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西街比起东街来看,句灯火通明也不为过。
对于青年来,这场面好也不好。好的是西街日夜鼎沸,昼夜不歇,想在人群中抓住他,想费的功夫要更多,但不好的在于人多,就意味着变数多。
平江城的西街大多数都是赌馆酒楼,或是秦楼楚馆,将几条短街之间用围墙一圈,划做一片区,便可以钻了宵禁令的空子,在区内随意走动。
青年一身夜行衣,在声色犬马的西街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从醉香楼后巷穿过,空气中的浓郁脂粉味着旋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头晕脑胀。
秦楼楚馆的后巷常有醉醺醺的富商公子出没,青年摸着暗处走了几条巷子,只觉得浑身都要被酒臭气腌入味了。他厌恶的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循着宁静处去了。
刚拐过一个巷口,青年就被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他身上的伤流血过多,整个人昏昏沉沉,被撞了个踉跄,狼狈的退后几步,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子。
他怀中的包裹被里头沉甸甸的东西颠松了个角,有什么从那个角里冒出来,摇摇欲坠的荡在外头,在他的外衫上印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印子。
那中年男人一身绫罗绸缎,腰上缀着五六颗拇指大的明珠,放眼一看,浑身上下写着都用最粗的狼毫刷上了有钱二字。
那男人似乎也醉的厉害,捂着额头骂骂咧咧:“哪…哪来的不知名的崽子,敢冲撞我。”
青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欲多纠缠,抬脚便走。
谁知那男人不依不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后一扯,眯着眼睛量了他一圈,似乎是觉得这身衣服过于寒酸,才冷笑道:“谁家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走,带我见你主子去。”
拉扯间青年怀中摇摇欲坠的东西顺着外衫滑落在他脚边,是一本薄薄的书册。在昏暗的灯光下,靛青色的书页无声无息的坠入黑暗中,成了暗巷中一块不起眼的角落。
青年浑然不觉,他被纠缠的烦了,将男人的手一甩,从布条中抽出一把细长的剑。
锋利的剑尖抵在男人喉口,凌然的剑气逼人,男人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薄汗,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
青年的眼神冷得像冰,似乎他的手只需要微微一抖,便可以划开男人的喉管。
那一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像是被他吓住了,哆嗦着就要尖叫出声。
“哎呀,这是怎么了。”
有娇媚的女声从后传来,青年端着剑微微侧目,只见一个香肩半露的女子从后门走出来,那女子眼波流转,丝毫不怕青年手中的剑,莲步轻移的走过来搀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臂。
“哎呀,周公子,奴家在屋中可等了你许久了。”女子似是见过大世面,只一味的掩唇娇笑,眼神在青年身上一扫而过,轻飘飘的伸手按住了青年的剑身,往旁边作势推了推:“这位哥,若是想来玩,便跟奴家进门,若是不想来玩,还请自去吧。”
青年像是被烫了一把,剑尖一抖,嫌弃的避开女子的手,反身走了。
那男人似乎也觉得在女子面前失了面子,面色不虞的甩开她的手,自顾自的往楼里去了。
女子像是习以为常,拢了拢散碎的鬓发,腰肢纤软的往楼里走。还没走出几步,便觉得轻薄的绣鞋下仿佛踩了什么东西,她疑惑的弯下腰,拾起了那本薄薄的书册。女子识字不多,略翻了翻,只觉得里面天书一般的不知写了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猜想是方才那位周公子落下的,便不见外的掖进了自己腰带中,随着进了门。
青年不悦的拧着眉,不愿再往烟花之地走,抬眼辨别了下方向,便向着西街难得的安静处去了。
此时,西街的宅子中安安静静的沉在一片黑暗中,仅有书房亮着灯。
江晓寒将木盒收回暗柜中,执起烛台旁的银剪,剪短了燃烧的烛芯。
“没办法。”江晓寒自嘲的笑了笑:“我不过一介最普通的臣子,这天下之事也好,万民之主也罢,最终陛下才是执棋者。”
跳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江晓寒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眼中映着烛光,像是燃着一簇不甘的火。
“事在人为。”颜清:“京中形势不明,一切还不能下定论。”
江晓寒笑了笑,刚要些什么,脸色忽然变了变,从烛台旁随手摸过一个铜环,信手向外掷了出去。
铜环灌注了内力,挟着一股强劲的气劲破窗而出。
“谁!”江晓寒低声喝道。
院中传来一声闷哼,江晓寒与颜清下意识拿起一旁的剑,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月色下黑衣银面的青年站在院中,捂着肩膀警惕的看着江晓寒,他的状态实在太过狼狈,似乎是跑动的过程中扯松了外衫,露出了脖颈处一片惨白的皮肤,和一只黑沉沉的项坠,那项坠在月色下泛着尖锐的光,竟像是什么东西的鳞片。
江晓寒道:“你是何人?”
青年紧紧的抿着唇,并不话。紧随其后的颜清见状愣了愣,眼神在青年手中露出一半的剑上停留片刻,才迟疑道:“流光剑,洛随风?”
江晓寒不由得看了颜清一眼。这听起来像是个江湖中人的名号,他身在朝堂,对江湖的事了解的不多,不过既然颜清能叫得出对方的名字,怕也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
青年闻言侧目,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很低,许是不常与人交流,声音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凶狠。江晓寒皱着眉,听得很不舒服。
“与你一样,是江湖人。”颜清道。
“但我不认识你。”洛随风并不买账,他脚步向后,侧目看了看几步外的院门,盘算着应从哪个方向脱身。
他失策了。
他本想随便找家宅院找些药对付一晚,却不想这鱼龙混杂之处,却还藏着了不得的人物。
洛随风的眼神落在对面那个俊秀贵气的青年身上,眯了眯眼睛,不同声色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见过这个青年——在温婆婆那里。
“原来是江湖的少侠。”江晓寒将剑换到左手:“不知漏夜光临,有何指教?”
洛随风抿着唇,没有话。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加浓重,洛随风的脚步略沉,不由得轻轻喘息。江晓寒看似随意,却隐隐有对峙之相,加之毕竟这里毕竟是旁人的地方,所以洛随风并不敢擅动。
片刻后,江晓寒轻轻笑了笑,算是破了沉默。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巧的铁盒,凌空抛了过去,洛随风下意识伸手一接,将铁盒握在了手心。
“我刚刚或许不心伤了少侠,此药就当赔罪了。”江晓寒着先行转过身,算是让了一步:“我宅院中只有一个家仆和一位好友与我同住,前院倒还空着,少侠若是乐意,自行寻间客房暂住一晚便可。”
若是可能,洛随风并不想与官府中人上交道,但现在的形势显然不容得他多想。他捏着手中的铁盒,看着江晓寒的背影沉默片刻,依旧顺着来路翻墙走了。
“他不会住下的。”颜清:“洛随风此人心性难测,时候是在山林间与野兽一同长大的,直到十二岁才被他师父捡了回去教授武艺,平生最厌恶与人交流,怕是不会被你轻易拉拢。”
“我没有想拉拢他。”江晓寒道:“你刚才没有注意吗,他怀中有东西。”
“你是觉得,他与温醉府上失窃一事有关?”颜清拧着眉:“平白无故的,他如何会与官府扯上关系。”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江晓寒道:“但他深夜带着东西闯入我府上,身上还挂着伤,委实可疑。我总得查查才能安心。”
“他身上除了血腥味,倒还有些脂粉味,闻起来像是松隐香。”江晓寒道:“此香难得,怕是整个平江城,也只有一处有了。”
“哪一处?”颜清问。
江晓寒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才道:“望春阁。”
作者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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