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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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漫在鹿城市人民医院躺了个把星期后就出院了。

    她回到老城区的房子, 一个人慢悠悠扫了一番,又摸索着自己给自己做了顿饭。

    晚上安静地入睡。

    李兰在第二天拎着大包包来到房子里,亲手照顾起孔漫的日常生活。

    怀孕期间, 除了去做定期检查外,孔漫也没闲下来, 一直在看考公的资料。

    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孕妇本就多愁善感,她一闲下来就会沉浸在回忆里,悲伤就像洪水一样蔓延, 会将她淹没。

    阿桃肚子也大了, 没在老家待着,来了鹿城。他们在鹿城也有房子, 时不时的就会跑来找孔漫, 和她分享最新育儿知识。

    哪儿有好玩的, 也要来拉着孔漫出去。

    鹿城的春夏两季, 水果一波接着一波的熟了。

    樱桃熟的时候, 阿桃来拖着她去樱桃园摘樱桃。

    杨梅熟了带着她上山, 去杨梅园摘杨梅。

    孔漫喜欢吃水果,来云南之后更甚。这儿的水果也足够充足, 渐渐地, 她的情绪比一开始付杨离开后那段时间好了很多。

    付杨刚离开她的时候,她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世间,她本来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付杨是她幸福的源头,他是贫穷也好, 是富有也罢,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归处。

    她抛弃一切, 奔着他而来。

    他走了,她也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知道肚子里有一个和他的生命在延续的时候,她又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这是他生命的延续啊。

    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又回来到她身边陪着她。

    肚子也慢慢显怀,定期检查和排查下来的结果显示,孩子很健康。

    她看着宝宝一天天在她肚子里长大。

    她有时会轻声自言自语,有时会拿出记事本,将所有想又没人听得见的话,记在上面。

    五月份的时候她约了旅拍,去了一趟丽江。

    去拍婚纱照的。

    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纱照。

    那时候她肚子还不是特别大,但也已经显怀了。

    工作人员照顾着她,没让她特别辛苦。

    最后一场是她穿上厚厚的少数民族服饰,坐上缆车,上了玉龙雪山的山顶。

    四千六百多米的山顶白雪皑皑,这曾是付杨最想来的地方。

    他曾告诉她,玉龙雪山一山两色,山顶终年白雪,山脚碧绿常青。

    孔漫一路上来看见了,这他最想带她来看的风景。

    工作人员哈着白气,找了一处略为平坦的地方,开始搭起支架,准备工具。

    化妆师过来给她补妆。

    要开始拍摄时,孔漫拿出付杨的照片。是那张他进林业所,穿着军绿色迷彩服,一张俊脸神采奕奕,大眼漆黑注视着前方的照片。

    也是他挂在英雄名单上的照片。

    在工作人员特意制造的雪花下,拍下了一组,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皑皑白雪下,女人抚摸着肚子,笑得温柔。她左边是孩子的父亲,前面是孩子显怀的轮廓。

    一家三口,父亲不知道孩子的到来,孩子不知道父亲的离去。

    他们中间的纽带是那个带着微笑的女人。

    孔漫看着工作人员洒下来的白雪,一瞬想到。

    ——阿杨,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故事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未完成。

    未来得及领的证。

    未建完成的庄园。

    未办的婚礼。

    未见面的孩子。

    没能走完的一生。

    **

    时光匆匆,转眼间九个月过去。

    十月来临,预产期前几天孔漫就住进了医院。

    孔漫曾见过阿桃生孩子。疼得晕了过去,又醒过来。那时候他们坐在产房外,能听见她的哭喊声穿透了产房。

    孩子出生后,阿桃哭着捶程磊,骂他,以后再也不要生了。

    孔漫看着心里慢慢紧张又害怕。

    李兰就会安慰她,宝宝听话,不会那么受罪。

    还,妈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要担心害怕。

    孔漫的孩子提前三天出来了。

    她进产房的时候是李兰陪着的。

    确实如李兰的,疼是很疼,但没受多大的罪。比起阿桃那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来,这宝宝出生得很快,是个健康的男宝宝。

