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一棵树不能既高又矮,一根木棍不能既长又短,明天不能即是周一又是周二,但原来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既是喜欢又是讨厌。
我很喜欢看见陈皙出现在我视线里,又很讨厌他那张永远不冷不淡的脸。
我发现图书馆是个好地方,可以为我提供绝对安静的睡眠环境,也可以为我规避在走廊上偶遇陈皙的风险,唯一不好的是,田雯总喜欢赖着我。
“你有没有想我。”田雯压低声音在我耳边窸窸窣窣,“分班之后我一直在想你,没想到你会喜欢来图书馆,咱们又可以一块儿自习啦。”
我变得很狂妄,狂妄到开始同情万人之上九五之尊的皇帝。我只需要应付许愿和田雯两个女人尚觉得很烦,他得应付二十个,可见所有欢愉背后都藏着它专属的痛楚。
“你在二班没有朋友吗?”我没有驱赶她的意思,只是好奇。
“没有很多。他们都不太爱话,和陈皙差不多夸张。起来,陈皙最近测总会错一些很基础的题,上课也会走神,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等待了很久后发现这不是设问句,是疑问句。
田雯很习惯我的沉默,主动把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句变成设问句,“可能是因为他母亲的原因吧,分班就一个多月她来学校两次,一次比一次夸张,要我我也得烦。”
林宵应该夸张,她没有机会再把我当做借口宽慰自己。
田雯一共了九十个字,我一个字不似乎不太好,“他会有办法。”
他有长达十七年的丰富斗争经验,搞定林宵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出的错,市第八根本不用担心。无论什么事发生,什么人进入,他的生活始终都安静得可怕。
我仅仅五个字的回答对田雯的鼓励相当大,她开始不厌其烦地和我讲述有关陈皙的点点滴滴。与此同时,许愿也一日不停地和我分享她新的见闻,她们就像两只麻雀吵着吵着带我走进高二上的最后一个月。
“明天转校生会来,没想到九高还会招转校生,他一定很厉害。”许愿消息很灵通,念念有词的时候脸颊两边的碎发跟着摆起来,像吃草的斑马。
九高有一套毫无意义又严格异常的规则,据许愿所这是它六年来首次招收转校生。
转校生是个女生,头发比许愿的还要长,披在肩后像一长条海带。水蓝色的毛衣和纯白的羽绒服表达了她作为海带精对故海的思念之情。
“我的名字是叶安衿。”她笑起来像乙女番里貌美又邪恶的反派,“平安的安,青青子衿的衿,你们可以叫我安安,叫别的也行。”
我不喜欢叶安衿,她的做作与许愿和田雯的不一样,让人厌烦。
她似乎对我感兴趣,让我一度怀疑她想和我搞同性爱。
“你身上好香,和el的一款香好像。”叶安衿把el读得很难听,让我想到农村的大鹅。
我身上唯一的味道就是顾佳梦的酒味,叶安衿很可能会成为一个酒鬼,她舅舅一定会痛心疾首。
她舅舅是九高副校长,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够成为六年来的首位转校生。
“我不用香水。”叶安衿和我的距离缩到三十厘米,身上的浓香让我有点想喷嚏。
她的表情好像原始人得知地球不是平的而是圆的像个鸡蛋,“你这么好看要是好好扮一定会有很多男生喜欢。”
叶安衿的口气很遗憾,但我似乎听出了一丝雀跃。
“你有去过法国吗?”她没完没了,“格拉斯,蒙彼利埃。”
我讨厌地理,也讨厌绕口的西方城市名,“我要看书,你可以不要扰我吗?”
我不理解为什么叶安衿一定要缠着我,她有很多选择的对象。副校长的外甥女,拥有青春期占优势的长相和死缠烂的本事,她在七班甚至整个年级都很受欢迎。
“直飞巴黎的机票也没有很贵,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请你一块儿去。”叶安衿没有离开的意思,直接坐在了许愿的座位上,鸠占鹊巢,“听你家里……”
她神色晦暗,欲言又止,“你可以来我家吃饭,我家阿姨做的饭还不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辣?”
