马上?来。”他声音发颤。

    他起床动作?很?大,夏时初被吵醒,借着薄薄的曦光,瞧见他慌乱的模样,心口一个激灵,彻底惊醒,“奶奶?”

    是疑问句,但不需要他回答已知道答案。

    盛怀扬转过头来,无声地嗫喏了两下嘴唇。

    夏时初胸口一紧,鼻梁上?一缕酸楚猛地窜过去,堵住了咽喉,泪水泛满眼睛。

    “等我。”她火速下床,拉开衣柜随便抓了件线衫,再扔给他一件外套和裤子。

    房间里只有穿衣声,他们谁都没话,各自?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出?门。

    昨夜大雨,路上?高高低低的积水。

    盛怀扬把车开得很?快,从上?面疾驰而?过时,溅起高高的水瀑,水花声在宁静的街道显得格外刺耳。

    夏时初半侧身,一握住他绷紧的肩,凄然?地望着他,劝慰的话哽在喉咙里,像一块疙疙瘩瘩的硬块,处处都膈得疼。

    早在一个月前,医生就在反复传递一个信息,奶奶的身体已到极点?,随时都有走的可?能,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这段时间,奶奶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清醒的时间越发少,只在他们去探望时,强睁着眼睛朝他们笑。

    无论?是奶奶,还?是他们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切身走这一遭时,心上?那?份牵扯的痛似乎并不少一分。

    车到医院,夏时初跳下车,紧紧握住盛怀扬的,像是要把身上?所有的力气都渡给他一般。

    盛怀扬略显迟钝地侧过眸,瞧了她一眼,轻轻回握她,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没事。”

    怎么会没事?

    夏时初更用力握紧他的,胡乱抹掉涌出?的泪。

    **

    病房外,罗姨已哭得双眼红肿,见到他们迎上?来,出?言宽慰,“老?太太早就过,她比别人多活了一年多,能看?

    着你们结婚,早就”

    声音噎住,她再不下去,背转身一个劲抹眼泪。

    她虽是看?护,可?这些年一直陪在老?太太身边,两人情同母女?,感情很?深。

    罗姨哭着往旁边让出?一步,“你们进去再看?看?她。”

    盛怀扬低嗯一声,牵着夏时初进去。

    病房灯光很?亮,三个医护人员站在一旁,而?那?台日夜监测的仪器已黑屏,停止了工作?。

    夏时初看?见盖在奶奶身上?的白床单时,热泪直往上?涌,胸口仿佛被撕裂开,汩汩往外冒着血泡。

    盛怀扬松开了她的,一步步走向床边,俯下身心翼翼地掀开那?白布,到半途时猛地顿住,然?后跪下来。

    他跪得笔直,脊背倔强地挺立着,可?是被他捏住的白布一直在轻颤。

    夏时初上?前,覆上?他青筋尽显的,并排着跪下,潸潸流泪。

    夏时初素来胆,可?这刻,第一次面对死人,她竟一点?都不害怕。

    她淌泪握住奶奶仍有余温的,这双曾无数次与?她交握的。

    初见时,奶奶用这双握住她的臂,笑着问:“这是谁家闺女??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像个仙女?。”

    在开满鲜花的院,奶奶伸出?这双,笑眯眯地,“玫红色好?看?,给我涂玫红色。”

    经年重逢,她带着氧气罩,还?是那?双,瘦削却有力地握住自?己,“时初,真的是你啊?”

    它带着过语重心长的嘱托:“奶奶希望,未来的路不管有多少风雨,你和怀扬都能牵走下去。”

    它饱含过欠缺的遗憾,“奶奶怕是看?不到你们孩子出?生了。”

    它蕴藏过深厚的谢意,“奶奶发自?内心的感谢你,让怀扬能过上?幸福、有爱的日子。”

    它更包着浓得化不开的爱,“人老?了,总有那?么一天,你们不要难过伤心,我没走,我一直在呢。”

    音容笑貌一幕幕从脑中浮现,将她胸口撕得更开,痛得喘不上?气来。

    她哭着看?向旁边的盛怀扬,发现他双眼发直地盯着奶奶,嘴唇抿得发白。

    他眼底没有泪,只有灼热的痛和苦。

    她知道,他的眼泪留在了心上?

    。

    偏偏,现实连让他们安静流泪的权利都掠走。

    按照规定,遗体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转到太平间,而?在此之前,还?有一大套风俗。

    好?在,医院有人专司此职。

    买祭灵用品、擦洗、换寿衣、办各种证明和续,向公司请假、通知父母和好?友

    他们像被抽打的陀螺,被迫高速转着,从天蒙蒙亮一直忙到午后。

    谭丫丫和沈梦蝶都来过,贴心地替他们带了吃的,夏时初和罗姨勉强塞了几口面包,盛怀扬则颗粒未进,只在她巴巴的注视下喝了半盒牛奶。

    盛怀扬父母赶到时,他们已在太平间外设了简单灵堂。

    来好?笑,夏时初没想到第一次见公公婆婆竟是在这般境况下。

    盛父一进灵堂就噗通跪下,一路恸哭膝行到水晶灵柩前,“妈,儿子不孝,来晚了啊”

    盛怀扬母亲没有下跪,而?是走到他们面前,先是打量了一眼穿着孝服的夏时初,再转头看?向盛怀扬,“你也别太难过,你奶奶能撑这么久已是奇迹。”

    见盛怀扬没回应,盛母继续劝慰:“你该做的都做了,没有什么遗憾和愧疚。”