    孔漫给他取名:付铭川。

    铭记山川。

    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平时不怎么哭闹,饿了哼唧几声。

    坐月子时,付大嫂回来了,和李兰一起轮番来照顾她的。

    对了,阿桃生了个漂亮的女宝宝,性子刚得不行。才半岁呢,就能和程磊干仗,时常将程磊气得倒仰。

    具体表现在不让程磊抱,一抱准哭,还抓他的脸,尿他一身。

    孩子满月后,李兰将她们母子俩接回老家。

    临近过年,付杨大哥早早回来。

    付大嫂还是帮忙照顾孔漫和孩子。

    山村里的新年一如既往地热闹,家里添了个宝贝后,老两口情绪缓回来了很多。

    只是伤痛在所难免,俩老人家半年之间头发花白了大半。

    宝宝很喜欢他爷爷抱着他村里瞎转。

    他还会和三只长大了的狗架,扯它们的毛。狗狗被扯得龇牙咧嘴跑开了,下一只又接上。

    原想着过年后出去,但这一年疫情来临,城里发现三起感染。

    孔漫就没去,在老家一待就待到孩子会喊妈妈。

    孩子名叫山,他最喜欢的地方是爸爸给妈妈建的那个庄园。

    园子后期被宝宝的爷爷接手继续建。

    付杨的水车有了。

    瀑布也有了。

    葡萄爬上架子了,葡萄架下的秋千也有了。

    有的果树生长得快,来年就结了些果子。

    园子里篱笆四周鲜花开得艳丽。

    鹅卵石道旁铺上了许多草坪。

    大黄也喜欢庄园,时常窝在园子里,成了园子的守护神。

    不变的是,每次宝宝一过去玩,一人一狗准干架。

    **

    2021.6.10

    窗外大雨磅礴,电闪雷鸣。

    孔漫从睡梦中醒来,伸手一摸眼角,满脸泪水。

    她刚刚梦见他了,梦里他们还在深山的石屋里,屋外下着阵雨,屋内他逗着她。

    梦境是那么美好,她半点不想醒来。

    可梦也易碎,她还是醒来了。

    看着窗外的阵雨,她轻轻按开床头灯。昏暗的灯光下,快两岁的宝宝躺在她旁边呼呼大睡。手举在脑袋旁握着拳头。

    孔漫给他拉了拉被子,起身披了件衣裳,到床头柜前坐下。

    抽屉里有一本记事本,她抽了出来。

    里面杂七杂八记了些东西。

    她提笔,断断续续写着。

    阿杨,今夜阵雨。

    我又见你到了。

    屋前屋外,你将我捧在心上,我纯粹快乐着。

    有时候我也想将自己一把火付之一炬,归于山林。

    这生活啊,被我过得一地鸡毛。

    有种不可言的糟糕。

    夏来了,山间阵雨如约而至。

    可你永远留在了过去。

    “妈妈。”

    孔漫转头,宝宝从床上揉着眼睛起来,头顶呆毛翘了起来。

    “妈妈。”他再喊一声。

    孔漫合上记事本,“乖。”

    她走过去,脱了外套,在孩子旁边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宝宝爬过来,紧紧依偎在她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胳膊。

    “妈妈,你是不是怕雷啊?”

    屋外雷声阵阵。

    孔漫低头,亲着他脑袋瓜子,“是啊,都被吵醒了。”

    孩子手拍拍她的脸,嘴里含糊不清:“妈妈别怕哦,宝宝哄你碎觉觉。”

    孔漫眼眶一热,抱紧他的身子。

    时间飞逝,冬去春来。

    第十年春。

    哀牢山山间道上,一大一两个人在慢慢走着。

    孩子调皮得很,一会儿跑上,一会儿跑下。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间。

    到达山顶已经是中午。

    日光不晒,白云满天。

    孔漫将手里的面包和零食、水、水果放到草地上。围着墓碑走了一圈,将周围的草拔干净,招呼着远处看松鼠的孩子。

    男孩跑过来,满头满脸大汗。

    她抽出纸巾,给他擦干,拉着他在旁边坐下。

    磕了几个头后,男孩看着墓碑商量:“爸爸,肚子饿了,我要吃东西。”

    孔漫看着他,笑了笑,将零食递给他。

    男孩边吃边跟爸爸着话,叽叽喳喳着。

    山顶的风温柔吹着,带着山林的气息。

    “爸爸,今年我们是最后一次来看你啦。”

    山风停了一瞬,忽而大了许多。

    “因为妈妈要带我去北京啦!以后我们就不来看你了哦。”

    山风呼啸着,吹动山林,带起一片哗啦啦作响。

    孔漫看着远方,被风吹红了眼睛。

    “是啊,阿杨。”

    “这往后,我们就不来哀牢山看你了。”

    脸颊左侧掉落一缕发丝,山风勾着那丝头发,缠绕在了耳后。

    孔漫看着,眼泪滑落。

    她望着春风。

    ——阿杨。

    一别十年,当下为春。

    翻山越岭,特来见最后一面。

    岁月蹉跎,遗忘成悲哀。

    不能追随,只好远去。

    此一别。

    天南地北,山河万里。

    多有不便。

    这往后清明,就不来看你了。

    下次见,便是山水相逢,你我相遇。

    孔漫抬头,看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川,看见山坡点绿。

    她轻轻笑着。

    ——你看。

    春回大地,万物复生;

    山花灿烂,绿树抽芽。

    是你爱的样子。

    她闭上眼,任由思念发酵,泪水滑落。

    ——阿杨。

    我多想越过时光抱紧你。

    即使你我之间山南水北,隔着阴阳。

    可是山风入怀却不留痕迹。

    这漫山遍野里。

    哪儿都是你,哪儿也不是你。

    我爱你。

    你要记得……

    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

    山野会记得。

    春风也会。

    山水一程,已是三生有幸。

    你放心。

    我们都有好好活着。

    我也有好好活着。

    他们离开多西镇的那天,山间狂风大起,吹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