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我也经常假装。
假装喜欢领居家脸长得像被人了一拳的柿饼一样的孩,假装同情门口大爷三儿子媳妇在家里偷人,假装难过一百分的试卷被学同桌画了个大王八。
所以叶安衿的假装在我看来很低级。
不仅很低级而且很恶心。她肯定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为了叶安衿假装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我猜许愿快要回教室,她不想看见叶安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叶安衿腻死人的笑瞬间消失,站起来直直的盯着我,只是盯着我,一句话也没。
她早就不应该那样笑,我想,她的笑比某些名人的婚姻还要长久,很不正常。
一直到下午,她都不在我视线之内。晚自修从七点半开始,教室里反常的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这让我很满意。
“叶安衿在走廊哭。”麻雀又飞到我身边,“大家都在安慰她。”
许愿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看见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和和蔼温柔的姨接吻,“她想给你送礼物,可你根本看不上她,还要她滚。”
我以为她可能听力有问题,也可能理解能力有问题,或者两个都有问题,看来她的听力和理解能力都算合格,能从我和善的回复里提取真正重要的信息。
我以为被不喜欢的人不喜欢,是件值得放烟花的喜事。
叶安衿的反应和正常人的恰恰相反,我可以想象她在葬礼上放烟花的情景。
“她的没错。”我点点头,开始思考回家路上的煎饼要不要加蛋。
“叶安衿很会装可怜,她这样,大家会不喜欢你的。”许愿是个眼明心亮的人,即便未来她继续絮絮叨叨,我会少骂一句。
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一样,都是生来就有的权力。
初次见面就对一个人萌生好感,人们把这叫做一见钟情,并创作大量戏剧,电影短片将其歌颂。但如果初次见面就厌恶一个人,人人往往把这视作是不理智的行为,甚至会称呼你为怪人。
人类的矛盾太多,我见怪不怪。
“从前有很多人喜欢我吗?”我合上书,从许愿的抽屉里熟练抽出一只巨大的紫色星黛露枕在胳膊下,“晚安。”
陈皙不在我身边好处挺多,比如我可以随意睡觉,又比如,我还没想到第二个好处就陷入昏迷,梦见叶安衿眼睛红红的,哭着恨我。
整个寒假叶安衿都没有来找过我,我也没有和陈皙见过。
九高的三月还不错,从四月开始就变得不尽人意。
武汉市园林局很喜欢石楠花,性喜光,亦能耐阴,喜温暖、湿润气候,较耐寒耐旱,听起来是个美化环境的不错选择。
只是它过于浓密的味道让九高闻起来很反叛,很不文明,我如果的再多,就难以过审。
不尽人意的四月初,陈皙出现在七班门口,像一束光。
“六月作文比赛的报名表,我给你拿了一份,你随便看看。”
四个月过去,陈皙的声音变化很大,从水滴变成细泉,语调还是一样,顺从又安静,像是池塘最底下的石头,长着青苔摸起来让人想合眼。“田雯七班的同学不太喜欢你,不过你也不在乎吧。”
我不认为田雯会这样的话,应该是陈皙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可能吧。”我很想和陈皙多点什么,可看着他的脸又一个字也不出。
我不知道我和陈皙算是什么关系,可能像是我和李大路的关系吧。莫名其妙相遇,莫名其妙相散。
它离开家已经快一年,以它不要脸的性格和尚且称得上是端正的狗脸应该能找到个和它真心相爱的母狗,现在可能已经当爹了。
我家的遗传基因不太好,我担心它会是个不负责任的爹,让媳妇带着孩子穿马路。
我无能为力,只能祈祷它不要遇上一边开车一边听痛仰的司机。
陈皙和李大路不一样,他会话,声音还很好听,“你是不是在生气?”
他声音轻轻柔柔的,不像李大路闹起来就不知分寸,像奶猫哼唧哼唧要吃的。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我从来不会用这么可爱的生物作比喻。
“你很在意吗?”我声音闷闷的,很不像李妤,有点像许愿。
“我为什么不在意。”陈皙有点着急,他应该想很在乎我,只是他的家教不允许他这样做,“我给你道歉,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上次听见有人像这样话是去年的春节。三表姐的妹妹只有四岁半,很不好对付。
我们在这里等妈妈好不好?吃完饭再吃苹果好不好?今天晚上一个人睡觉好不好?和她话的时候每个人都像被植入了特定的程序一样。
在陈皙面前,我也是四岁半。