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付杨完那组吊针, 在卫生院躺了一夜起来后,拖了一个星期多的感冒就好了。
但头顶要随时回卫生院去换药包扎。
他回到林业所时,永林叔拿着一叠杂志, 跟他摇了摇,感叹:“孔老师真呢有到做到。你给有看见着了这本杂志?写了很多呐, 我们哀牢山呢,林业人呢,野生动物,山林保护呢都有啊!”
付杨点头。孔漫回去后, 他不敢给她电话, 又特别想知道她的消息。
他一天至少要刷一次网。看见网上大火的#野生动物保护#话题起来,他就知道是她写的了。电子版的稿子他存了很久。
永林叔一遍又一遍翻着杂志, “也不晓得孔老师还会不会再来这里……”
付杨在旁边坐下来, 回话:“会来的。”
永林叔扭头看了他一眼, 心疼他在这逞强。他早就晓得阿杨和孔老师在谈着, 只是这如今人都走了两三月了, 怕是不会回来了。
这地方啊, 又穷又落后,大城市的人来过一次就不会再来了。
付杨被看得莫名其妙, 问:“叔, 你问孔老师来不来是……怎么了吗?”
“不怎么啊!她要是还回来,我们林业所得请她吃饭,好好感谢她。”
付杨心里乐呵呵的,提醒:“现在这种抓呢正严呢!可不要害了孔老师了。”
永林叔一顿, 拍了他一巴掌, “我请!我请还不行嘛?反正不管怎么都是要好好谢谢她呢。前段时间省电视台会来采访我们,也是受这文章呢影响嘞!听还被中.央的官博点赞了。荣幸之至呐!”
付杨赞同, 点头:“好,回头我跟她。”
永林叔:……
你就继续逞强吧!
他叹了口气,背起一手,端着茶缸,往门外走去。在院前椅子上坐下来,烤着冬日暖呼呼地太阳。
而几千公里之外的北京却是大雪纷飞。
孔漫辞职后就待在家里,开始收拾着家具。
自从剖白开了之后,两人开始了异地恋。
那些她刚回到北京之后被压抑起来的东西一股脑奔腾出来。
孔漫越发地想付杨,看见皮卡车会想,看见狗仔会想,看见路边花坛里的花儿她也会想。她想念之前那些在云南的日子,顺带着会想那里的大山、绿树、蓝天白云。
付杨不是很喜欢电话,用他的话来是不善言辞。但他会让孔漫发语音给他。有事无事就开她发的语音,一遍一遍听着。
他更多的话都用文字表达出来。亲昵的,想念的,调侃的。有时候甚至能接得上她的撩拨。
自从那次叫了阿宝之后,他每次找她开头不是漫,就是阿宝。会日常早晚安,日常一句想你,日常倒数着时间。
满屏都是快要溢出来的想念,这使得她想回云南的心一天比一天急。
因为付杨喜欢雪。
孔漫有时候会给他拍北京大雪纷飞的视频,堆雪人的照片,脚踩在雪地上的音频,和银装素裹的北京城。
搞得付杨想立马丢下工作直奔北京。想和她一起过冬,想和她堆雪人。
却因为工作,不得不留在保护区内,每天进山出山,满山林奔波着。
孔漫在楼下遇见朋友们堆好的雪人,特意在手机上了‘付杨’两个大字,放在雪人头顶,借邻居的手机拍了发给付杨。
安慰他,以后有时间,陪他去他最想去的玉龙雪山看雪。
付杨期待着那一天。
他也会给她拍还碧绿的山川、拍挖掘机、家里的三只狗、会拍山里冬开的花儿、会给她拍黄灿灿的芭蕉果。
芭蕉熟的时候,他复制了她在北京的地址。到地里砍了半熟不熟的果子,拿薄膜一裹,拉到镇上的快递处,寄给远在北京的她。
四五天时间,快递到了北京,芭蕉也熟了,刚好是甜甜的时候。
她给他拍了张照片。
有一次孔漫收拾家具的时候,大腿内侧磕到了。紫青一块,但不是很严重,几天就能消了。她拍照发给他,可怜兮兮地婉转求安慰。
偏偏那一次他的点跟不上她,盯着她白生生地大腿看了又看。
可耻地想了。
发了一句:等你回来收拾死你。
又在下一秒撤回了。
孔漫一直看着手机,哪里会看不到这句话。
她盯着自己的大腿看了一下,反应回来,直接语音:“变坏了啊!付杨!”
付杨听了两三遍语音。决定装傻,字:你在什么哇?
孔漫语音,这次音调带了点懒洋洋地,御姐音的调儿:“是付杨想了呢?还是二杨想了呢?”
