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体滑坡之后的第四天,星期三下午。
一辆白色越野皮卡车快速飞驰在山间的道路上。半个时不到停在卫生院门口。
付杨和白东架着郝成功从车上下来直奔卫生院。
郝成功的腿被石块压到,医生正在治疗。
付杨在治疗室门口坐下,白东在里面陪着。
他抓抓头皮,略带了点点烦躁,手摸进口袋拿出烟。
“阿杨,卫生院不能抽烟。”
谢婉清站在他旁边提醒道。
付杨拿了根烟放嘴里,牙齿咬着滤嘴,“我晓得呢。”
谢婉清看着他的脸庞,轻声提醒:“你们这份工作危险性这么高,你平时也要多注意安全。”
“嗯……晓得呢。”
里面郝成功上了夹板,换到病床上。
他也跟着换位置,坐到病房外的椅子上。
谢婉清站在旁边看了看病房,进办公室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付杨旁边的座椅上,顺带着在旁边坐下。
“阿杨,喝点水。”
“……不用这样麻烦。”
她摇摇头,不话。
医生给郝成功挂好点滴,在旁边叮嘱注意事项。
谢婉清跟着他一起看向里面,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她。”
付杨诧异,看向她。
谢婉清保持着笑容,眼里干涩,提醒道:“前几天一起来医院……”
付杨挑挑眉,把烟拿下来在手里把玩,承认:“是啊。”
“但是……她北京的,以后还是要回去北京的。”
男人没话,整个走廊安静下来。
谢婉清着急,:“你不怕她是玩你吗?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了,你怎么办?”
付杨把烟别耳朵上,仰头靠墙:“那我也乐意,就怕人家瞧不上。”
谢婉清鼻尖一酸,“阿杨……你别这样。”
沉默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你喜欢她,但是你了解她吗?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见过她干的事了吗?”
确实是都不了解,但在他心里,孔漫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这一点他在四五年前就可以断定。只不过是没必要和别人去。
谢婉清安心一点:“是吧,所以不能再喜欢了。”
付杨立即就:“那可不行,这又不是能控制得住的。”
谢婉清忽然就眼眶酸涩,是啊,这怎么能控制得住。不然她也不会十年来辗转反侧了。
“你都不了解她就喜欢。阿杨,你的喜欢未免太过肤浅。”
“你看我。”付杨不乐意,手指着自己看向谢婉清。
谢婉清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嘛。
付杨点点自己,“我就一俗气的男人,俗得不行那种。”着他想了想,觉得的也对,于是又:“所以当初看到她第一眼就看上了!我就是肤浅!”
付杨完又转回去靠着墙沉默。谢婉清也渐渐地沉默下来。
似乎过了很久,病床里郝成功已经在和东嘻嘻哈哈笑。
付杨抓抓头皮,“诶,不是我老同学,你咋了?咋感觉怪怪的?”
谢婉清摇摇头,“没事。”顿了下又:“阿杨,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来云南吗?”
付杨摇头,:“不知道,或许来支教发一下时间,又或者来找阿桃玩的。”
谢婉清: “并不是的。”
“哦?”付杨再次诧异地看向谢婉清,这得好像她知道什么似的。
谢婉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从口袋里捞出手机开微博,输入孔漫,把查到的东西递到付杨手上。
她:“阿杨,如果你喜欢的人万人辱骂呢?”
付杨看了一眼,满屏的三,婊.子,谩骂,各种肮脏的批图。
眉头紧紧皱起,他感觉透不过气。
心脏像被紧紧抓住又在撕扯,不敢再看,移开目光。
他盯着谢婉清,烦躁地:“她不是那样的人。”
顿了顿又:“即使是,那我也会义无反顾的喜欢。”
完站起来和郝成功他们声招呼,留下东照顾,就离开卫生院。
驱车到学,又转到教师宿舍楼下。
他靠着椅背,开手机,下载微博。
等下载好他又注册进去,搜索孔漫。她的微博头像很美,就是孔漫自己本人,黑发白皮红唇,冷冷地注视着镜头。
但是“孔漫”这个话题下面却是翻天覆地的辱骂。肮脏的语言,恶俗的批图,甚至连她的祖宗十八代都想给扒出来。
付杨顺着扒图账号看去。
很遗憾的是他们想扒,但没能扒出来,因为孔漫是孤儿。
于是这些自以为是的网民又有了一个攻击她的词:当今社会三没女性“没爹没妈没教养。”
狗屁!
