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因为程磊是多西镇镇人大代表,在镇政府办公,白阿桃之前也一直是和丈夫一起住镇政府宿舍里。这次孔漫过来,怕她一个人不适应,特意申请了一间双人教师宿舍,搬过来跟她一起住。
宿舍在三楼,两人合力把行李箱搬了上去。到了门口,白阿桃开了门进去,是一间两室一厅一卫的房子,厨房在客厅的窗边,不怎么大,三四十平的样子,刚好够两个女生住。
晚间歇息的时候,阿桃拉着孔漫一起睡。问了一下白天的事,又了一晚上的悄悄话。
孔漫这段时间睡眠不是很好,阿桃自己把自己讲睡着了,她都还没睡着。
思绪放空,莫名就想起刚见阿桃的时候。
这姑娘是她在五年前,刚毕业那会儿遇见的。
那时导师想让她继续读研,但孔漫自己不想读。
一穷二白的,下社会养活自己才是王道。
而当时的阿桃正处在困难期,天灾人祸中,又急又气,昏倒在孔漫回学校给导师交代完事情后下楼梯的面前。
孔漫把人送到校医务室里。
校医挂好营养液,对她,这女生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血糖过低,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才会一时晕倒。
她当时听完怎么想的忘了,只记得后来去食堂提了饭食回来给营养不良的瘦弱女生,还安慰了她一阵。随后又好奇听了一下情况。
也就是那一好奇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那时的阿桃也才刚上大学,家里就传来噩耗。父亲患上尿毒症晚期,需要大笔手术医疗费。母亲因为着急父亲,在赶去市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
弟弟从高中退学照顾父母。却不让她回去。
但是家里需要一笔又一笔的高额手术化疗费,使得原本就不富裕的农村家庭,困难得快揭不开锅
这也导致了阿桃的生活费学费全都断了来源。
她自己在北京也尝试过很多办法。大学生贷款,贫困生资助申请等等,但都被各种原因给回来。
尤其是贫困生补助,仅仅是因为她高中假期时工把钱攒起来,买了一台两千多的笔记本——就因为她有一台笔记本就被拒了。
她也有出去各种兼职。但是在北京那个卧虎藏龙的首都大城市里,由于能力不足,能挣到的钱也是杯水车薪。
当时的女孩绝望到让人窒息。是那种拼命努力,却遭遇到社会不公平的绝望。
孔漫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到现在她也忘记了。
或许是想起自己当初考上大学,却连上大学的费用都没有的绝望吧。于是对这个女生有了长这么大的第一次善心。
她给了女生一张卡,里面是她存了三万的工资。让女生把大学读完。
阿桃的父亲最终没能撑过2013年的秋天便离开了。她的母亲在车祸事故之后脚上留下了暗疾。
这姑娘也是争气。
大二下学期开始她就没再怎么动卡里的钱,大四上学期开始已经往卡里一笔一笔的存钱了。
毕业后白阿桃没有留在北京。她回到这里的乡镇教书来了,年前刚刚结了婚。
两人一直有保持着联系。
孔漫作为之前《时尚天下杂志》的主编,跟娱乐圈也有交际,不是多出圈但也有名气。
她这事刚在网上爆出来时,阿桃就担心她,一天一个电话,恨不得飞去北京看她。
情况越来越糟糕时,阿桃提出来云南散一散心,避一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回北京。
孔漫孤身一人在北京,这么多年下来,朋友要不多也有一大堆。但出了事后人人都避之不及,也只有阿桃会担心她。她也不想困在北京,一天压抑着一天的过,于是答应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
阿桃带着她去街道上买东西。
昨天来的时候还是冷冷清清的,这会儿倒是有热闹。
阿桃解释,家离得远一些的学生们都是在今天返校。
多西镇的街道是平铺的水泥地板。街边撑起一把把大遮阳伞,下面是各种摊。米线凉粉、衣服鞋子、学生用品等。
多西镇虽然地处云南边陲,交通不怎么发达,但也不像电视上演得那么夸张的贫穷落后。
孔漫早上有看到阿桃放在客厅的《多西镇扶贫宣传手册》,大致明白了这是因为——
国家近几年大力推进农村扶贫政策。家电下乡活动、新品种农作物种植、烟草林业扶持。在现有核桃的基础上引进大量的薄壳核桃,和新品种水果玫瑰葡萄、有机芒果等等,使得镇经济发展迅速。
星期一到学校报到后,孔漫也见到了多西镇中心学。
