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多西镇还实行着土葬, 付杨的葬礼也很简单。
孔漫那一晚哭过后,在葬礼的过程上没有再哭。
她默默地穿上黑色衣服,安静地看着他的棺木被土壤一点点埋葬。
他们将他的墓碑堆砌得很漂亮。
墓碑上刻了他至亲的名字, 唯独没有她。
他就葬在哀牢山山顶,从此永远守护着这片保护区。
孔漫站在山顶远眺, 天空一望无垠,春风还在肆意吹着,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阿杨,哀牢山养育了你, 也埋葬了你。
你将永远守护着这片保护区。
孔漫回家, 见到了李兰。
这位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满脸皱纹。
她走过来拍了拍孔漫的手, 眼泪扑哧扑哧掉。
孔漫紧紧搂住她, 喊了声“妈。”随即眼泪也跟着掉。
她们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了最爱的人。
孔漫回了房间, 在大床上坐下, 才发现床单被套都换了, 换成新的。
她摸着, 一瞬间恐慌起来。
她抬眼看着四周,整个卧室空旷了不少。
床尾的单座沙发没了。
衣柜里他穿过的衣服也没了。
鞋架上男士鞋子也没了。
房间空旷起来, 这一刻, 付杨离开了的事实血淋淋提醒着她。
他真的离开了。
孔漫摊倒在床上,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芒,她抬手,阳光从指间穿过。
她看着, 眼角有泪滴滑过, 最终淹没在枕头上。
他求婚的场景似乎还是昨天。
一转眼却早已离开她好多天了。
葬礼过后,相帮的人都走了。
家里归于安静。
春城晚报发布了这次森林火灾的报道。
2月13号傍晚, 云南省鹿城市多西镇,哀牢山自然保护区内燃起一场森林大火。驻多西镇森林消防队员火速奔往一线扑火。
山火起因是由一个放羊老人找羊时,在深山里抽烟引起的。经鹿城市人民法院受理后,最终被判了有期徒刑五年,缓刑三年。
森林火灾发生时,正是天干物燥,春风呼啸,风向忽变的当下。
任何一次风向的改变,都能使奋战在扑火一线的工作人员面临着巨大危险和牺牲。
此次森林火灾过火面积达195亩。受风向突变影响,在扑火过程中,突发松林爆炸,现场烧伤人员十六人,死亡人员五人。
其中,鹿城市驻多西镇哀牢山自然保护区森林消防队员两人,鹿城市森林消防二支队消防员一人,鹿城市多西镇林业所工作人员一人,鹿城市多西镇草籽岭村委会扑火队人员一人。
三名救火消防员被追记一等功。
两名地方扑火队人员封为烈士。
往下是一张在哀牢山大火中,五名英勇牺牲的英雄名单。
孔漫在手机上轻轻摸着付杨二字。
后面跟着籍贯、出生年月和职位:云南鹿城,1989.10.9,多西镇林业所工作人员,中国共产党党员。
他被称为英雄,护林英雄。
评论下曾有人问为什么要去呢?
为什么要去呢?
哀牢山海拔高,植被资源丰富,气候干燥,山火蔓延会毁了这里的生态环境,所以他们要去,这是责任。
为什么要去呢?
消防员是人民的守护者,是火光中的英雄,他们义不容辞。
但他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林业人,为什么还要去呢?
因为他是山林守护者,同样义不容辞。
他们没有超能力,他们心中有着的只是责任、勇气和担当。
他们平凡,却也伟大。
英雄来自平凡,没有人天生英勇,他们只是选择了尽职。
英雄二字冠在了他的名字上,却永远剥夺了他在她身边的权利。
她想起那漫山遍野的山花,想起他的笑容。
她拿出烟,深深吸了一口。
看着名字,看着黑白照片。
付杨。
你成了英雄,你的功绩永世长存,可你有想过我吗?
你走后,我该怎么办?
你将我带了回来,给我无尽的期盼,却又临头放下了我。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无数次被人抛弃。挨过一次又一次被抛弃的艰难日子,我从来不服输,一次次跌倒后又站了起来。
因为我知道,会有一束光将我拉起来,会温暖照拂我这一生。
她看着照片,伸手轻轻摸上他的脸颊,是冰冷的温度。
遇见这个男人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一束光就是他。
他那么温柔,像山川一样包容着她的一切,治愈着外界带给她的所有伤害,也温暖着她。在他身边时,她常常是快乐的。
可这光也没能照亮生命的尽头。
这一次,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沉沉呼出一口烟雾,恍惚中看见付杨从眼前走过,慢慢走向门口,转回身对着她温柔笑着,一点一点消散在日光里。
孔漫怔怔坐着,缓缓伸手触上脸颊,一手的水渍。
笑着笑着,眼泪滑到嘴里,是苦涩的味道。
阿杨。
我以为,你不会放弃我,你会牢牢的抓着我的手,直至我们生命的尽头。
你可知,你死得大气,留下我,会活得很艰难。
可我不会怪你。
只是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遗憾我们那么热烈的相爱,却不能陪伴到白首。
孔漫抽完最后一口烟,掐灭后出门,慢悠悠往庄园走去。
而她手里,提着一个绿色瓶子。
她前脚离开家,后脚阿桃和程磊就上来看她,没想到找遍整个房子都没见到孔漫。
阿桃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却又不敢惊动表姨他们。
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她着急忙慌跑了出去。
阿桃找到孔漫的时候,她倒在庄园的葡萄架下,身边洒落一个瓶子。
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往下流,她一脚将瓶子踢开。
使劲跺了跺脚,她吼她:“你怎么那么傻?!”