付杨心里暗骂一声。
她的教养胜过在场辱骂的任何一个。
一口气举报了一大堆。
他倒是想跟那些人对战一番的,但是这件事是三月份发生的,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了,热度早已消散。
可她名字下的话题里,网暴的文字却还留着,那些文字字字诛心。
他咬紧牙帮子,冒火得快喘不过气。恨不得立即把网路那头骂她的人一个个暴一通丢到深山老林去。
而这所有的起源来自于,一个过气女明星的一条微博。
@李莉莉:我和我的丈夫@时尚天下-谈辉于六年前结婚,婚后生活一直很幸福。请@孔漫女士爱惜自己,不要再来扰,谢谢。
这位女星早年参与了一些影视剧,主角配角都有。也确实得过一次影后的头衔,起她,能记得起来几个角色名,但是印象不会很深。只是听后来在拍戏中受了很严重的伤,又引出并发症,所以才一直在美国治疗调养。
至于她什么时候结了婚,粉丝也是一概不知。隐瞒得太好,连狗仔都没能挖出来。要不是这次的事件,恐怕都还认为她是单身。
这条微博一出来,连续炸了好几天热搜。
偏偏这位过气影后又紧接着发了好几条她和她老公一起生活的视频,文字,照片。
这才会引来那么多的键盘侠。粉丝维护自家艺人;黑子趁乱兴风作浪;营销号瞎编乱造;路人唾弃指责;不明所以的人跟风辱骂……
所有的一切都让受害者来承担。
他们拿起键盘,站在不知名的高点。对不认识的人进行一通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批.斗,但语言却是粗俗而又肮脏。似乎是被批.斗的人已经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也似乎是只有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他们才会高抬贵手。
也有人孔漫被李莉莉当成了重回娱乐圈的踏板。
也确实是,过气影后借着这次热搜,重新出现在大众眼前,让很多人知道,她回归娱乐圈了。
可是,凭什么?
一个人要成功要出人头地,理应去努力去奋斗。
凭什么要踩在别人身上?
付杨冷冷地注视着手中的手机。面无表情的滑过一条又一条的辱骂。
手机也似乎要变成一把双刃利剑,把他的手心手背划得血肉模糊。
当这一切撕开放在眼前,他很难过也很心疼。
心疼她是孤身一人,心疼她被这些恶民暴力辱骂,心疼她不言不语扛下这一切。
那一个个暴力文字,辱的是她,却也加倍疼在他心上。
在这一刻,远在天边的网络暴力,切切实实发生在了身边。他感受是如此的鲜明,这些恶毒的施暴者,正在他喜欢的人身上恶意的施暴。
外面的世界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向蓝天,可是蓝天安安静静,没给他答案。
他才恍觉,这是多西镇的蓝天。
现在,她来到这里了。
这片山川,不能让她失望。
他退回去搜索页面,重新搜索孔漫。点进主页关注,把声明看了,点个赞,又往下翻。
孔漫的微博大部分是转发官博和参加一些活动的现场图。时尚集团在圈内地位高,而《时尚天下杂志》大都做的也是时尚专访以及明星采访。
几乎每次时尚集团举办的活动孔漫都会盛装出席。
付杨把微博翻了几百条,只要是出现孔漫照片的微博全部点赞。
然后开始第一次在网络上留言,鼓励的夸奖的。
每点赞一次,留言一句,不带重复的来。骂人他估计是骂不过,夸人还是能的,特别夸对象还是她。
评论由一开始的赞美,到最后的今天干了什么。随后又发现还可以转发带评论,于是慢慢改为转赞评一条龙。
笨拙得像个初次追星一样。
他拇指碰了碰屏幕。
屏幕上是孔漫一张面部放大的照片,就是她头像那张。
她似乎从来没有笑过。所有照片都是冷冷地,静静地注视镜头。
他捏紧手却发现无能为力。
此时此刻,他痛恨自己只是一个平凡又平庸的人。
什么都为她做不了。
——
六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年级的毕业生要提前考试,全校放假。
因为放假,整个学安安静静的。
当然,除了六年级三个班所在的四楼。
阿桃被分配监考任务,孔漫没事就算先去街道一趟。
她挺想吃这儿的凉粉了。
来这里之后有一天阿桃带了些回来,味道特别好。她挺喜欢吃的,后来阿桃还带她去买过。
卖凉粉的地方在镇中心的街道边一家很的早餐店。
老板娘站在摊前问:“你好,买点什么噶?”