并不像电视电影里的那样——偏远地区盖不起学校。
最起码这里学校该有的样子都有。一座五层高的教学楼,两栋四层高的男女生宿舍楼,还有一栋三层高的教师宿舍楼。
宽大的运动场地,宽敞的食堂。有篮球场、有乒乓球桌。
而且学依山傍水,学校背后就是青山,左侧是清澈的河流,风景如画。
多西镇是直属于鹿城市管辖。这里有幼儿园、学、初中,但没有高中,高中在鹿城市里。
这里人民朴实,文风淳朴,生活节奏也慢。孔漫用一个星期来适应,也就慢慢适应过来了。她挺喜欢这里的。
白阿桃是五年级一班二班的班主任。五年级有三个班,但只有一个数学老师,平时课业重多,有点忙不过来。孔漫来了之后通过考核,就接任了五年级一班的数学教学任务。
自从毕业后,孔漫基本就没有再接触过教学工作了。刚开始她用的教学方法还和早前上学的时候出去实习的一样——讲题精简,直指重点。
对待学生要求严厉,始终严肃着一张脸。该罚的毫不手软,当然,该奖励的也不吝啬。
导致五年级一班的学生越来越害怕她。
——
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早,学生放星期。
孔漫走进办公室,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坐下来收拾东西。
旁边的办公桌是白阿桃的,此时她桌前站着一个男孩子。孔漫有点印象,是五年级一班的一个比较调皮的男生,好像叫付亚鹏。
而此时的付亚鹏正在和白阿桃据理力争。
他强调:“表姑姑,换一个老师克嘛!要是你克家访,那我幼呢心灵将会受到严重击的!”
白阿桃哼了一声:“叫我姑奶奶也没用,谁让你这次月考成绩倒退那么多。”
“没不能克家访,只是能不能换个老师噶!”
“呦,你还不乐意我克你家了。好好好,你你想要哪个老师克你家么?”
付亚鹏扭扭捏捏,在办公室随意看着:“都行啊,只要不是表姑姑就行。”最后定在一个方向,起普通话:“要不让孔老师去?”
孔漫在旁边挑起眉头。
白阿桃也看向孔漫,试探地问道:“漫漫姐?”
孔漫想了想问阿桃:“你这次要家访的学生多吗?”
阿桃点头,伸手比划出一个八字,:“有八个呢!”
孔漫点点头:“那还挺多的。行吧,他这儿我去。”
付亚鹏在听见孔漫答应后,转身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握着拳头,胜利似的举了举,脸闪过一丝得意。
——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在一个路口和开面包车的叔告别之后。付亚鹏指着一条羊肠道对孔漫道:“老师,我们之后都要靠走路上去啦,去我家都是这样的路哦!”
孔漫抬了抬头顶的帽檐,往道上看去,弯弯曲曲不见得多好走。但她也不在意,心里想着屁大点孩子都能走自己肯定能行!
她用下巴比了比:“走吧。”
于是两人便上路。
出发之前孔漫回宿舍换了一身轻松的运动装,给脸和脖子涂了厚厚一层防晒霜。路过多西镇型超市时,进去提了些东西,比如矿泉水。
路上,付亚鹏一直在叨叨唠唠:“老师,其实我家特别特别穷的,家里房子只有一间,下雨了会漏雨,风吹了会漏风。”
孔漫回:“嗯,所以你要努力读书,将来就会有出息,就盖得起大房子了。”
付亚鹏噎了一下,还是孜孜不倦:“我家在深山老林里,家里要地没地要田没田,全靠我爹一个人进山猎供我上学。”
孔漫皱起眉头,这年头还有靠猎维生的吗?这怎么听都有种八十年代的感觉。
但她没有断,因为现在的她开始力不从心了,往山上走的路越来越费力。
渐渐地,付亚鹏在讲些什么孔漫已经听不清楚了。
太费力了,太累了。脸颊两侧的汗水就没停过。
终于在爬上一个山坡转了一个弯以后,视野开阔起来,脚下的山坡是一片荒野,山风一阵阵吹来,吹走身上的热气。
付亚鹏看了眼孔漫,开口:“老师,要不休息一下吧。”
孔漫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管地上是什么,太累了。还好坐下的地方有一层干树叶,估计是哪位放牛羊的人之前在这休息过。
现在是春季,山野间还是枯草干木居多,也偶尔会有几棵发芽较早的,嫩绿的树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坐的地方上面刚好有一棵发芽比较多的绿树,能遮挡一片火辣的阳光。
付亚鹏也在旁边坐下,“老师,你这体质不行啊,这才走了没多远的。”
孔漫拿下帽子扇风,从塑料口袋里拿出矿泉水。一瓶递给付亚鹏,一瓶自己喝,喝了半瓶,她才问:“你家还有多远?”