    她边边抬,似是要给盛怀扬一个拥抱,熟料,盛怀扬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

    夏时初瞥了眼她滞在半空的臂,快速移开视角。

    盛母咬了下唇,堪堪收回,朝守在一旁的罗姨走去。

    盛怀扬没有跟上?去,只是转头看?向哭得泪涕横流的父亲,眼中有毫不遮掩的嫌恶之色。

    夏时初明白,他与?父母芥蒂很?深,不仅因为他们带给他不愉快的童年,还?因为他替奶奶不平。

    盛母先因盛父的不忠连坐,后又因奶奶帮助儿子对抗自?己,二十多年来,冷言冷语,别探望,平日连个电话都没有。

    盛父虽有骨血之情,但碍于母亲死活不肯接受他那?情人,每每碰面,都是不欢而?散,久而?久之母子情也就“淡了”。

    这些年,奶奶一直由罗姨照顾,几次病危都只有罗姨和盛怀扬守在身旁,来北城疗养这一年多,他们也从未来探望过,只有盛父偶来个电话,还?多是争吵收场。

    这样的父母,让盛怀扬如何尊重,如何

    爱?

    空旷的灵堂内,盛父的哭声越来越响,半个身子扑在灵柩上?,一声声地唤着妈

    盛怀扬握紧双拳,阖上?双眼,睁开时猛地站起来,大步朝门外走。

    夏时初怔了下,急忙起身,但因为跪太久,脚麻了,起来时踉跄两下才站稳,追到外面,盛怀扬已不见踪影。

    她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修房的台阶前发现了微微躬着背的他。

    她上?前,挨着他坐下,侧头对他,“盛怀扬,你想”

    话没完,已被他一把抱住。

    他的头深埋进她的肩窝,夏时初肩上?很?快一片湿热。

    他未发一言,只是用力抱着她,臂越收越紧,眼泪渗透她的衣服,烫在她心底。

    夏时初环抱住怀里无声哭泣的男人,一下下温柔地抚摸他发颤的背脊,陪着他落泪。

    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在外人面前冷静自?持,井井有条的处理着那?些琐事,没流过一滴眼泪,可?她知道,他有多痛。

    那?是给了他灰暗童年最多温暖的人,是他最爱的亲人,是他的依靠和港湾,她走了,他得多痛。

    他不肯在外人,甚至父母罗姨前示弱半分,可?此刻,那?些落在心上?的泪再也装不下,涌了出?来。

    夏时初搂住他,听着他从无声落泪到低低的呜咽,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轻抚他的头,贴在他耳边哽咽道,“我在。”

    **

    按照奶奶生前交待,火化完,他们把骨灰带回n市乡下老?家,与?爷爷合葬在一块墓地里。

    纵是盛怀扬再不喜,作?为隔代,他也只能遵从父母的意见,按照他们的规矩走完了丧事的全流程。

    夏时初以孙媳的身份,默默陪在他身边,一直忙到下葬。

    葬礼结束,盛怀扬拒绝同父母回去,带着她去了奶奶在市区的那?套屋。

    这几天,从北城到n市再到乡下,连轴转,两人都累得不行,回家随便吃了点?饭,夏时初拉着盛怀扬,“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盛怀扬没有拒绝,牵着她进屋。

    两人和衣倒在床上?,夏时初抱住他的腰,“我妈他们还?在酒店,打算明天走,他们不用送”

    她絮絮几句接下来的安排,

    讲着讲着阖上?了眼。

    醒来时,发现屋内漆黑,身旁也空着。

    夏时初摸过压在枕头下的,看?了眼时间,9点?多,她这一觉竟从中午睡到了晚上?。

    她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屋外。

    客厅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清冷月光,夏时初看?见了团坐在沙发上?的盛怀扬。

    听到她的响动,他回头,对上?她的视线。

    “醒了?”他声音很?哑。

    夏时初点?头,走到他面前,“睡不着吗?”

    盛怀扬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腹上?,低嗯。

    “我给你唱歌好?不好??”她柔声问。

    盛怀扬身子一僵,慢慢抬起头,凝着她,眼前浮出?一个画面。

    3岁的他第一次远行,第一次代表国家队参加国际数学联赛,赛前一晚的深夜,他站在异国他乡的酒店大堂,紧紧握着电话。

    那?头,是奶奶温柔的问询,“扬扬,是你吗?怎么了?是不是睡不着?”

    他在心底“是”,却倔强地不肯应声。

    奶奶默了几秒,轻声问,“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他明明想应好?,却,“再见。”

    那?一年,3岁的他反复告诉自?己,他长大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不能在赛前心态失衡

    而?今,那?个在3岁时想要唱歌哄他的人永远离开了,他再也听不到她温柔地歌声了。

    可?是,有一个人用更温柔的声音问他,“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奶奶曾用爱为3岁的他撑起一片天,而?眼前这个女?人用爱为3岁的他守护一方海。

    穿过光阴的隧道,在同样无法入眠的深夜。

    那?份3岁时不想泄露的胆怯和脆弱,3岁的他毫不保留地袒露给她。

    盛怀扬仰头望着面前被月光照亮的女?人,眼眶发红:“好?”。

    作者有话要:这章很沉重,但又是我一开始就不想避开的话题

    写得极慢,一度想放弃,又一度不舍得放弃

    我不想写大开大合的悲伤,那不适合阿盛,可因为隐忍,因为内敛,也就更难写。

    这一章我想写阿盛的成长,但愿不辜负这个设定,你们能看懂。

    ————

    另外,搞了个公主-号——作者夏末秋

    会上一些练笔的短篇和碎碎念,有兴趣可去关-注。

    感谢在202-0-0500::54202-0-06: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天使哦

    感谢投出榴弹的天使:明昧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天使:不要喝姐姐、明昧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天使:明昧、茉莉0瓶;不要喝姐姐5瓶;elebrtng4瓶;46436503瓶;lly2瓶;橘子汽水儿、沐阳水湘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