孔漫问:“还有凉粉吗?”
“有呢,要哪种么?米制和豌豆呢都有。”
“豌豆的,两个人吃的份。”
“好嘞!”
卖凉粉的老板娘洗洗手,拉开盖凉粉的纱布。手起刀落切了一大块下来。
“这跌葛够咯?”
孔漫反应了一下,看了看份量:“……够了。”
“要在这跌吃呢,还是带回克?”
“……带回去吧,调料都各自装一份。”
“好嘞!一共十八块钱。”
孔漫拿出手机对着二维码扫码。正好扫上的时候,屏幕上logo亮起,然后熄屏。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没电关机了,搜搜身上的口袋,也没带纸币。她有点尴尬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也愣了一下,再看一眼孔漫。把手里包好的凉粉递给她。
“也没多少钱,拿克吃,好吃么下回再来就是了。”
孔漫接过,挺不好意思的,“那……那我赊着吧,明天来还。”
“不消这种客气,么……也行也行。”老板娘本来还不用。
因为她记起这是上回跟白老师一起来的老师了。这么漂亮有气质想不记住都难。但看着孔漫挺坚定的要来还钱,想想也就改口了。
孔漫一笑,提起凉粉,“谢谢您老板娘。”
老板娘摆摆手,“不消客气,好吃再来噶。”
孔漫笑着点点头,提着凉粉往宿舍走了。
远处,白色皮卡车安安静静停着,车窗半开。
付杨坐在车里靠着椅背,一手夹着烟搭在车窗上,一手捏着圆管口红。看着早餐店前买凉粉的女人。
她似乎有点能适应这里了。
两个人一个方言,一个普通话,交流得还挺好。
即将西下的橙黄色日光照耀着整个镇子。
暖光把女人笼罩在里面,似乎给了她很多温暖,以至于她走在路上嘴角还挂着微笑。
她笑起来好看极了。
应该常笑的,他想。
付杨一直看着孔漫身影消失在街上了,才慢慢把烟抽完,然后下车。
他来到早餐店前,拿出手机扫码,问老板娘,“孃孃,刚刚孔老师那是多少钱?”
老板娘愣了一下,回道:“十八块啊,不是,付二你干啥?”
付杨低头输数字,“没啥,钱付过去了,明天孔老师来你就是白老师付过了。”
老板娘搞不懂他们在搞些什么,索性一摆手,“晓得了晓得了。”
孔漫提着凉粉慢悠悠回到宿舍,把凉粉放料理台上。拿出砧板,拿着菜刀比划半天搞不来,最后不得不放下,等着阿桃回来弄。
她们的宿舍朝西,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屋子里就会布满阳光。
夕阳正好,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抽了根烟,看了会儿夕阳,捧了本书窝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孔漫没理。
隔了片刻,她想拿的时候一通电话来。
她看着名字,怔了一会儿接起,“喂。”
电话里静了一下,“……孔老师,我是付杨。”
“我知道。”
“你现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
“就是……那什么,你口红掉我车里了,你要是不忙,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孔漫勾唇,声音懒懒散散,“好啊,我在宿舍呢,多久到?”