付杨听了一遍,生理心理齐齐变化。
果然还是接不住她的撩拨。
他缓了一下,翻了翻相册,找了张照片发过去。
那是他的自拍照,白天坐在挖掘机驾驶位上的。戴着顶草帽,从下往上拍的。迷惑地直男式自拍。
孔漫看着照片里的人,皮肤更黑了,眼睛由于往下看都成单眼皮了。草帽下还有白色纱布露出来。
那边是个大晴天。他脑袋旁边露出湛蓝的天空,太阳照在他的夹克外套上。
照片之后跟着一段文字:建基站的材料陆陆续续拉进来了。我在给进山的建站工作人员挖条路。
又问:你在干嘛呢?吃饭了没?
孔漫:“没吃,没胃口,不想吃。”声音低低的。
付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退出聊天页面,点到外卖,把她的地址复制过来,查看了一圈,给她点好外卖,又点了杯热饮给她。
把截图发给她,让她注意接收。
孔漫抬着手机,嘴角弯起。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甜蜜,真的是……纯粹的开心快乐啊。
以前的她,一直是被放弃的那一个。父母放弃她、孔老太太离她而去、那个男人也放弃她,就连她引以为靠山的工作也曾放弃过她。
从来没有人会为留住她而去做些什么。
付杨是第一个。
她其实是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所以才会在他来一通电话时,就决定好一切。
在相隔三千里的山川河流中,两人分享着日常。
使得这段分开后又重圆的异地恋不是那么难熬。
越来越接近回去的日子。
孔漫挂在中介的房子已经有好几拨人来看过了。
车子已经被她拉到二手市场卖了。当初二十多万买的车,开了两年不到,卖到二手市场也才七八万。她不计较那么多,七八万也拿着。
或许是又卖车又卖房,还辞职,动作搞得有点儿大。有天晚上,她接到了之前过一次电话的男人再一次来电话。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
“春儿。”
“你这是干什么呢?辞职?卖车?卖房?”
孔漫抿唇回他:“不想待在北京了。”
“你想去哪儿?”
孔漫扬起眉头,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地轻快,“我……要结婚去了。贺总,恭喜我一下呗。”
她那点不易察觉地轻快,偏偏叫男人察觉到了。
他声音更沉了:“结婚就结婚,把房子车子卖了?你可真长本事了!”
孔漫抿着唇不话。
“孔漫!”这是自她改名后,男人第一次叫她。
“你要明白一件事儿,北京才是你的根儿。”
孔漫回:“我的事儿我自有主张。”
男人似乎是被她气笑了一下,“你的主张?你的主张就是识人不清,被三儿,被公司辞退?然后懦弱地逃到深山老林里?现在呢?又要自作主张跑去深山老林里找一个普普通通一事无成的山里莽夫结婚?”
男人越越气,几十年的好脾气似乎在这一刻爆发。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安静地环境下,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传到听筒里。
真是难得啊……
孔漫反驳:“他不是山里莽夫,他为人正直……”
“我不是听你那个山里人如何的。你搞清楚了……好,就算你要去跟他结婚,那就结,没人反对,过不下去了还能离婚,离婚后呢?你要去哪儿?你要何去何从?”男人断她的话。
“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嗯?房子是你的根儿,没必要为了……”
“够了,贺总。”孔漫断他。
她不想再听他如何贬低付杨。他们都不懂,所有人都不懂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觉得值得就够了。
“你……”
“嘟嘟嘟”
孔漫还没气呢,他自己倒是气得挂了电话。
孔漫把手机丢在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下。
他的她何尝不明白,她只是……抱着满腔热爱,奔赴她的山海而已。
有人,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这大约就是了。她想着。
这一生,不管不顾的爱只有一次。从前她觉得她遇到了,其实从来就没有遇到过。现在遇到了,她就不想放手了。
孔漫摸着自己的脸,过了年她就28了。快奔三了倒反而叛逆起来。而成年人的叛逆,是断了后路,闷着头往前闯,不是死就是生。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是绝望的一年,也是新生的一年。
考高结束后,孔漫用一个暑假时间的兼职凑够了前三个月的生活费。她期盼着踏入大学门槛。
噩耗在她即将入学的前三天来临,孔老太太去世了。学费没了,临近开学,她要办什么也来不及了。
她被赶出四合院。
深更半夜,下着大雨。她护好自己的通知书,绝望地蹲在路口大哭。
也是在那一晚,被一辆深黑色低调的宾利带走。
她对带走她的男人不陌生,有时候会在孔老太太的四合院里见到。男人显然也认出她,才会带走她。
她的大学梦能圆了。
男人是成熟稳重也是斯文贵气的,接手集团后的他越发引人注目,为之倾倒。
那时候年纪的她也逃不过。优秀有魅力的成熟男人谁不喜欢呐。
她甚至会窃喜于能暗暗陪在他身边。不管男人提什么要求,她满心欢喜,甚至心甘情愿。
她陪着他那两年,她努力往上爬,努力学东西,为的就是以后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他是她的长夜也是长夜里的灯火。
只是这灯火,终究没能照亮她的前路。
男人和他夫人结婚那天,全世界都在祝福他们。
整个北京城张灯结彩。
所有人都他们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是门当户对,是高门配高知。
而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
孔漫沉沉吐出一口气。
算了,不计较了,反正马上要离开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