付亚鹏握着水,手指指向更远的山头,:“呐,那能看到一点白色铁架的那座山就是。”
孔漫看去,一开始看不清,只能看到近前的几座高山。她再往那几座山后看去,隐隐约约冒出一点和青山不一样的颜色。
她目瞪口呆地看向同学,付亚鹏肯定的点点头。
孔漫惊了,指着前面的高山,问:“也就是,我们得爬过前面这几座大山?”
还是点头。
?
操!
她接了个什么活?
活受罪吧这是!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中途还停下来把手里提着的面包全给解决掉,提着太费力了。
在转上一条还算宽阔的道上时,孔漫手里的矿泉水也喝没了。她一脸绝望,这么晒的天,没水了简直能要人命。
她不得不再次问这个问了好几次的问题:“你家到底还有多远。”
付亚鹏抬起手上的电子表看了看,回答:“还要走两个多时呢,老师坚持一下。”
“可是老师已经没水了!”孔漫把空瓶拿给他看。
“没事的,这里溪啊山泉啊都特别多,渴不到的。”
付亚鹏完还真带着孔漫顺着道走到一个山沟处,那里有棵特别高的大树,树根连接土壤有一个洞,里面流出不怎么大但是很清澈的水。
还有人拿原地的沙土围了围插上一根竹子,从竹子里流了一股水落到下层更大的一个围好的水潭里。
因为这处水源使得这周围的草和树都比其他地方更绿更茂密。
“这……能喝吗?”孔漫哑然地看着这处景象。
“当然能的,我每次都是来这里喝水的。”付亚鹏走过去蹲在水潭边。
孔漫也在旁边蹲下,拿矿泉水瓶子接了一瓶山水。她抬起瓶子凑近了看,瓶子里干干净净,果然像是能喝的样子。
在孔漫还在观察的时候,付亚鹏已经接了半瓶,拿起来就痛痛快快喝了。
她瞅了一眼屁孩,也就跟着喝起来了。
还别,这水真够凉爽的,水也好喝,跟喝矿泉水一样。
喝够水,也灌满水。孔漫什么都要休息一下,于是两人在离水潭不远的树下坐了下来。
云南的天气就这点好,不管多么晒,一到阴凉的地方瞬间就凉下来了。
歇息够了又起来赶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爬了多少山。汗流了干,干了又流。
孔漫脚已经没有痛觉了。呼吸开始困难,胸腔里像是破败的风箱在“嗬嗬嗬”的发声,这可比当初跑八百米还累。
付亚鹏早在看见孔漫脸色苍白地跟在他后面,看着像是要晕倒的时候就后悔了。
虽然有点记恨一个星期前,因为数学作业被这个老师罚站在走廊上,搞得他在同学面前大丢脸了。但现在看着这个北京来的老师受到这样惩罚,他内心恨意早就消失,反而觉得过意不去。
可是没办法,这路都走了三分之二了。往回走还更受罪,只好硬着头皮带着老师往山上走。
他主动走过去拉住孔漫的手,诚恳道:“老师,对不起啊,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孔漫已经没力气话。她虽然疑惑这孩子为什么要道歉,但这一刻脑子已经短路想不到什么了。只随意地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只想赶紧到达他家。
似乎是走了很久很久了。天空慢慢腾腾飘来了几朵乌云,遮住了火辣的太阳。
“老师,到了。”
孔漫觉得,这一声到了,简直是天籁。
走了那么久,终于到了。
她喘了口气,抹着汗看向前方,一瞬间愣了,慢慢地不敢置信。
她的脑海里立马弹出一个画面:一阵伤感的bgm响起,一间孤零零破败的石头房立在眼前,呼啦啦吹来一阵风,卷起几片落叶。
而现实……一毛一样。
孔漫瞬间泄气,脚颤抖地一软,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往下倒。她太累了。
她以为的跌落在地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后面托起她。
她鼻尖传来了一点类似Hermès大地男士淡香水的味道,里面夹杂着男性荷尔蒙和一些汗水的味道。好像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不过即使那双大手托着她,她还是不受控制往下滑,腿像灌了铅根本不像是自己的。
身后的男人也被带得往下沉一点,又托住。
孔漫手下垂,碰到男人有力精干的手臂。她抓在他手背上,硬鼓鼓的一股力量支撑着她,但也仅仅只是支撑着,她还是起不来。
男人就这样手无足措抱了会儿,只好开口道:“孔老师,得罪了。”嗓音低低沉沉,很是好听。
原来真是熟人啊!
孔漫想着。
随后,她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