“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好。”
电话挂断,孔漫在书上夹了书签,把书放回卧室。拿起镜子看了看自己,抓了把头发扎起来。到窗户前的洗菜池洗了下手,抬眼往下一看愣了。
那个几分钟过来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前抽烟。白色越野皮卡车停在旁边。看起来不像刚过来的样子,烟都快吸了一半了。
孔漫擦擦手下楼。
付杨是正对着楼梯口的,一看到人,他就把烟按灭,看着她下来。
心里想着这人是会逆生长吗?扎起的高马尾,一身简单米色连衣裙,裙子勾勒出曼妙身材,眼看去就像在校大学生一样。
但就是这样的身躯上,抗起了一网络的暴力。
他想走上去抱紧她,但现实却只能稳稳地站着。
心脏涩涩地,很是不得劲。
孔漫直走到付杨面前,他还是没动作。
没法,只好自己要,她伸手在他面前摊开。
付杨愣了一下抿起唇笑了。
把手里捏着的口红递到她伸在面前白生生的手心上。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柔软的触感直抵心脏,倒反而让他像个十七八岁的半大伙一般心脏乱跳。
他捏紧指尖,揣进兜里,食指和拇指轻轻揉捻着,记着这份悸动。
孔漫看着他脸庞上再次泛起的窝窝,心想,这就奇怪了。
她开口:“谢了啊。”
付杨看着她摇头:“没什么的。”
“对了,你的外套……”
“不着急的。”
孔漫愣了,“嗯?”
付杨揪了下短袖,:“天气热了,外套穿不到,先放你那吧。”
“而且。”他又:“你穿那外套好看。”
孔漫耳尖莫名烫了下,没法接这话又无话可,于是转身要上楼。
付杨出声喊住她:“孔老师,等一下。”
她停下转身,看着付杨走到车旁,开车门,从里面提出一兜东西,又把车门关上。
他提着食品口袋递给她,:“这是一些野生蜂蜜和水果,你拿着回去尝尝。”
孔漫看了一眼接过,有点重量,“谢谢啊。”
“不客气的。”
孔漫指指楼上:“那……我上去了?”
付杨温柔笑着,“嗯。”
两人对视着,安静了几秒。
在夕阳西下的日光里,目光交融在一起又立马弹开。
孔漫转身上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刚刚她似乎差点沉溺在男人温柔的目光里。
这人好像任督二脉通了似的,现在跟她视线对上,居然不像一开始那样立马移开。
孔漫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桌上。
到洗菜池边往下看,白色越野皮卡车倒了车往街上开去。
七点左右的时候阿桃回来了。躺沙发上直呼太累。
孔漫笑着指指料理台。
阿桃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啥?”
“凉粉。”
“咦?你去买了?”
阿桃扑腾一下,“我正好也想吃凉粉了,咱两心有灵犀!”
她一股气爬起来,拿出大一点的钵碗,再拿起凉粉划了一刀,一半拿手上开始一刀一刀划起来,凉粉一块一块成长方条掉进碗里。
孔漫拿起调料一点一点放进去。
最后凉拌好,阿桃又切了根黄瓜进去。
这就是她们的晚饭了。
平时两人吃饭,经常是一碗米饭,一盘炒菜一碗汤,又或者是一碗面一碗炒饭之类的,做起来简单方便还快。
吃过饭,阿桃终于看到桌上的东西。
她擦擦手走过去扒拉开来,两大罐野生蜂蜜,一兜玫瑰葡萄,这是去年镇里最新试种的,还有早桃和火把梨。
看着些东西,惊了。
“这哪来的?街上应该还没有卖的吧!”
孔漫点了烟,站在旁边慢悠悠:“嗯……付杨带来的。”
“谁?二哥?”阿桃诧异。
孔漫点头。
阿桃八卦上身,“哇靠,我就呢!”
她想了想,问:“上个月你穿那件黑色皮夹克,是不是也是二哥给你披的?”
还是点头。
阿桃凑近,再问:“诶,漫漫姐,二哥是不是喜欢你啊?”
孔漫想了想这段时间以来的,从一开始的相遇到如今种种,最后她:“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阿桃越想越觉得付杨绝对是喜欢孔漫的。
她笑,“哇,二哥肯定是喜欢你的,他这眼光高啊!”着竖起大拇指。
随后坏笑着顶顶孔漫的肩膀,“诶,漫漫姐,要不跟我做亲戚呗。”
孔漫笑了笑,“你可别趣我了,吃的教训还不够吗?”
阿桃也想到了之前的事,她靠在孔漫肩头,“但是漫漫姐,二哥和那个渣男不一样的。二哥的人品,我能拍着胸脯跟你保证的。”
“而且,我相信你也是能感觉得出来的。”
孔漫摸摸阿桃的脑袋,“再吧。”
阿桃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知道孔漫心里会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