“呜……漫漫姐,你怎么那么傻啊?”
蹲下,扶起孔漫,才发现她嘴角边有很多吐沫,领口也有很多吐出来的污秽。
阿桃愣了一下,颤抖着伸手去触她的鼻息,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手指。阿桃大喜,鼻涕眼泪齐掉,高声尖叫:“程磊!程磊!快来人啊!”
程磊跌跌撞撞跑进来,阿桃看着他,“快,快还活着!”
轿车飞速奔往卫生院。
阿桃在半路将孔漫收拾干净,进了卫生院第一时间进行洗胃。洗完胃,给她挂上稀释的针水。
一连两天,孔漫都没醒。
如果不是还有那微弱的呼吸,阿桃都快以为她没活着了。
卫生院的医生也没办法,当天中午立马转到鹿城市人民医院。
市人民医院对她再一次进行了全身检查,不得不告诉阿桃他们一个消息,患者怀孕了。
阿桃愣了一下,又惊又喜,忙问:“医生,这种情况下对孩子有影响没?”
医生回答:“影响肯定是有,比如发育不良、胎儿畸形等。”
阿桃吓得脸色发白,捏着单子的手都在抖。
医生又安慰:“还好没有流产,这也明,这个孩子救了他母亲。农药没喝进去多少,全吐出来了,也还好你们发现的及时,服毒时间还没超过半个时,给抢救回来了。”
阿桃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脱虚一般靠在程磊身上。
程磊搂着阿桃,看向医生。
医生继续:“后续要多来医院做检查,看胎儿的发育状态。做好孕产期保健,怀孕14-20周来做唐氏筛查,22-26周做四维彩超排畸检查。”
阿桃记下,又问:“我朋友,怀孕多久了?”
医生在病历本上哗哗写着,回:“六周了,怎么那么想不开呢?”
阿桃垂下眼睑,好半晌才:“孩子的父亲刚刚去世,在森林火灾中。”
就是前两天的大火吗?
医生愣了一下,张嘴动了片刻,“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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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漫睁眼时,眼前一片白,她一瞬间以为到了天堂。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护士的手,她转眼见到头顶的针水,一滴一滴掉落在输液管上。
阿桃进来,见孔漫终于醒了,眼泪又一把一把掉。
孔漫张嘴想安慰她,声音却发不出,喉咙生疼。
“漫漫姐,你先别话,你嗓子被农药烧伤了,暂时发不了声。”
孔漫动了动眼珠,没再话。
阿桃将单子举在她眼前,“漫漫姐,你看。”
孔漫随意扫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她认识,拼起来她没看懂什么意思。
转头看向阿桃。
“你怀孕了。”
孔漫愣了半晌,轻轻伸手覆在肚子上,眼泪从眼角滑下。
脑海里响起一道道声音。
“你一个人的房子叫房子,两个人的房子叫家,以后会有属于我们的家。”
“答应我好不好?如果出了意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孔漫,要好好活下去。”
她捏紧无名指上的戒指,眼泪像是下不完的雨。
忽而想到醒来之前她在干什么,惊慌看向阿桃。
“没事。”阿桃摇头,“没事的,漫漫姐。”她将医生的话重复给孔漫听。
休养了半天,下午时。
孔漫坐在床上,一遍遍看着检查报告。
是这个孩子救了她。
难怪她喝药的时候,一股股恶心想吐从胃里翻滚上来,还没喝就已经开始吐了。
她摸着肚子。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着。
“漫!”一声哭音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
孔漫抬头,李兰哭着进来,紧紧抱着她。
“你怎么那么傻?啊?”她拍着孔漫,气到不行。
在家里没见到她,李兰以为她和阿桃他们回镇上了。今天阿桃给她电话她才知道一切,把她吓得半死。
孔漫靠在李兰怀里,伸手紧紧抓着她的袖子。
“表姨,你不要拍漫漫姐。”阿桃将粥放在病床旁桌上。
李兰抹了把泪,看向阿桃。
“漫漫姐怀孕了。”阿桃。
李兰愣了一下,看向孔漫。
孔漫将手里的单子翻了一张出来递给她。
李兰接过,看了半晌,眼睛里又流出眼泪。
她走过去抱着孔漫哭,“可怜的阿杨,再有八个月就能当爸爸了。”
刚刚踏进病房的几人一愣,继而沉默下来。
病房门外,风尘仆仆赶过来的谢婉清靠在墙上,泪水满面。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一次的告别,竟然成了他们一生的告别。
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抱一抱他好了。
阿桃捂着脸,后退靠在程磊怀里,眼泪洇湿了他的衣服。
是啊,他曾经是那么期盼孩子到来,但真正到来那一刻,他却再也不知道了。
孔漫摸着肚子,看见窗外草长莺飞。
她想,她应该是会好好活下去的。
因为他过:好好活下去,直到寿命尽头。
死大气,生也要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